第九章
司元建走进新街口那家酒吧,他去找卡卡,也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去找。他没
看见卡卡就问服务员,卡卡呢?服务员摇头说,卡卡很少来,她在家看孩子。司元
建坐在靠近窗户的位子上,抿着冰咖啡,还觉得胸口都是火在燃烧。他忽然看见卡
卡款款走进来,开始卡卡没有看见他,而是倚在吧台上抽烟。是那服务员多嘴告诉
了她,卡卡回头,恶狠狠地看着司元建。司元建觉得自己对卡卡做过了,毕竟两个
人曾经鱼水之欢过,犯不着这么揭她伤疤。他看见卡卡走过来,小声在他耳边说,
你小子等着,一会我就喊你是流氓,让大家都看你,反正这是我的地方。司元建本
能地恼火,他觉得卡卡已经这么欺骗他了,他报复是属于正当防卫。他总觉得人可
以贪婪甚至无耻,但不能去欺骗感情。司元建血性爆发,站起来盯着卡卡,厉声呵
斥着,你是想让我在你的地方揭穿你吗,我来这是喝咖啡的,不是跟你吵架的。你
拿着我们的感情做交易,你亵渎了对孩子的圣洁,你不配做母亲知道吗。卡卡有些
慌乱,她没有想到司元建这么当众大声说话。卡卡不说话了,服务员跟过来问司元
建,这是我们的老板,你说话要客气点。卡卡没有说话,几个服务员走过来虎视眈
眈看着司元建,司元建软了下来,说,卡卡是我的朋友,我们之间在交谈,跟你们
没有关系。服务员疑惑地问卡卡,是这样吗?卡卡出乎预料地点了头,司元建陡地
有了亏欠感。他匱慢坐下,看见卡卡装束变化了,梳个辫子,纤瘦的身段,晒得黝
黑黝黑的小麦肤色,顿然间有了几分原臣的模样。
司元建有了不想伤害这个女人的念头,他对卡卡说,我不知道自己怎么来的,
就说明我心里还有你,我想回伦敦了,算是告别吧。卡卡冷冷看着他说,你不知道
你是个很自私的男人,你其实是爱你自己,你对我就是一个走过场。今天我就是要
对你讨个说法,为什么这样伤害我?司元建又要了一杯冷咖啡,他还是觉得胃里边
都是火。他想自己真是个不太爱帮助别人的男人,确实很自私,包括对原臣。他所
答非所问地喃喃着,过去我父亲的洗脚水哪回都让我倒,我很不乐意。我想,谁洗
脚谁倒这是天经地义的分工。现在,我明白了能给父亲倒洗脚水是一种幸福,我很
想告诉已经去世的父亲,甭说让我倒洗脚水了,你如果能活在人世上,让我干什么
都行。司元建不知道怎么说的这些话,原本是说着玩的,可就这么随口对卡卡说出
来了,他的眼圈也红了。卡卡哼了哼,司元建再看卡卡,发现卡卡流泪了,而且越
流越多,然后趴在了桌子上泣不成声。司元建闻到了卡卡头发上的芳香,是原臣爱
用的那种香水,一开始不冲鼻子,过会就能被香味儿熏倒。
卡卡说,你陪我走走吧,我不愿意在酒吧说话。两个人来到玄武门城墙的那端。
站在城墙前边,看见夕阳在慢慢坠落,折射在城墙上一片灿烂。司元建想起在张满
亚家里的那张照片,父亲和张满亚,好像就是在这段城墙前边。卡卡幽幽地说,你
不要总相信自己的感觉,你总认为我在欺骗你。司元建不太高兴,他说,欺骗不欺
骗我,你心里明白,还有你的小老板。卡卡生气地说,你可以说我,但不要说他,
他比你强多了!司元建看见有美工在城墙挂的木板上画一幅广告,是女人的眼睛,
瞳仁儿里的一点光亮黯黯的,忧郁能从木牌后面渗透过来。卡卡也看到这个场景,
她说,那是一个香水的广告。司元建看见美工画完后从梯子上边下来,一个女人在
底下等着,美工的手成斑斓色,那女人用纱布擦着,美工给她倒了点儿汽油冲刷。
然后两个人慢慢骑着自行车走了,好像叨叨着什么。司元建觉得很羡慕,他觉得自
己应该是美工,原臣就是等着的那个女人。
窗外,夜色下的街头人头攒动,咖啡店悄悄播放出来的歌声。司元建听出是伍
佰写的《挪威的森林〉〉,他在伦敦和原臣遛弯时给她抒情般地唱过。原臣当时不
满地问,伍佰唱什么了叫你这样疯癫?歌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让我将你心儿摘
下,试着将它慢慢溶化,看我在你心中是否仍完美无瑕,是否依然为我丝丝牵挂,
依然爱我无法自拔……”司元建走着走着才发现卡卡早就走了,只有他自己踉跄在
街头。
晚上,司元建回到家,母亲对他说,你是不是想回伦敦了?司元建看见母亲的
眼神是依依不舍的,他跪在母亲脚下回答,我是想走。母亲痛苦地说,你走了,又
剩下我自己。我不愿意看你父亲的遗像,可每次我拿走又拿回来,毕竟他跟了我这
么多年。儿啊,我生了你有什么用,你不能守在我身边。你天天就跟没魂似的,我
以为这么熟悉你,没想到你有这么重的心思。你走吧,看你难受,还不如你一走了
之,我守着你父亲的遗像倒清净。母亲说完不再理睬他,司元建躲在小屋里不能自
拔,他想成全母亲留在南京,可他觉得还是深深爱着原臣,尽管不知道她在何方。
连续半个月,司元建躲在家里不出来,卡卡打过来几次电话,他也不接。关键
时刻,西瑞特夫妇到这里旅游,实际上是专程看望他。西瑞特太太和母亲有一番交
流,司元建当的翻译。西瑞特太太兴致勃勃地说,你的儿子很出色,出色在他诚实。
我在他第一次到我家打工的时候,在薪水里无意中多加了一百英镑。你儿子退给我,
说,您多给了。你儿子和他的女朋友住在一个小房间里,我曾经动员他到我家,因
为我有的是空余房间,他又拒绝了,说房间小没关系,有一张床能让我们做爱就够
了。我曾经说过一次中国人实在太脏的话,你儿子提出要辞退工作,我道歉多次才
算留住他。你儿子知道你被撞的消息,在我怀里哭泣许久,哭得昏天黑地。他对我
说什么也阻挡不住他回家,可那时他的研究生论文正在答辩,耽误了就要再等下一
个季度,为答辩他几天就睡了三个小时,在我家收拾房间时就倒在地毯上睡着了。
我和我的先生把毯子盖在他身上,两个人都流下眼泪。母亲听着西瑞特太太的讲话,
那双手悄悄攥住儿子的手,母亲用浓重的南京话对司元建说,孩子,我怎么对你陌
生了呢?
西瑞特夫妇飞走了,去到海南,寻找天涯海角。母亲病情稍微稳定些,司元建
给母亲悄悄搁下父亲留给他的十万英镑,悄悄乘飞机返回了伦敦。临走时候给卡卡
发了一个短信,说我走了,你和你的小老板过幸福生活吧,从此,我们不再来往!
卡卡给他打来电话,说,你走前要到医院去一趟,我在那里等你。司元建坚决地说,
明天我就走了,真的没有时间。卡卡说,你只要来五分钟,见了我给你的东西就走。
司元建疑惑地问,给我什么东西?卡卡放下了电话。一刻钟后,司元建去了卡卡说
的医院,距离他家很近。在走廊里,卡卡说,你到里边去验一下血,然后我在外边
等你。司元建有些发抖,他似乎意识到什么,有些恍惚地验了血。然后是漫长的等
待。六小时后,他们拿到了加急验证的亲子鉴定结果。在拥挤的走廊里,卡卡把孩
子的亲子鉴定拿过来给他看,说,你看看是不是你孩子。司元建拿过来看着,觉得
天有些转。他诧异地问卡卡,是我的孩子为什么不告诉我?卡卡怒目圆睁地吼叫着,
我什么时候告诉不是你的孩子?司元建愧疚地低下头,卡卡说,你当着这么多人羞
辱我和你的孩子,孩子长大后我要告诉他真相,就说你父亲就是这么恶毒。对比我
先生怎么对待我们的孩子,从来没有不是他的孩子就蔑视我们的孩子,我当然要嫁
给他。我跟你说了几次,你就是不信,我不知道你能相信什么!卡卡把亲子鉴定扔
给司元建转身走了,司元建跟了几步,卡卡回头戳着他说,不许你见孩子,你没有
做父亲的资格!司元建艰难地喊着,我给你和孩子的抚养费。卡卡没理会,司元建
听到远处有人在喊,大夫,你们快救我老婆,她被汽车撞了,我有的是钱,我有她
合适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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