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以后一段日子,老佟很有些春风得意。房改开始了,全国人民都在轰轰烈烈搞
装潢。老佟也结束BP机时代,配置了一部摩托罗拉手机,成为装潢大军中最早拥有
手机的小老板之一。手机在今天已不是什么稀罕之物,在十多年前,足以让人眼睛
一亮。老佟配置手机起码比我太太要早两年,我太太又是我们家最早拥有手机的人。
记得有一次老佟问起我的工资,忍不住笑起来,说叶老师你不会只拿这点钱吧?或
许是怕我下不了台,他很认真地又安慰了一句:“不过有这么多钱,过日子也够了。”
我第一次看见小佟,那时候他刚上小学。一个很俊俏的小男孩,两个眼睛炯炯
有神,对陌生人充满警惕。老佟带他出来,大约就是为了做DNA ,老佟的一举一动,
都带着明显的心虚,就怕惹恼了儿子。小佟倒好像一点不在乎,一门心思地吃瓜子,
瓜子壳啐得到处都是。说老实话,作为一名局外人,我当时真没看出这孩子有什么
太大不高兴。
老佟很愿意说老婆的事,他似乎有着强烈的绿帽子情结。说着说着,有意无意
就又聊到了她的如何不规矩。有些人就是喜欢跟人掏心窝,喜欢倾诉,老婆不守妇
道显然严重伤害到了老佟的自尊。我曾见过他老婆几次,这女人岁数好像要比他大,
长得很白净,很端正,也许因为老佟的过分渲染,看上去确实有几分风情。记得有
一次在我们家,有个姓张的朋友准备装潢,夫妇两个先来了,然后联系老佟,打电
话让他过来。不一会儿老佟夫妇过来了,双方当场砍价,谈合同细节,基本上把合
作意向定了下来。
谈判过程中,老佟仍然强调自己的讲究和慢,我的朋友张先生虽然有心理准备,
忍不住还是要据理力争,希望他能够快一些,便宜一些。尤其是张太太,女人么,
谈起生意来,怎么可能不婆婆妈妈,说着说着,话便有些难听,差一点吵起来。老
佟是个脑子不会拐弯的人,十分傲气地说:“又要快又要便宜,你们去找别人好了。”
如果不是老佟老婆站出来打圆场,这场买卖基本上会谈崩。事实上,老佟风光
了没有多少日子,就开始走下坡路,然而他仗着自己手艺好,始终改不了说话硬邦
邦的毛病。老佟老婆连忙一个劲地说好话,像训斥小孩一样,连声喝斥老佟,把他
赶到了我们家阳台上。然后继续跟我朋友谈判,一边说话,眼睛一边放电,硬是把
一桩即将谈砸了的生意,又重新谈了下来。
我们当时并不知道老佟生意开始走下坡路,不断地有人通过我,找他为自己的
新房装潢,我每一次见到老佟,都有一种越混越阔的感觉。老佟的家乡在开始城市
化,他们家的地只剩下很小一块,老房子也拆了,新分配两套房子,居住环境与城
市人已没任何区别。稍稍有点想法的男人都到城市里去打工了,连老佟老婆也离开
了老家。农民出身的老佟对土地没有任何感情,对自家老宅被拆是真心叫好。自从
开始到南京搞装潢,他就打定主意,要坚定不移地成为这个城市中的一员,要在南
京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
如果早一点买套房子,老佟的理想已经实现了,可是他没有这么做。都说勤劳
才能致富,打拼才能改变命运。老佟咬咬牙卖掉了老家的一套房子,加上自己这些
年挣的辛苦钱,跟人合开了一家装潢公司,又买了一辆不大不小的面包车,成为南
京城里货真价实的一位小老板。出门签合同,他总是穿着那套并不太合身的西装,
口气还是一如既往地巨大,信心爆棚,与主顾谈判的时候,动不动就会流露出一种
很不屑的神情。
由于老佟是我介绍,朋友张的装潢只要遇到麻烦,张太太便打电话向我抱怨。
这在以往很少会遇到,前前后后我介绍了十几家,老佟的装修质量一向过硬,通常
情况下,大家都会抱怨价格贵,抱怨他工期永远是拖沓,质量问题从来就不存在。
张太太刚开始抱怨,我也没太往心上去,只是觉得她要求太高了,可能过于苛刻。
渐渐地便越来越不客气,索性都撕破了脸皮,老佟不愿意往下做,张太太不肯付工
钱,害得我这个中间人左右为难。双方都给我打电话,都让我主持公道,结果我只
能赶到现场,为双方调解。
现场有些惨不忍睹,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他们一见面就吵,好半天都没
有我插嘴的机会。终于可以说话了,他们也吵累了,都停下来,气鼓鼓地看着我,
看我怎么表态。我首先批评老佟,很严肃地批评,他的装修质量确实存在许多漏洞,
有太多瑕疵,明显的偷工减料,说白了一句话,根本不像他干的活。
“叶老师,你也是明白人,一等价钱一等货,”老佟不再理直气壮,红着脸为
自己辩护,“他们只肯付这么多钱,我当然只能这么做了。”
后来我才知道,因为张太太一味砍价,老佟觉得赚不到什么钱,加上有些憋气,
便将活儿转包给了两个刚进城的菜鸟,自己干脆不闻不问。他曾经想到过毁约,不
做了,可是张太太有合同在手,工钱还没付完,坚决要求老佟做下去,不完成不付
款。偏偏这位张太太对装潢一无所知,喜欢不断改变主意,尽说些外行话。负责装
修的工人也不按规矩办,主人怎么说,他们怎么做,出了错便全部推在张太太身上,
是她让他们这么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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