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接下来,很多朋友找老佟定制画框,就像当初装潢大热一样,我的熟人们再次
有口皆碑,互相介绍,又促成了好多笔生意。大家住进了新房,都不想再折腾,远
离了让人想到就心烦的装修,开始对居所挂点字画有兴趣。很长一段时间,也弄不
明白老佟与老板娘之间,究竟什么关系。反正有那种关系几乎是肯定的,关于这一
点,他自己并不否认,有意无意还会卖弄几句。用老佟的话说,男人么,有一点点
出格算什么?既敢做就敢当,这事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我也终于明白,自己在画
框店会觉得老板娘眼熟,因为过去见过面,其实她就是当初装潢时那家木材店的老
板娘。
事实上,不仅我们弄不明白他与这位老板娘的关系,老佟本人也说不清楚。首
先,老板娘是有男人的,她丈夫还在继续维持着原来的那家木材店,夫妻虽然分居,
各自账户早已分开,各有各的花头,然而又互有来往,毕竟他们还有两个小孩。老
佟在画框店的身份,介于合伙人和打工者之间。说是合伙人,老佟在画框店的重要
性不容置疑,除了出色的手艺之外,想当初,是他说服老板娘购买了相当数量的巴
西紫檀地板坯料,随着木材大幅度涨价,这些坯料赚了很多钱。巴西紫檀刚进入中
国市场,价格非常便宜,也不过几年工夫,价格翻了好几倍。老佟自称在储备囤积
这些原材料上,他也是投了钱的,而进一步将这些坯料加工成精美画框,显然可以
获得比卖地板更高的利润。
说是打工者,老板娘从来也没有真正承认过他的合伙人地位,她根本不承认他
投过什么钱。他们的账目从一开始就没有算清楚过,十个女人九个肯,就怕男人嘴
不稳,老板娘很讨厌老佟不守信用,竟然会把他们那些见不得人的事都说出去。好
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结果她老公脸上终于挂不住,找了社会上的几位打手,将
老佟一顿痛扁。老板娘闻讯后也没有任何同情,一句安慰的话都不肯给,只是恨恨
地抱怨了老佟一句:“活该,谁让你嘴贱,这他妈就是嘴贱的报应!”
老佟被打的故事,我是听一位画家朋友说的。这位画家姓韩,名秋,画中国水
墨画,水平也就一般,但是突然间有了很好的行情,画卖得相当不错。他先是通过
我,向老佟订购了一大批画框,又通过这笔生意,渐渐与他熟悉起来,两人的交往
变得十分密切。老佟被打后很害怕,一度曾想离开南京,最后是韩秋帮他找人,找
了社会上更厉害的另一帮打手,才将这麻烦事摆平。
这个韩秋的活动能量非常巨大,除了自己画画,还办了一个美术学校,教中学
生写生。我曾有幸参加他主办的夏令营,与那些学画画的中学生一起,在长江中一
个小岛上呆了两天。晚上,孩子们举行篝火晚会,我与韩秋趁着月色沿大堤散步聊
天,话题不知不觉便落到了老佟身上。说起老佟,韩秋显然知道得更多,他告诉我,
老佟其实很得意与老板娘的关系,觉得能把老板娘睡了,自己差不多也就相当于是
老板了。老板娘虽然姿色平常了一些,老了一些,脾气坏了一些,对老佟却还是真
心真意,平心而论,她对他,要比他对她更实在。男欢女爱的最高境界,有时候就
是互相喜欢,无所谓谁吃亏占便宜。老佟喜欢卖弄,说拥有两个女人的最大快乐,
是你可以与这个女人睡觉,想到那个女人的种种好处;和那个女人睡觉,又会想到
这个女人的种种好处。
事实上,我和韩秋在月光下聊天,老佟与老板娘的爱情故事已经结束了。我们
并不知道他此时又离开了画框店,重新回到装潢队伍,再次回到了比起点更低的位
置上,沦为一家知名品牌装潢公司中一名最普通的木工。结局早就注定好了,只是
在那个看起来很美好的夜晚,我和韩秋还一点都不知情。月色怡人,江风习习,不
远处,孩子们围着篝火欢声笑语。聊到最后,我想到老佟当年带着儿子去做DNA ,
也就把这事说了出来,韩秋听了大吃一惊,不相信竟然还会有这种事。
再接下来,又是很长时间没任何消息,老佟仿佛在茫茫人海中蒸发了。直到不
久前,他才突然给我打电话,说要见个面,有很紧急的事想商量。口气中流露出了
某种强烈的不安,问他究竟出了什么事,说是在老家的儿子闯了点祸,放火将村主
任家的麦子给烧了。很快,打完电话不久,他已到我家楼下,按响了楼道的电铃,
汗流浃背地进入我家客厅。穿着夏装的老佟看上去苍老了不少,这很出乎我的意外。
十多年前,我们初次见面,他也就三十岁出头,那时候,只是显得少年老成,说话
慢条斯理,多多少少还有些傲慢。这次见面已完全不一样,要说过去也见过他不得
志,见过他垂头丧气,可是绝不像现在这样狼狈。他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沮丧,有
一些惊恐,多日不剃的胡须都已经开始泛白了。
一时间,我担心他会开口借钱,这样的事过去发生过,他曾向我太太借过四千
块钱。我们还为此有过讨论,担心老佟很可能会就此不还,万一不还又能怎么办呢。
老佟来无影去无踪,真要是不准备还钱,拿他一点也没办法。好在这次并没有打算
借钱,老佟一开口,先把自己的路给堵死了,说上次跟你叶老师借钱,拖了很长时
间才还,现在真的也不好意思再开口。他只是想要几本签过名的书,说钱的事好办,
可以向别人去通融,这书上的作者签名,其他人代替不了。
“我就是想讨几本书,叶老师你不知道,不知道你面子有多大。”
我不太明白他的意思,老佟解释说,他儿子因为纵火被关在老家的派出所,派
出所的一位丁所长喜欢文学,特别喜欢我的小说。老佟跟这位丁所长有点熟悉,跟
他说起过我,说曾为我的新房装潢,书房设计还得过奖,说他与我关系相当不错。
丁所长不相信,说你要认识那位叶作家,就帮我讨两本书。老佟说他当时一口答应,
根本没把这事放心上,没想到现在儿子真的落在人家手上了。
我在书的扉页恭恭敬敬地签上丁所长的大名,老佟擦着脸上的汗,一边看我写,
一边夸我的字写得好,说叶老师竟然还要请人家“指正”,真是太客气了。然后为
了表示货真价实,他又让我摆出写字的姿势,用手机拍照片,一连拍了好几张:
“按说应该去买几本书,可我都不知道你叶老师最近写过些什么。我们这样靠手艺
吃饭的人,哪有时间看书呢,这个真不好意思。想当初学手艺,还看看小说,也看
过不少小说,现在呢,唉,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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