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老佟说起儿子,我很自然地会想到他当年带儿子去做DNA 的情景,同时又想到
自己曾跟韩秋在背后议论过,心里略略有些不安。在人背后嚼舌头总是不太妥当,
这可不像正人君子应该做的事,太没文化了,也许韩秋嘴快,已经把这事传播了出
来。
老佟说他去见派出所的丁所长,不仅要带上我的书,还顺便跟韩秋要了一幅画,
还有一张与省电视台著名主持人张某的合影。当年老佟给张某装潢,张还没有火,
近来因为做了一档收视率极高的综艺节目,名气突然暴涨。老佟也吃不准他带的这
几样东西,最后是不是管用。反正还得花钱,有了钱就好办,有了钱都好办。至于
儿子小佟为什么要放火烧村主任家的麦子,按照老佟的说法很简单,这孩子恨那个
与自己母亲有一腿的家伙,因为恨,脑袋瓜一发热,便胆大妄为地做了傻事。老佟
不太愿意提起自己老婆,每当不得不提起她的时候,总是用“我儿子他妈”来代替。
他说是在农村老家,再也没有什么比女人偷人更丢脸的了,你想我儿子怎么能不生
气,我儿子他妈真让我们丢尽了脸。
那天晚上,我向太太复述白天听到的故事。老佟的儿子转眼快二十岁,这孩子
极有心计,据说一直处心积虑,想勾引村主任的女儿,当然是带点报复性。现如今,
夏天里收割麦子,全都使用收割机,大家的麦子收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村主任和几
户人家还没完工。老佟儿子与村主任家千金在黄灿灿的麦地里约会,两人说着说着,
为是她爹勾引他娘,还是他娘勾引她爹争吵起来,越吵越激烈,气急败坏的老佟儿
子掏出打火机,威胁说要将她家的麦子烧了,结果真的将村主任家的麦子点着了。
火势立刻蔓延,一烧就是一大片,一烧就是几十里地。
近年来农民偷偷焚烧麦秸,已成为很严重的环保问题,各级政府为此都下过死
命令,坚决不允许,违者不但罚款,而且还要行政拘留,还要撤村干部的职务。不
过这种听上去很吓人的纵火,罪责既可以很大,也可以缩小。事实上,老佟儿子的
所作所为,让大家感到高兴,他是做了一件所有人内心想做又不敢做的事,没什么
可以比放一把火更痛快。甚至连村主任也暗自得意,因为他家的麦子都被烧了,这
足以证明他的无辜,很显然,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受害者,乡政府不能为此再撤他的
职,这个账算不到他头上。时过境迁,时代风气完全改变了,今天的农民不仅对土
地没有感情,对即将收割的庄稼也毫不在乎。荒芜与丰收都差不多,种庄稼成了赔
本的买卖,耕地施肥除草收割都得砸银子,谁还会真在乎自家地里那点麦子呢。
据说老佟很快就把这事摆平了,他回去没多久,再一次返回南京,继续消失在
这个乱糟糟的城市里。这一次,他把老婆带出来了。没人会过分追究烧麦秸的事,
反正烧也烧了,该罚款罚款,钱到账放人。他直接去了派出所,带着我送的书,带
着韩秋送的画,带着他与著名主持人张某的合影,甚至还带着十多年前在医院做的
那张DNA 鉴定。
不过从韩秋那里,我后来又听到了另一种说法,这说法接近荒唐,更像是小说,
所谓老佟儿子放火烧麦子这事,有点子虚乌有,并不完全是真相。事实上,究竟是
谁放了这把火,有好几个版本。当地很多人都愿意相信,真正的放火者不是别人,
而是老佟,至于理由和动机,当然谁都知道。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