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这一路走下来,柳岚觉得嘴里都是泥沙。她冲着那帮男人喊了一声,“给我水!”
她刚一张嘴,一股风就把一团沙土塞进了她嘴里。她赶紧背过身去,蹲在地上,
“吭吭”地咳起来。她咳了半天,觉得嘴里还是涩得很。
独臂营长回转身,走到她跟前,习惯性地咬了咬右侧的牙根,好像他被刺刀刺
中时的疼痛还撕扯着他的神经。他把自己的水壶递给了她。
柳岚闻到了他身上的气味,强忍着,站起来,小心地接过他的水壶,有些迟疑
地旋开壶盖,闻了闻——那水的味道的确不敢恭维,但她还是强忍着喝了一口,漱
了漱口,然后吐了出来。正要喝第二口,那人已把水壶抢了过去,对她大声喊叫道
:“这不是在你的老家,水多得成灾。记住,以后所有喝到嘴里的水,即使是马尿,
都要吞到肚子里去,不然就不要喝!”
柳岚站起来,想解释几句,她说:“我吐的都是泥沙……”
“泥沙怎么啦?我们五脏六腑填得都是泥沙,我们的血管里流动的都是泥浆!”
他那只空袖管被风一会儿刮到胸前,一会儿又刮到背后。他说完,转身就走,他的
每一步都很有力。风把他的空袖管刮起来,直直地指向前方,好像在给所有的人指
路。
她站在那里,嘀咕了一句:“哼,不就是一口水吗?”
一个绰号叫做“三指”的士兵用充满自豪的口气告诉她,“我们营长就这样。”
“有什么了不起的!”她不屑地说。
严格地讲,“三指”应该叫做“三趾”,因为他被弹片剁掉的是脚趾而不是手
指,但大家故意这么叫,他也没有办法。他笑着对柳岚说:“你不知道,沙漠里水
就是命,所以我们营长才那么凶。”
突然,远处传来了一种令人心惊胆战的声音,像有一百万头雄狮在吼叫。天空
猛地变得昏暗了。
“跟我走!”不知道他是多久回过身来的。风把他的那只空袖子递过来,柳岚
想抓住它。他却用另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大,像一把铁耙;很硬,像一
柄铁钳;很粗糙,像胡杨枝桠。她的手在他的手心里像一朵鲜花。她跟着他,这么
大的风,他的头虽然向前钻着,背却依然挺得很直,他那只空袖管不时拍打一下女
兵的脸,像在抚摸,又像是在扇她的耳光。她看见他留在荒原上的脚印比她的深得
多。她在心里想,这个人如果立在一个有水的地方,比如说她的老家湖南,他很快
就会长成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
他拉着她,风再也吹不跑她,但好像更容易把她吹起来,她感觉自己就像他拿
在手上的一套军装。她跟着他学,想把脚踩得稳实一些,但她做不到。她只有紧紧
抓住他的手,他的手把她的手割疼了。
他把柳岚塞进驾驶室。不知道他本来就是这样,还是因为风把他脸上的表情凝
固了,他紫黑色的脸膛像冰山一样难以接近。
她想说些什么,但他已“哐”地关上了车门。
她发现姜干事也坐在车上。她从已被风沙打磨得模糊的汽车后视镜里看到,他
的几名老兵咧着嘴看着他,坏笑着,有两个老兵油子还捶了他一拳。然后他们蹲到
了车的一侧,背对着那传来让人心惊胆战的声音的方向,袖着手,望着黄褐色的天
空,好像望到了一个迷人的天堂。这一帮家伙像兄弟一样,那些刚刚过去的战斗岁
月已使他们血脉相通,即使是一千个人,一万个人,身体里流动的也都是一个人的
血。她和姜干事坐在驾驶室里,感觉有些孤单。
穹隆形的天空在黄昏中显得很低,似乎伸手就可以触摸到。由于天空中积满了
漠风扬起的沙尘,荒原的边沿与天空的边际一片混沌,天空和荒原是一色的,天空
好像不是空的,而是悬着的另一个荒原。
那种吼叫声越来越近。大地开始颤动,道奇车摇晃着,车里发出了“丁丁哐哐”
的响声,沙尘像水一样从驾驶室的缝隙中流泻进来。
那两棵孤独的胡杨被风一直按倒在荒原上,被风强暴着,偶尔挣扎着站起来,
但很快又被按倒了;那些白色的闪光的碎片是死亡的牲畜的骨架,它们的灵魂不知
被大风带到了什么地方;往西边铺陈开去的戈壁石被数十万年的阳光和风打磨得乌
黑,像墨玉一样光滑润泽。但这一切很快就看不见了。
王营长带着一把步枪,伏在最高的沙丘上,双手抱着自己的头。
“他要干什么?”柳岚不解地问姜干事。
“他在等待快枪手黑胡子。”
“这样的沙暴,那个土匪还会来吗?”
“你知道冲浪吗?”
柳岚点点头,“在书里看到过。”
“这就像冲浪,只有在有风浪的时候,才能体会到激流中的狂喜。听说那家伙
常在沙暴肆虐的时候,出其不意地袭击他看上的目标。他曾在这种时候袭击过王营
长的营地。有一次,掳走了王营长的七匹马。”
柳岚无助地望了一眼低沉的天空,她感到很害怕。
等她再往外面看的时候,只看到了昏黄的一片,沙暴携带来了万钧雷霆。沙尘
倾倒下来,正在把他们活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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