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他们就这样回了家。
女人丢下男人,匆匆地进了灶房,忙着去生火做饭了。男人跟着她转了一会儿,
见她不搭理,就蹲在院子里擦车子。虽是辆自行车,男人却看得宝贝似的,没事了
就会耐心地擦,擦得油光锃亮的,比刚买回来时还新。女人在灶房里忙乎着,家里
真是有些冷清了,没有油烟气家里就显得冷清。女人生了火,在锅里添了水,然后
挽起袖子和面了。女人知道男人喜欢吃面条,就常常张罗着给他做面食,没嫁过来
时,因为娘身体不好经常生病,她早早就学会了做饭,对这活儿一点都不显生。也
是因为娘,她不想急着把自己嫁出去,年龄就渐渐大了,跟她一起长大的姑娘都抱
上孩子了,她还没嫁。娘急了,催着她找个合适人,托了不少人给她提亲。来了几
个,条件也不错,她却觉着不满意,嫌人家没文化。后来他就上门了,是个教师,
还是个小学校长。媒人事前把话都说明白了,这人离过婚的,他妻子跟一个开煤窑
的老板跑了。偏偏她还看上他了,什么都没说就跟着嫁过来了,这就是缘分吧。嫁
过后,她觉得很幸福,男人对她真好,什么事都让着她依着她,很体贴的。这就够
了,能找到一个爱着自己的男人,女人就觉得这么晚嫁过来也是一种幸福。
女人很快就和好了面,把面放在盆子里醒着,冲窗子外看了一眼,本来不打算
出去了,想了想还是出了院子。院子里的灯亮着,男人就着灯光在擦轮圈子,擦得
很仔细,一点污垢都不肯放过的样子。这让她由不得心里感叹,真是个细致的人啊。
男人没有摩托车,本该买一辆,可男人硬是没买。男人说骑摩托当然排场,可这对
身体不好,当教员的人成天在教室呆着,或者在办公室备课,活动太少了,不如骑
自行车锻炼锻炼。这点女人信,她知道男人对有些东西看得很淡。女人看着男人擦
车的样子,本来想让他进屋歇歇,骑了那么远的路,不歇一会儿怎么又去擦车了?
转念一想,这家伙什么都瞒着她,她又为什么要理他呢?就又回了屋。
女人做的是柳叶面。
女人做这一切显得很熟练,刀在她手里轻快地舞蹈着,刀锋很有节奏地撞击着
面板。男人终于还是厚着脸皮进来了,女人心里哼了一声,你不是挺沉得住气的吗?
怎么又进来了?这时候,女人早把面切好了,规规整整地摊在面板上。男人挠了挠
头,不好意思地笑笑,做面条呐,你真利索。女人没吭声,在细细的面条上撒了些
面粉,抓起来抖了抖,开始往锅里下。水早开了花,面条下到里面,不一会儿,一
片片柳叶便飘了上来。女人把它们捞到一个盆里,又去炒菜了,身子仍显得很僵硬。
男人有些不知所措,不知该上炕,还是就这样跟着她绕来绕去。
女人终于觉出了自己的冷淡,心说也不能太冷了他,就算他做错了事,也不能
对他太冷了。毕竟这个男人是喜欢自己的,对她那么好。女人就开始盛面,又回过
头对他说,上炕吧,绕来绕去的都把人家绕晕了。这就是一个和解的信号,男人笑
笑,上了炕,坐在了炕桌前,有点像个一家之主的样子了。女人更努力地克制着,
不让心中的埋怨再写在脸上。女人想,男人毕竟忙了一个礼拜了,也不知他在学校
吃得好不?就算遇上事了,还能有什么大事?不愿说那就让他憋着吧,看他能憋多
久?
男人也不拿筷子,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坐在那里,坐得很工整,一丝不苟的样
子。女人终于憋不住了,想笑,就笑出来了,在脸上一丝一丝地漾了开来。女人说,
还不吃?等着让我喂你吗?男人也笑了。女人还真的夹了一筷子菜,喂在男人嘴里。
因了这个动作,本来板结的空气一下子就松懈了。男人也喂了女人一筷子菜,男人
说,辛苦你了。女人又喂了男人一口菜,你个狠心的家伙,把我扔家里一个礼拜,
回得又这么晚。男人笑笑,不是跟你说了吗,给点小事绊住了。女人又想问,终于
还是止住了。就这样,两个人你喂我一口,我喂你一口,夫妻间说不出的亲昵。
夜,徐徐深入。
男人开了电视,看了一会儿足球,好像看得很入迷。女人一眼一眼地看他,终
于打了个哈欠,说了声睡吧。
男人也打了个哈欠,睡就睡吧。
女人就张罗着铺炕,女人跪坐在炕上,铺被子的姿势那么温柔。
男人显得迟钝,以往这个时候,男人总是在女人背后捣乱,两只手一动一动的,
有些迫不及待,猴也似的不安稳。可这会儿,男人却木木的,这就让女人有些不习
惯,有些惊讶。女人把炕铺好,下了地去漱洗了,她以为过不了一会儿,男人终会
猴起来,火一样燃烧起来。可是,等她再进来时,看到男人还瓷在电视机前,若有
所思的样子。女人这回心里是真真有点怨恨男人了,想什么呢,你这木头究竟想些
什么呢?男人终于觉察到了什么,或者是听到了女人心底的声音,不自然地笑笑,
也去漱洗了。再回来时,女人早钻进了被窝,眼睛闭着,身体是给被子紧紧地裹住
了。男人咳了一声,想给女人传递个信号,可女人却没一点接纳他的意思,甚至把
被子又紧了紧,头也扭到一边去了。男人心里叹息了一声,摇了摇头,便睡到另一
边了。
女人偷偷看了一眼,心里越发怨恨了,身体本来是蜡烛般地融化了,现在却在
慢慢地冷却。真是个闷人啊,你做错了事,倒也倔起来了?灯已经关了,屋子里一
片黑暗,女人觉得心里也一片黑暗。女人睡不着,她知道男人肯定也没睡着。男人
听到她翻身了,小声地问,没睡着?女人先是没吭声,顿了顿说,睡着了,早睡着
了。男人说,睡着了怎么会说话?女人说,睡着了就不能说话?男人就笑了,能说
能说,说的是梦话吧?女人说,去去去,困死了。男人迟疑了一下,手还是慢慢慢
慢地探进了女人的被子,却遭到了拒绝。男人只得把手缩了回来,本来他应该再试
探一下,出击一下,可是他没有。
男人柔声问,咋了,你咋了?
女人说,没咋。
男人不好意思地说,那,那就睡吧,也不早了。
女人忽然说,我睡不睡不用你管。
男人不知道说什么了,他听得女人抽泣起来,肩头一耸一耸的。男人就有点急
了,你哭了?
女人说,你嫌弃我,就不要回这个家了。
男人慌了,你都胡说些啥呢,我啥时嫌弃你了?
女人不说话,肩头依然一耸一耸的。男人靠过去,手也伸过来,女人挣扎了几
下,不再抗拒了。男人抚着女人,感到了女人身体的僵硬,冰冷,没一点生机。男
人就觉得自己真正的惹女人生气了。男人贴着女人的耳朵说,都是我不好,惹你生
气了。女人推了他一下,出去,你出去,别碰我。男人笑笑,手又一次攀上了女人
的身体。男人脑子里冒出一句话,有时候,手是最温柔的,可以碰碎一切坚硬。男
人不知这话谁说的,男人觉得这话很有点意思,他的手于是固执地落在女人的身子
上。可是他也明白,光有手还不够,有时候女人需要的又不仅仅是手。他也该把心
里的事告诉女人了。该怎么说呢,说了后女人会怎么想?男人还在犹疑着。
女人就说话了,你,是不是看上了那个女同事?
男人摇摇头,怎么可能呢?
女人说,怎么不可能呢?让你调回来,你就是不肯。
男人说,真的不可能,人家还是个姑娘呢。
女人说,人家,人家,看把你疼的。
男人知道不能不说了,男人就对女人说了那事。男人在叙述这件事时,也深深
陷入了事件的枝枝杈杈中,一片迷茫。男人就要回家时,那个男同事找来了,求他
帮个忙。他说你是支教来的,有困难我当然得帮。男同事却不好意思说了,支吾了
半天,最后说要不别说了。他说,不要不好意思,你的困难就是学校的困难,我当
然得帮忙解决。男同事说,你真的肯帮忙?他说,当然,只要我能办到。男同事就
说了那事,吞吞吐吐地。他慢慢明白了怎么回事,脸也慢慢沉下来,怎么,怎么会
这样呢?他们在他眼皮底下做出了那种事,可他竟然不知道,竟然给蒙在了鼓里。
女人说,你答应了?
男人嗯了一声。
女人打了他一下,你这闷人,真傻!男人说,虽说他做下了糊涂事,可毕竟书
教得不错,又是支教来的,我得帮他。女人猛地坐起来,他做下了好事,倒让你担
责任?男人也坐起来,他是来支教的,听说回去了就能评职称,提工资,要是去了
医院,名声就坏了,前途也没了。女人使劲地摇摇头,他怕,你就不怕坏了名声?
男人说,我身正不怕影斜。女人开了灯,定定地看着男人,身正?你就这么肯定自
己身正?说不准是你干的呢,要不你有那么积极?男人说,看你,我能吗?
女人眉毛一挑,你就陪着那不要脸的去了医院?
男人苦苦一笑,都三个月了,再不去就晚了。
女人说,三个月,你好像啥都知道,她就跟着你去了?
男人又嗯了一声。
女人说,她也不害臊?
男人低下了头,都火烧眉毛了,害臊解决不了问题。
女人说,就做了?
男人点点头,做了,还算顺利。
女人又想问什么,终于没再问,叹了口气,躺下了。男人也躺下了,顺手关了
灯。女人没吭声。男人不知道女人想什么,她在想什么呢?男人迟疑了一下,手又
移上了女人的身体。男人轻轻地抚着,抚着,男人觉得女人的身子渐渐柔软了,忽
然有了某种意思,但他不知道女人想不想,有没有这个意思。男人就用手表达了自
己的意思,女人好像很麻木,很冷淡,却也没有完全拒绝的意思。男人顿了顿,还
是攀了上去,在女人的身上实现着自己的想法。女人依然很冷淡,却装做很热情,
因了这心态,就听不懂他的想法,但又不能让他觉得自己很笨,就不懂装懂地听着。
男人觉出了自己的无聊,很失败地离开了女人的身体,他真的觉得自己很失败。
男人依在女人身边,疲惫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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