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这时,有一个乘务员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一样,突然出现在李文他们的面前。
他凶巴巴地用拳头敲了敲厕所的门,说:" 快出来,到站了!" 那个占了李文位置
的人应声出来,乘务员不由分说地锁上了厕所门。李文还来不及反应,乘务员就像
迅速出现一样迅速地消失了。
李文绝望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要不是他身为一个准大学生,自恃有些不能亵
渎的身份,不能够随便败坏一个大学生的崇高形象,他肯定会控制不住自己的小便,
尿湿裤子。
入夜,整个车厢一片沉寂。人们坐的坐站的站,打瞌睡的打瞌睡,发呆的发呆,
各种样子都有。还有些人站着就进入了梦乡,好像是李文听父亲说过的马一样。据
说马是站着睡觉的,如果它们一旦躺了下来,就表明它们生病了。只有李文很清醒。
他虽然也有四十多个小时没有睡觉了,但是他现在十分清醒,从来没有过的清醒。
小腹里胀到极限的膀胱使他无法弯腰,无法动弹。在一个人人都昏昏沉沉地进入梦
乡或者说至少是在梦乡边缘打滚的车厢里,李文由于特别的清醒,就发现这个灯光
昏暗的车厢里景象极其奇特。在这些黯淡的灯光下,所有的人都仿佛戴着面具一样
毫无生气,只有列车飞速行驶时发出的有节奏的声音才打破了这种气氛的诡秘。李
文惶惑地看着,觉得自己就好像某部西方电影里的伤兵,正跟其他人一起被专列从
前线运回后方。车厢里的伤兵什么情况都有:有人伤了脑袋,有人伤了胳膊,有人
伤了大腿,有人伤了胸脯,有人伤了嘴巴,还有人伤了睾丸。当然,最奇特的伤员
是他李文。因为他是伤了膀胱,病症是膀胱爆炸……
午夜,李文终于顶不住疲劳和困顿,睡着了。
即使是在梦中,李文仍然是在为解决自己的膀胱问题而到处奔走。他遇到了一
个经典的困难:无论他想到哪里小便,都会发现有人站在自己的前面,而且大多数
是漂亮的女孩子。
下节在黎明的熹微中,上海的老北站显得凌乱不堪。这个车站候车室低矮阴暗,
月台的分布毫无规律可言,在李文这个外地青年的眼中,国民党特务曾经暗杀过爱
国人士宋教仁的这个充满历史故事的车站,简直就像一座扑朔迷离的迷宫。经过四
十多个小时的旅行之后,李文跟着人们走下火车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赶快找个厕所,
把自己的问题解决。他四面观察,可是看不到哪里会有厕所。他想了想,离开人群
向月台的尽头走去。他想,即使那里没有厕所,但是在这么早的时候,肯定也不会
有什么人。在老家,他就经常在铁路上小便,一边走路一边小便。小便溅到枕木或
碎石上,倏忽而逝。既然在家乡都可以,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上海铁路上又有什么
不可以呢?但是李文刚走几步,就被在月台上巡逻的工纠队队员给当成是逃票者堵
住了。经过认真仔细的盘查,又检查了李文的火车票之后,他们才将信将疑地把李
文放了,看他们的样子,因为李文没有逃票,他们还有些失望。
李文灵机一动,问道:" 同志,请问厕所在什么地方?" 工纠队队员面面相觑,
过了一会儿才有一个上了年纪的人对李文说:" 小兄弟,在阿拉上海,叫人要叫师
傅,晓得哇?" 入境随俗,李文这点是懂得的,所以他立即改口说:" 师傅,能不
能麻烦你告诉我哪里有厕所?" 这时从人堆里冲出一个瘦瘦的年轻人,看起来像电
影里的地痞流氓阿飞,但是他竟然是一个工纠队队员。他对李文说:" 走走,别耽
误我们的工作!" 李文见他态度恶劣,也不高兴了,说:" 不就问你厕所在哪里吗?
干吗态度这样?不说就算了……" 先前的那个上了年纪的人对李文说:" 来来来,
我告诉你……" 李文见他们这样,还来了犟劲,说: "告诉我我还不想听呢,谁稀
罕哪!" 说完,他英勇地背上自己的行李包,跟着人流向某个看不见的出口走去。
刚出车站检票口,李文就看见华东师范大学新生接待处的牌子。他这一刻像潘冬子
见到了亲人游击队一样扑了上去,掏出珍贵的报到证,在一个学生模样的女孩子指
点下,向一辆接新生的大客车走去。这辆大客车在李文上车之后,又等了一个多小
时,等装满了人之后,才缓缓地驶出狭小的车站前面的小广场。李文看着漂亮的大
客车拐上正路,刚才等待的一个多小时的由膀胱所带来的痛苦忽然有所减轻了。由
于天还没有完全亮,道路两旁的路灯都仍然没有关,在车窗外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显得灯火辉煌。李文看着看着就有些激动,心里对自己说,上海,我终于来了!我
终于可以痛痛快快地小便一把了!等大客车驶进大学里,他要立即奔赴某个厕所,
把这趟旅途所积累的劳累和不快都酣畅淋漓地排泄掉。很好,就要小便了。李文的
脑袋里不断地转动着这个念头。
坐在李文旁边的是一个扎着马尾巴辫子的圆脸女孩。由于受到当时流行电影和
社会风气的影响,李文对马尾巴辫子的女孩子都有一种倾慕,所以他对这个自己说
是来自四川成都的女孩子很有好感。要不是膀胱里装着一泡满满当当的小便,要不
是李文被这泡小便折磨得精疲力竭,他肯定会心情愉快地跟这个看着很舒服的女孩
子好好聊聊天。说不定他们还会因此交上朋友呢。女孩子问李文是哪个系的,老家
在什么地方。李文一一回答了。接着,他强忍着自己的不舒服,用同样的问题反问
对方。
" 我是老生……" 女孩子笑了笑说。" 老生?" 李文说。
" 对啊,我是接待你们这些新生的……" 女孩子又补充说。
李文愣了愣,有些遗憾地嘀咕了一声:怎么是个女孩子呢?他的意思是,如果
对方是个男孩子,他就可以毫无顾忌地打听厕所了。但是面前的这个老生是个女孩
子,李文就不好意思提出这样不上台面的问题了。他的嘀咕被女孩子听到,她笑眯
眯地说:" 怎么,女孩子就不能接待新生吗?""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李文
连忙解释说。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