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这样的故事在九果和元泰的耳朵里磨出了趼子。他们都是在西大湾泡大的。在
他们心里,西大湾就是乐园,就是天堂。当然,他们也相信西大湾里是有一个千年
王八精的。
又是一网到岸,墨绿色的杂草中,只有几条手指长的小鲫鱼、小鲢子在蹦来跳
去。九果和元泰抡着胳膊抖两下网,水草和小鱼便全落在地上,元红躬着腰,把小
鱼一条条拾起来,扔进脚下的铁筲里,筲里顿时传来一阵砰砰的响声。元泰伸着鼻
子,又吸了两下,“鱼腥味儿这么大,为啥网不到大鱼?”九果朝湾里看去,人们
大都集中在离岸较近的地方,尽管水下降了很多,但靠近蒲苇荡的地方还是没有人。
“元泰。”九果喊一声,然后把脖子和眼珠子扭向那片稍稍变黄的蒲苇荡。“你说
去那片苇湾?”元泰一下子明白过来。九果使劲儿点了点头,元泰的脑袋晃悠了两
下。
“昨样?不敢?”
“操,王八蛋不敢!”
元泰不想让九果和元红说他是胆小鬼。但在靠近那片幽深的蒲苇丛时,他们心
里总是多多少少有些异样的感觉。这里可是有千年王八精啊。这样的想法根本无法
驱除。
越靠近那片蒲苇,水越凉。大湾四周的七八台机器,已经抽了三天三夜,水一
个劲儿地下降,很多地方已露出黑亮的泥巴,可蒲苇周遭的这片水,还深及胸脯,
有的地方甚至能没到脖子,只有靠近土丘,接近芦苇丛时,水才浅了一些。
“等等。”九果突然停下来,耳朵贴着水面,伸手在脚下拽着什么。元泰瞪着
眼,也许水凉的缘故,上下牙齿不停地碰在一起。九果“呔”的一声,猛地举起一
根长长的白骨,吓得元泰“呀”地叫起来。
“狗日的九果。”
“让你骂人!”
九果把白骨扔向元泰,元泰的身子在水中笨拙地一闪,嗓子里发出猫一样的叫
声。九果哈哈大笑。“肯定是人骨头。”元泰自言自语。九果点点头,说:“我有
时候就想,这长满苇子的一座座土丘……”
“咋了?”
“会不会是……坟?”
元泰浑身上下一哆嗦,脸都变黄了。他把手中的网使劲儿往水里一摔。
“九果,他娘的再胡说八道,老子不跟你玩了。”九果哈哈大笑,“说着玩儿,
说着玩儿,看把你吓的。”
论节气,已到寒露,天真的有些凉了。那渐已变黄的芦苇足有房子那么高,生
得粗壮稠密,土丘与土丘间,有一条两米多宽的沟,芦苇相对少一些,而这里,却
有些阴冷,九果和元泰的胳膊上,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脚下是稀软的泥巴和腐烂
的芦苇叶子,踩下去,便泛起一股股黑水和一串串气泡,发出一股难闻的腐臭气。
九果心里也很紧张,除了冬天结冰时收割芦苇,他也从没有走进过这片苇湾,更不
用说进到里面捉鱼。不过,九果不能先泄气,别忘了,这主意可是他出的。
他们都不再说话,他们绷着嘴唇,头发湿漉漉的,脸色蜡黄,脚下发出轻轻划
动的水声,苇湾外面的远处,传来人们的嘈杂声。苇地越进越深,网在他们手下显
得愈加沉重。
突然,网中间两条变黄的蒲叶间,“哗”一声,泛起一团巨大的水花。九果被
吓了一跳,身子本能地后仰。元泰更是一个趔趄坐在蒲草上。还没等他们反过劲儿
来,一条大鱼青褐色的脊背便浮出水面,它斜了下身子,洁白的鳞片被透进苇丛的
阳光折射得银光闪闪。
“快!”
九果大喊一声,便把网兜过去。然而,这条鱼太大了,它斜着身子朝网冲过来。
九果只觉得手中的木棍猛地一拧,身子便栽进水里。也许元泰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
他半举着双手,就像日本鬼子投降的样子,不知所措。九果迅速地从水中站起来,
还没来得及回过神儿,只觉得身下的水猛地旋转起来,水流像大风那么有力,大鱼
宽阔的尾巴露出水面,闪着青幽幽的光泽,像锋利的斧头一样砍在他腿上。九果朝
水中扑去,一只手竟然正抠住鱼鳃,九果顺势一滚,两腿正好跨在鱼背上。老天爷,
九果觉得这条鱼跟自己一样长。它的脊背像牛犊子的背那样坚实有力,它黏滑的身
子散发着浓厚的鱼腥气。它驮着九果,向芦苇深处冲去,巨大的尾巴左右摆动,啪
啪地拍打着九果的屁股,耳边的芦苇发出咔咔的断裂声。九果想用另一只手抠住大
鱼的另一边鳃,也许大鱼身子太滑了,也许大鱼的力气太大了,九果稍一分神,竟
被大鱼甩下来,抠在鱼鳃上的那只手也滑脱了。
元泰蹒跚着身子走过来时,九果正在大口地喘着气。
“太大了,太大了……”
九果颤抖着嘴唇不停地说。
元泰把九果搀起来,九果已是遍体鳞伤,胳膊全被芦苇叶子戈Ⅱ破了,大腿上
被鱼尾巴扫出一道长长的伤口,不停地淌着血。满身的鳞片和黏液。浓浓的鱼腥味
儿。再看那网,竟然被这条鱼撞出锅盖大小的一个洞来。
“太大了,太大了……”九果嘟囔着。
元泰瞪着大眼,脸色苍黄,不吱声儿。 来到岸边,元红看到九果这副模样,
守着这么多人,嘴角上方的小酒窝急剧抽动几下,像是要哭的样子。九果的心里热
热的,九果的胃里像吃多了地瓜那样烧起来。“老天爷,太大了,太大了,说出来
你们都不信,跟我身子这么长,这么长……哪有这么大的鱼呀,听都没听说过……”
九果着魔似的,不停地比画着。这时候,不知谁喊了一嗓子。“看,汽车。”
人们抬头望去,高高的河堤上,真的出现了一长排绿色的汽车,前面是两辆北京吉
普,后面紧跟着两辆带绿篷子的大解放,再后面的汽车就更加奇怪,都驮着一架像
塔那样的四四方方的铁梯子,铁梯子斜趴在汽车后面,那架势,高射炮似的。车队
浩浩荡荡,腾起的尘土遮住了堤上的树木。
连拖拉机都是稀罕物的年月里,谁见过这么多汽车,并且全都是古古怪怪的模
样。包括九果、元泰和元红在内,所有的人都张着大口,盯着汽车像王八那样缓慢
地朝村子方向爬来。除了远处抽水机的马达声,西大湾一时变得鸦雀无声。随着这
些古古怪怪的汽车朝自己开过来,人们的心里也开始变得古古怪怪起来。
人们忘掉了大鱼。
九果忘掉了疼痛。
这天下午,九果蹲在树上抡竹竿,浑身一点劲儿也没有。竹竿攥在手中,重如
锄头铁锨。他的力气似乎让那条大鱼给耗尽了带走了。身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尤
其是被大鱼尾巴划破的那块,足有半柞长。多亏元泰家有紫药水,元泰给他抹紫药
水时,他咬着牙,一声没吭,但似乎有泪花闪出来。元红盯着他看,他的脸涨得通
红。九果害臊了,咋能在女孩子面前流眼泪呢。
此时,九果的皮肤火烫火烫,眼球儿像火球,满树红彤彤的。小枣在眼前晃来
晃去,晃得他眼球生疼。他攒足力气抡一竿子,眼前的小枣却并不见少。元泰的精
神头也不如上午足了,他多是蹲在树上盯着下面的小媳妇发呆。九果知道这小子心
里在想什么。九果却连看小媳妇的力气都没有。不仅仅是力气,他的魂儿似乎也随
那条大鱼去了,虽说是蹲在枣树上,可眼前晃动的总是那片芦苇丛。那阴凉的芦苇
丛,腐臭的水,大鱼的腥气,黏滑的身子,牛犊子般的力量,随之而来的是那一辆
辆的汽车。它们通体闪着光,唐突地闯进九果的脑袋里,九果的脑瓜子就开始嗡隆
嗡隆响。那怪怪的感觉越来越厉害,九果变得烦躁,不踏实,有点儿害怕,并且双
手不停地哆嗦起来。这是不曾有过的,从小到大,他从没有过这种感觉。他不知道
大鱼和汽车到底意味着什么。九,ifreetxt.com ,果禁不住喊了一声:“元泰。”
元泰回过头来:“呀,九果,九果的脸像着了火呢。”
“我冷。”九果的声音有些抖,上下牙叩得“咔咔”响。
“你是不是发烧?”
“上午还好好的,发啥烧?”
元泰还是挪过身子来。在树上,他的样子很笨拙,一手提着竹竿,一手攥着树
枝。当他把手放在九果的额头上时,大叫一声:“哎哟,烫死人了。不行,去喊组
长请假,你烧呢。”
看着元泰火烧屁股的样子,九果心头一热。元泰真够哥们儿啊!九果跳下树,
太阳穴怦怦地跳,脑瓜子生疼。
“我送你回去。”
“不用,又不是三岁孩子。”
“滚鸡巴蛋的,看你这熊样吧。”
元泰搀扶着九果,一步步朝树林子外面走去。
九果猛地想起他和元泰在枣树趟子里捉麻雀的情景。那时候他们大概只有十一
二岁,上树爬墙,无所不能。他们专盯那些刚出窝不久的小麻雀。盯上一只追起来
没完没了,脚下的玉米苗和豆棵子不知让他们踩断多少。最后,他们眼瞅着麻雀一
头栽在地上,累死了。一天能追死好几只麻雀呢。他们从小就这样在一块儿疯。
“元泰,啥时候咱还追死几只麻雀玩玩?”
“多大了,还追麻雀?就是追,也该追大闺女了吧。”元泰说完,嘿嘿地笑起
来。
一提大闺女,九果猛地想到哥哥。对呀,明天一大早,哥哥就该走了。九果的
心里沉重许多。
回到家,九果一头栽在炕上,元泰是怎么走的,他也不知道。迷迷糊糊中,他
听到村里的大喇叭哇啦哇啦地响了好几遍,都是元泰他爹的阴阳怪调,他听到娘在
院子里追鸡的声音,后来,他又听到爹的咳嗽声。然后,他便什么也不知道了,他
似乎沉入浑浑的水中,鼻子里满是那腥腥的气息,那条大鱼又出来了,它足有一扁
担那么长。它驮着他,向水深处游去。它要把我驮到哪里去?可他一点儿力气都没
有,他贴在鱼背上,根本无法动弹……
“九果,九果,起来吃饭了……”
是娘的叫声。
九果张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九果,九果,起来吃饭了。”
娘的声音近了。
“哎哟,烫死人了。”
娘的手刚一碰到九果,就喊。
“立果,快拿大白药片来,九果发烧呢。”
哥哥来到身边,一摸九果的头,也叫了一声:“去喊王大胖子吧,得打针呢。”
“不用打针,没事。”
九果的身子似乎从水里浮上来,他睁开眼,看到娘乱蓬蓬的头发和哥哥黝黑的
脸,一斜眼,又看到外间屋里昏黄的灯光下,坐着爹和那个留着山羊胡子的媒人。
“先吃上药。”娘说。
九果斜着身子,喝一口水,把药吞进去,嗓子火辣辣地疼。
九果又钻进水中,这一次,他看到身边有那么多那么多的鱼,它们围着自己,
摆动着漂亮的尾巴。九果憋得慌,把头伸出水来,看到元红坐在岸边。元红穿着一
件粉色的小褂,正朝他笑。
“元红。”他喊了一声。
“元红。”他又喊了一声。
他发现,自己离岸边越来越远。元红的身子也越来越小。
“元红。”
九果歇斯底里地喊,竟然把自己喊醒了。他猛地听到外间屋传来哭声。
是爹的。爹怎么哭呢?爹一边哭一边说:“爹忍气吞声,这辈子活得窝囊,你
爷爷开木匠铺,省吃俭用一辈子,攒下一百亩地,没想到却绊了个人的脚,这跟头
摔得结实啊!地主,你爹我一辈子背着这恶名,压得喘不过气来。要不是解放前娶
了你娘,爹也打一辈子光棍了。爹对不住你们啊,我不配当爹呀……”
爹说着,竟然自己扇起自己耳光来。
“啪,啪,啪……”
“老马,老马,你这是干啥呢?”
那个留山羊胡子的男人忙站起来拉爹的手。
“老马老马,你这是干啥呢?不管咋说,今天是立果的喜日子吧?你是老脑筋,
立果走到哪里,生的孩子不都是咱老马家的后人?”
“人家不让姓马呀。”爹哭道。
“不姓马也是咱的后呢。”
娘坐在一旁抹眼泪,哥哥的脑袋像霜打的茄子,垂着,一声不吭。
九果躺在炕上,心里堵得难受,抹一把脸,全是眼泪。哥长得这么好,凭什么
就娶不上媳妇?九果心里愤愤不平,他又想到元泰能去参军,自己凭什么就不能去
参军?凭什么?凭什么?他心里难受,就像被一团团黑棉絮塞得严严实实,撕都撕
不透。
“爹,娘,我不怪你们。”
这时候,哥抬起头,他的声音有点儿颤。
“我心里啥都明白,人的命,天注定,谁让咱成分不好呢。我就是觉得,你们
把我养这么大。等你们老了,我不能侍候你们。一想到这,我……我就堵心……”
哥先是哽咽,后来忍不住,终于号啕大哭,搞得留山羊胡子的媒人不知所措。
九果把被角塞进嘴里,他怕他的哭声惊动外面的人。他竟然憋出一身汗。一出
汗,浑身竞轻松不少,而这一夜,九果却再也没有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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