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小秋晚上睡不着,就带着小黄到老村子去转转。她喜欢老村街上的味道,还有
老村街夜晚的感觉。尽管大部分院子都空了,但是空了的院子里依然能发掘出一大
堆人物,能猜到主人家的模样性情。新村就不一样了,水泥地上生不出故事,所有
的房子长相都差不多,连栽棵树都是村里统一发的树苗,家家门口收拾得干净整洁,
看不出家里人的脾性。小秋是个心里有故事的孩子,但她的想象在新村那里被屏蔽
了。
小秋走一会就走到田里去了,玉米叶子沙沙的响声让她身心舒展。晴天会在那
里等她,第一次就是在玉米田里被郝晴天搂住腰的。郝晴天比他爷爷有出息,爷爷
恋了人家一辈子,手都没有拉过,他却一下子搂上了人家的腰。
小秋在乡下上学,奶奶不放心,天天提着书包接送。地里活儿忙时,就把她托
付给郝家的孙子郝晴天,打小两个孩子就爱在一块玩儿。郝晴天跟他爷爷的性情一
脉相承,倔脾气上来了,挨打时敢跟爹娘老子还手。可在小秋面前,他旺盛的火儿
好像被水给浇灭了,连一点烟都不冒,让周围的人觉得不可思议。郝晴天上学接,
放学送,说实在的也没得到小秋几句好听话。有时候,他在小秋面前说一点出格的
话,小秋会很长时间不和他说话。明明是他受委屈,最后还得他小心翼翼地赔不是。
晴天的奶奶活着时老背着脸骂孙子跟爷爷一样没出息,一辈子犯在女人手上,到末
了屁都搂不着。
郝晴天可没有奶奶说得那样笨,他轻易地就搂上小秋的腰。后来得寸进尺,又
摸了人家的奶子,亲嘴儿好像是无比自然的事情。小秋可不是个轻浮的孩子,可是
一到玉米田里,她的身子就变得柔软无比。她那时是一株植物,任凭晴天的揉捏,
好像是不懂得羞怯的。换到别处,她就变了另—个人,端庄得完全让郝晴天摸不着
头脑。
小秋和晴天好成那个样子,却从不在语言上有任何表达,常常让郝晴天心里没
底儿。可小秋对郝晴天的好奶奶却是知道的。有一回,郝晴天送小秋一个书包,小
秋随手一扔,像是不在意的样子。奶奶还真以为孙女不喜欢,拿它装了鸡蛋,小秋
见了,气得眼泪吧嗒地把鸡蛋全倒在地上,倾巢之下当然无一完卵。奶奶打也不是,
骂也不是,再有郝晴天送的东西,凭咋都不敢乱动了。照理孙女在乡下找对象,奶
奶是不愿意的,她知道小秋迟早是要回城里去的。可因为郝晴天是郝强的孙子,她
就狠不下心肠说她了,仿佛这是还郝家债似的。想到自己的儿子媳妇把孙女交给她
了,她又不能坐视不管。常常旁敲侧击地给孙女往这个话题上扯,先说到自己的婚
姻。她说,幸亏那个时候我父母看得远,要不哪有咱们这一大家子人今天享的福?
小秋笑了说,奶奶,我觉得你这不是享福,这是认命。奶奶说,啥叫福啊?认命就
是福。你看看咱这村子里,只要是自己找对象的,八成都过得不好,离的离分的分
;只要是父母包办的,包括你爸妈,不都过得好好的?小秋就说,人想干啥就干啥,
不想干的事儿坚决不干,走到哪儿算哪儿不也是认命吗?小秋说话时安静的神情让
奶奶心惊。奶奶见她这样说,知道她心里透亮,也就不再打哑谜了,说,你的婚姻
事可不是自己能定下的,你看好了的要是你爸妈不同意咋办?小秋仍旧细声细气地
说,嫁给谁是我自己的事,得我自个儿说了算,否则我就不嫁呗。奶奶一瞬间脸憋
得由红变白,由白变青。可是僵持了一会,她仿佛看见了五十多年前的自己又托生
在孙女身上,可孙女显然是比自己当初有主张。这样的小秋,表面上温顺如水,心
却是铁打的,爷娘怕是管不了的。奶奶叹一口气说,唉,小秋啊,现在你们说话,
说一句就能算一句话,我们那时候说这样的话,连个屁都不算,不认命又能怎么办。
现在的孩子有福气啊!她本来是在开导小秋,说出来却像是在羡慕孙女儿了。
小秋和郝晴天上学读的是同一个年级,小秋只读到初中。郝晴天被爸爸逼着勉
强把高中念完,他心不在读书上,考不上大学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毕了业也不出去
打工。小秋不愿意到城里去,郝晴天自然哪里都不去。村里的年轻人都出去闯世界
了,他的两个姐姐也都在外面做事。家里就他这么一个儿子,又是那样的脾性,他
说不出去,爹娘也只好由着他了。
小秋的爸妈见过郝晴天,任建成是正眼都不给人家一个。那次是小秋的爸妈回
来看奶奶和小秋,正好郝晴天在。待他走后,小秋的爸妈还有过小小的争议。爸说,
一个壮小伙子,书没念好,什么技能也不学。等爷娘老子都走了,一个人吃风喝沫
啊?小秋妈却看着喜欢,孩子长得像个小明星一样,高高大大,比自己儿子都展乎。
就说,你也不看看你闺女那不争气样,真找个这样的,我看不比城里的孩子差。再
者说了,咱这地儿马上就划到城里去了,要真是成了,倒是咱们的福分。走的时候,
小秋妈让婆婆问问郝晴天,说咱家诊所里要人,他愿不愿意去做事。小秋奶奶逮个
空儿问了。郝晴天说,我得去问问小秋。见了小秋,郝晴天按捺不住自己的高兴,
说,你爸妈想让我进城跟着他们做事,你觉得怎么样?小秋一脸无辜地瞧着人家,
把人家汗都弄出来了。小秋说,你自己的事儿你得自己做主,我怎么能决定你呢?
郝晴天说,我的事儿不就是你的事儿嘛!小秋说,你的事儿就是你的事儿,怎么会
是我的事儿?小秋的口气和神情让晴天觉得非常沮丧。他想,我留下来就是为了你,
出去也是为了你,不问你问谁啊?可是他没这样说,他觉得跟小秋说这样的话,说
了也是白说,她从来都是这样,像是听不懂人情世事。他只是反问她,那是你们家
的诊所,你会回去吗?小秋摇摇头,半天才补了一句,我就在乡下陪我奶奶种地。
郝晴天说,要是奶奶不在了呢?小秋说,晴天你真是瞎说八道,我奶奶不是还好好
儿的嘛!这话儿说了半天等于是没说,郝晴天一时间着急起来,恨不得砍下一只手
来给她,好让她明白自己的心。说真格的,若是能和小秋一起去城里做事情,他是
很有些向往的。他现在手中总是没有太多钱,爸妈给的只是个零花钱,要是自己挣
了钱,就可以给小秋买许多礼物。城里人谈恋爱都要给对象买个戒指,若是你任秋
慧戴了我郝晴天的戒指,总不会再说我的事情是我自己的事情了吧?
小秋不愿意去城里,郝晴天就没有了主张,他回家去把心事说给爷爷听,爷爷
一点都不同情自己的孙子。到城里去有什么好,城里人吃的都是有毒的饭菜,在乡
下吃的菜都是爷爷亲手种的,绿色植物。你哪儿都别去,就在乡下跟爷爷学种地,
爷爷这一辈子想吃啥吃啥,想什么时候歇就什么时候歇,可不比城里人过得差。爷
爷还说,钱再多有啥用,任家挣钱多,老头子六十不到就死了,钱一分都带不走。
比了他,我可多赚了二十年的命。郝晴天是个傻孩子,不知道爷爷和小秋奶奶的故
事,但他觉得爷爷说得在理。一般大的孩子出去打工,听说天不亮就得起床,吃得
也不好。他在乡下,睡觉不论点儿,太阳晒到屁股还得再赖一会儿。吃食爷爷可从
来不缺他的嘴儿,鸡蛋肉从来未断过,瓜果蔬菜都是从地里现摘的,依着小秋的话
说,吃到嘴里还有泥土的香气。
到了下午,郝晴天又到小秋的田里去找她。他以为小秋会为进城的事跟他生分。
可小秋仿佛早把那事儿给忘了,坐在田埂上,兀自往手指上缠绕着几根草茎,一脸
的快乐和恬静。郝晴天过去,坐在她旁边。晚霞由鲜红变成了紫红,暮霭升了起来。
春已经很深了,杨树的叶子已经能发出哗哗的喧响,远处行人的腿脚埋在麦垄里,
远远看去像在水上滑行。再远处,能看见城市上空被反射向天空的光线,在暮色里
变幻着面孔,看起来忽然有了一点柔情。郝晴天趁势去搂小秋,小秋弯在他的怀里
不反抗。他去吻她,她也不躲开。虽然城里没有去成,郝晴天觉得幸福依然如期而
至,因此心里是满满的感动。他把小秋的手握在自己的手里,觉得那手柔软无骨,
像从地里长出来一片叶子,淡蓝色的脉络时隐时现,让他既非常熟悉,又异常陌生。
他顿时心生困惑,这样的手,若真是戴上个戒指,还不变得不像个小秋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