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地养肥了,长出了一层油膘,在白白的日光照耀下油油发亮地荡漾开去,岳太
平的心也开始荡漾了。可以下种了。金灿灿的种子直往泥土深处钻,哧溜一声就看
不见了。岳太平感觉到手里握着的那些种子都在挤来挤去,都跃跃欲试,手心里痒
痒的让他感到欢畅,他一把一把地撒出去,种子飞翔的声音和阳光落地的声音响成
一片,一撒就听见呼啦一声,种子们像是在笑呢,又吵又闹的,娘卖的全都没个规
矩了,挤什么挤,总得有个先来后到。地大着呢。
看不见种子了,一切都仿佛回到了孕育生命的源头,日子突然变得寂寞起来,
地里暂时没啥活儿可干了,心里只惦记着那一粒粒种子,像惦记着孩子,也不知它
们现在在哪里,地深着呢。但无疑它们都还在那黑暗又阴沉的地底下呆着,这些数
也数不清的可爱的小家伙,现在都憋得很吧,一点儿声响也没有。但它们都会在黑
暗里寻找到点儿什么的,不找到点儿什么它们不会钻出来。岳太平闲得发慌时,也
会把一只耳朵贴在地皮儿上听一阵,听不见什么。但被阳光晒得一片温暖的地皮儿,
总让他想起女人的温热的肚皮。
女人是他的女人。他一辈子就认下了这么个女人。他不知道这世上还有别的女
人可以做自己的女人。女人是个美丽的女人,这大湖里养育出来的女子都长得俊。
他那时就像这样把一只耳朵贴在女人的肚皮上,听里面的动静。两个人在地里干着
活儿,他突然就想听了,就去纠缠女人,像个顽皮的孩子。女人怕他纠缠,就把褂
子的下摆撩起来,让他听。他那只年轻的耳朵把女人咯吱得痒痒的,女人快活得直
叫唤,女人叫唤时高耸的奶子和圆滚滚的屁股就焕发出了楚楚动人的丰采。女人的
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他的骄傲和幸福似乎也蕴含其中,觉得女人的肚子是他一天天
听大的。女人奇异的怀胎生育,让他觉得神秘而又不可思议。但他终于还是听出一
些东西来了,听见一个像小老鼠一样的什么东西在里边折腾。再往下听,腮帮上常
常就会挨上一脚,又被谁揍了一拳。娘卖的,岳太平想起现在已人长树大的儿子在
娘肚子里的那股狠劲儿,就觉得不是没有一点儿道理。娘卖的在他娘的肚子里就养
下了这股狠劲呢。
很多鸟都飞了过来,天都黑了。
它们看见了种子。那一双双小小的圆圆的眼睛,能把这三尺黄土看得像一池清
水。你就是把种子埋得再深,也逃不过它们的眼睛。得有些东西来把这群强盗吓走。
岳太平朝天空抡着手臂,大声呵斥,它们一点儿也不怕,还在田野上空飞着呢。他
就扎了几个稻草人。他边扎边想,要是不把方孝国的那几件脏衣服烧掉就好了,给
这些个稻草人都穿上干部服,再给它手里塞一把蒲扇,这地头上就站着好几个村长
了,把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都守住,娘卖的看你们还怕不怕。
岳太平被自己的这个想法逗得直乐。他好像是真的不恨方孝国了,偶尔想起他
来,就觉得好笑。光是好笑,没点儿恨的意思。
这几天闲着没事,水生也投上自家的地里来,他当然知道水生去哪儿了。他没
拦着,那个没爹没娘的丫头,也该有个人采疼疼她了。那么大一片地由她一个人弄
着,也得有个汉子去帮帮她。水生也不小了,岳太平也开始像一个父亲那样考虑,
该给儿子成个家了。把方梅接进来吧,两家的地合在一块种,方梅做了他岳家的媳
妇,生下的孩子总归还是姓岳啊。方孝国白忙活了一场,到头来,房子和地,连他
的女儿,都是岳家的了。岳太平这样一想,就木觉得委屈了。
蟋蟀在土地深处叫着。一粒种子不知什么时候钻了出来,怯生生的,又是贼一
样的,等你一转身就钻出来了。岳太平看见了还有点不相信,怎么突然有颗种子钻
出来了。仔细一看,钻出来的不是种子,是秧芽儿,秧芽儿转动着两只活泼的叶瓣,
把黄黄的种壳儿撑开了,扣在头上像是一顶黄帽子。岳太平使劲憋住自己,才没笑,
这小宝贝儿实在是太有趣了。很快就有许多别的秧芽也都陆续钻出来了,开始都还
显得羞怯,沉默,互相看看,微微地点头又摇头,充满了世间沧桑的感慨。然后就
一齐笑了起来,像是一年没见面的老朋友又重逢了,庆幸大伙儿都还活着。
没几天,秧苗就完全出齐了。这么多的生命都在土地上拥挤着,乱糟糟的,有
的还被挤到毋埂上来了。地是完全看不见了,但听得见她在喘息。地有些累。得把
一些苗间了。间苗是细活,岳太平那双粗糙的大手,干这样的细活就有点眼高手低
了,每日就像一只蜗牛在地里蠕动,想快也快不了。这些日子,他早晨起得更早,
夜里回得更晚,尽量把时间拉长。没间的苗子,得赶紧间,别便宜了那些白吃白喝
的家伙。间好了的都要倍加小心地伺候,就像水生刚养下来的那会儿,你不把他喂
饱了,娘卖的就阉得让你睡不着觉呢。做爹是好哩,做爹也就跟做个佣人差不多哩。
这天岳太平又早早地下了地,地里却多出了一个人。是方梅。这丫头穿一件红
色夹袄,很鲜艳地正给他家的地间苗呢。一片葱绿水灵的秧苗间,娴熟地舞动着白
皙秀气的一双手。她干得很快,却一点也不显得忙碌。悠田地,漫不经心地,手指
蜻蜒点水似的那么一掠,你分明就看见她手里拈着一棵该间的秧苗了。迅疾而又柔
美地甩一下,那棵没用的苗子就甩在了垄沟里,所到之处,芜杂除尽,一大片秧苗,
横看竖看,都排成了行连成了线,阳光就能照进来了,风就能吹进来了,春天就一
点儿也不含糊了。地也沾了不少光,变得有颜色了。
岳太平心里的那些不愉快的杂念,也像被她一根一根地拔掉了。看了自己一条
条青筋十分突出的大手,就想,这地里也该有个女人了啊。他没惊动那丫头,绕到
她家的地里去看了看。看了就有些触目惊心。你看看这个方孝国,把地都种成啥样
了!这地原来也是岳太平种过的,种得熟透了,却被方孝国夺了去。方孝国就这德
性,谁把地种好了,他就眼红,想方设法弄到手,种了几年种坏了,扔给你,又去
换块好地。每次岳太平把他的烂地接过来,头皮都要一硬。那还是地,跟一地的乱
石圪塔差不多了,没了地气儿,别说庄稼,连野蒿子也长不出来。种地,不能光使
化肥,你方孝国当村长,有权,能搞来化肥,像撒盐一样地往地里撒,第一年还行,
精神气儿冲得很,二年三年这地就疲了,像方孝国那得了重病的样子,没有血气了,
身体和心灵都变得迟钝和衰老了,想长出点什么来,却使不上力气。
看着这地里稀稀拉拉地长着几棵秧芽儿,跟癞子毛似的,岳太平心里不是滋味。
只苦了方梅那丫头了,白流了一身汗,还能指望这地里能长出些什么。岳太平要去
告诉那丫头,这地先别种,往深里翻一遍,把土地中的土地翻起来,用绿肥粪肥豆
饼沤个半年,让它把肚子吃得肥肥的,慢慢消化了,这地还是能活过来的。岳太平
把多少死地都种活了,他有这个把握。
他知道,他现在要琢磨的已经不仅仅是一块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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