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在我回忆往事的时候,水库岸边又响起了几次人群的笑声。我想肯定是又有谁
在大家的帮助下弄上鱼来了。但我连想看一眼的念头都没有。我只是在笑声过后抬
头瞄了一眼遥远的父亲,看到父亲安然的侧影。父亲在想什么呢?父亲肯定忽略了
他的儿子对他的历史的敏感,要不父亲此时怎能如此安详?我越来越觉得父亲前些
年做得真挺英明。如果那样坚持到最后的话,记忆中的苦难一定会在漫长的岁月之
后渐渐淡化,最终化为永恒的虚无……可是父亲在他威严之后又要重温历史,而那
历史曾使几代人感到难堪……
盛夏午后六点钟远不是黑天的时候。由于有云的缘故,天色渐渐暗下来,并且
伴有远处隐隐约约的雷声。我本来就不算太浓的钓兴此时就更加难以维持了。望着
浪花逐渐增多的水面,我考虑更多的是如何能尽早回去。可事先讲好的,大客车明
天中午才往回返。这对我来说将是多么难挨的漫长时光啊。白鲢湖水库地处偏远山
区,很少有其他过往车辆,晚上就更加冷清。我心烦意乱地坐在岸边一秒钟一秒钟
地默数时伺,如承受一次无望的流放……
其实,每个人都很热爱生活,都在竭尽全力弥补生存环境中的不足。我不想以
自己的一孔之见责备任何人。人们谁也没错,每个人都在竭尽全力地活着。不同的
生存环境造就不同的活法,北大滩和我们现在这个城市在时间和空间上都毕竟是两
回事,我知道我无权苛求这些城市人应该如何如何。
但是,我无法对父亲无动于衷。因为父亲是北大滩人。父亲的大半生都是在北
大滩度过的,他应该比我更理解什么是生命的崇高,他应该比我更清楚什么是生活
的底蕴。虽然父亲一直扮演着北大滩的弱者,但北大滩那铺天盖地的自强不息、不
容苟且的奋争意识是任何灵魂都无法逃避的。父亲如今能这样安然地带领一群城市
人以另一种方式对待鱼,已经改变了以往钓鱼的全部含义,我相信父亲内心绝不会
如他的表情那样坦荡。
一阵凉风吹过,天开始下起雨来,并随着惊雷在周天滚蔼而变得愈加滂沱。这
时我才发现,人们早已钻到远岸支起的防雨帐篷中去了。豪华的渔灯从帐篷透出耀
眼的光来,能让人感到帐篷里三五成群的男女将扑克牌摔得很热闹。借着明亮的闪
电,我又看到水库岸边一片狼狈不堪的渔具正在风雨和水浪中痛苦地摇摆……
说不上什么原因,恶劣的环境中,我突然有了钓鱼的欲望。我重新理好钓竿换
上新鲜诱饵,郑重地将钩甩了出去。我突然觉得一个人沐浴在暴风雨里垂钓很美好。
对我来说,真正的钓鱼好像刚刚开始。我借着一个闪电看了一下手表,已是深夜十
一点四十分。
不知又过了多久,当夜空被一个巨大的雷电击得亮成一片时,我透过朦胧的雨
丝看到右侧四十米开外的地方竟也坐着一个人。
我没敢再仔细分辨那人,我想那人最好不是我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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