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在今年的七月份遇见了林海。
当时是在一家餐馆的同一张饭桌旁,当时我的左边坐着我妈,我妈的左边坐着
他妈,他妈的左边坐着他爱人,林海坐在我的右边。林诲的右边是三张椅子,椅子
上没有坐人,这三张椅子冲着门口,服务员就很方便地—进—出上菜。
当林海的腿在饭桌下无意中碰到我的腿之前,我一直在想,这张饭桌怎么这么
大?
我很瘦,因为我食欲不好,我一个人的时候不想吃东西,人多也吃不下,今天
人就很多,而且我妈和他妈一直在聊家长里短,我不感兴趣而且听着很烦,这大大
地影响了我的食欲。我喜欢两个人吃饭,和一个男人或一个女人。
我今年三十岁,我的女朋友都结婚了,而且我不善于和一个男人保持一年以上
若即若离似有似无的亲密关系,我不和不亲密的男人或女人吃饭,那样我会只注重
自己吃饭的形象而不便于狼吞虎咽。
林海的腿碰到我的腿的第一次,我想他是无意的,因为他的对面坐着他爱人,
据我妈对我转述他妈的话说她比林海大四岁,很厉害。我妈对我说“很厉害”三个
字时加重了语气,并且对我解释道,“很厉害”的意思就是可以把林海搞到手,很
有本事。
当时我扑哧就笑出了声,我说,妈你为什么用“搞”这个字?应该是男人对女
人才用“搞”的。
我妈也笑了,说这个字不是她首先用的,而是林海他妈就这么对她说的。
我想我明白了,林海他妈一定是对这个媳妇不满意,而且弄不好心有怨恨。
我不想知道为什么,因为我对林海不感兴趣,我妈和他妈虽然是高中同学,而
且时断时续保持着联系,但我已经有十多年没见过林海了,在我残存的记忆里,他
是——个满脸长着青春痘的傻大个儿,后来他当兵了,再后来好像去了深圳,再后
来回来开了一家进出口贸易公司。这都是听我妈说的。
这次我很不情愿陪我妈来吃这顿饭,我有我自己的生活。我有一家服饰店,经
营着帽子围巾和手套,这些东西我从来都不用,它们对于我消瘦的身体来说负荷过
重。我喜欢在生意最萧条的时候谈一场恋爱,生意好的时候就结束,当然开始是在
夏天,结束就是在冬天。可今年已经到七月份了,我还没有开始恋爱,我不知道这
是第几年了,反正我想我早忘记了恋爱的程序。
这时我听见身边的林海说,可真靓啊!
我转头看看林海,他正笑眯眯地盯着他的爱人,于是我也看了看他爱人,其实
他爱人长得不丑,近看眼角有皱纹,脸上有黄褐斑,但桌子很大,我又有些近视,
模糊中他爱人的轮廓还是不错的。我就笑了,冲着林海的爱人。
林海的爱人也笑了,而且笑得非常灿烂,紧接着我看见她用一只手拿起了自己
脖子底下一个黑色的东西朝我使劲晃了晃。
我还没理解她是什么意思,林海又赞许地夸道,真靓,颜色也正,个儿也大,
可不,一万多呢!天底下这么好的黑珍珠找不出几个!
林海的腿就那么在桌子下碰了我的腿一下,我立刻转头看着他,但他并没有看
我,还是在看他爱人,应该说是看着他爱人脖子底下的黑珍珠。
我这才明白他们对话的意思,我有点想笑,并且我还不识时务地冒失地对林梅
的爱人说了一句,我说,咳,我还以为林海在说你的脸很靓呢!为什么不买钻石呢,
珍珠不会久远的,时间长了会风化。
林海的爱人没理我,但她拿着珍珠的手拿起了筷子。
林海却问我,什么风化?
我不得不解释,我说,很简单,你看从古墓里挖出来的珍宝什么的哪有珍珠?
风化就是不见了,散在空气中了。
那可真不值!林海说,可买相同价钱的钻石就显不出好了。
我说,那也是。
我低着头在想一句关于钻石的广告词:钻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是关于爱情
的,因为我认为钻石只和爱情有关,除了珠宝商和卖钻石的,我想几乎所有的人都
应该和我想的一样。
林海的腿又碰了我一下,我觉得他可能还是无意的,就把右腿架在了左腿上,
我想,这张饭桌怎么这么小?
这时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林海为什么不坐在他爱人的身边?他来得晚,当
时都已经上完凉菜了,林海才慢悠悠地走进来,对我妈打了个招呼,也对我打了个
招呼,就坐在了我的身边。他好像是这么对我打的招呼,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对我
说,好久没见,这不是婷婷嘛,简直认不出来了!
婷婷是我的小名,我想他的话里有开玩笑的成分。
那天晚上,当林诲的腿第三次碰到我的腿时,他仍然没有看我,可我知道这次
他是故意的。
他爱人已经走了,要赶飞机出差,让林海送,林海说他一会儿还有事,让司机
去送了。他爱人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我对她笑笑,说,一路顺风。
他爱人走后林海一直在吃东西,我妈和他妈还在继续聊着她们关心的话题,我
有一搭无一搭地听着,我觉得很无聊,想着这个夏天该怎么过,也许该听朋友的劝
说在服饰店里加些别的货,适合夏天的物品。可我从来都觉得利润能让我衣食无忧
就行了,我不想把自己弄得很累。
这时我听见我妈在说我。
我们婷婷不也是让我们操心。
我怎么了?我问我妈。
林梅的腿就是在这时碰了我的左腿一下,够着碰的,因为我的右腿还搭在我的
左腿上。
我立刻转头疑惑地看了他—眼,他正低着头在笑。我分明感觉到一股暖昧的气
氛在我和他之间滋生,因为我突然发现他比以前可帅多了。
我不喜欢自己的这种感觉,我有些生自己的气,所以接下来我一直在跟我妈和
他妈说话,可是最终他竟然理所应当地送我回家。
林海开着车,先送的我妈,然后送我。
我妈下车后我就坐在了司机副座上,因为我想听歌并方便给他指路。可我实在
憋不住了,我问林海,你今晚到底有没有事?
你想说什么?林海的语气很平静。
没什么。我说完就把音响的声音开大,并把座位往后调了调。
林海仍然在看着前方,似乎神情很专注。
我可不可以脱了鞋?我大声问他。
随便。他说。
于是我脱了鞋,盘腿坐在座位上。这时他才看了我一眼,转过头去笑了。
我喜欢这样,舒服。我说。
你好像有点儿玩世不恭。他说。
那又怎么样?你又不是我男朋友!
你在你男朋友面前不这样吗?
我恍然大悟,我在我以前的男朋友面前就是这样。可我想正襟危坐已经来不及,
我说,我男朋友没有车。
是吗?他说。
我觉得很丢人,便看着车窗外,路边的树都在来回摇摆,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突然天空划过一道闪电,我明白要下一场雨了,一场雷阵雨。我转头看了林海一眼,
他的侧面似乎比他的正面更能吸引我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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