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李纹在我们分开的第二天晚上就来我的小店闲坐,我们一共五个人,另外两男
一女都是我的朋友。
想想那天晚上真觉得可笑,因为我们还没喝完第一瓶啤酒,李纹的爱人就尾随
而至,他先是看看李纹,李纹就站了起来,他又看看我,我便挑衅地看着他,然后
他又看着我那两个男性朋友,他们的打扮的确有些另类,其中一个头发染成金黄色,
另一个则戴着一只银质耳环。我的另一个女朋友抱着我的胳膊把头藏在我的身后,
憋着笑悄声对我说,这个男的怎么这么怪?像是一只着了急的兔子?
我便真的笑了起来,李纹的爱人耳朵很大,脸很瘦,的确像只兔子,我回过头
对我的朋友小声说,你可别笑,他可真会咬人的。
我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李纹的爱人对李纹说,以后少跟她来往。
我也站起身,我说,我看见你就烦,你最好马上走人。我本来想说“滚蛋”的,
碍于李纹的面子我没说出口。
李纹抱歉地看了我一眼,拉着她爱人要走。那个男人有些结巴地又说了一句,
跟你,你,学不了什么。好。
我们四个人都哈哈地笑了起来,我朝李纹挤了一下眼睛。
我刚坐下,一个朋友就看着我撇了一下嘴,说,我看那个男的是被你吓跑的。
我有这么厉害吗?我问。
他指了指我的手,我才发现,我的手里一直拎着一个空酒瓶,晃来晃去的。
我眼睛盯着酒瓶看的同时,一双男人的脚慢慢向我靠近,我警觉地往后退了一
步,蓦然抬起头,我们两个人都吓了一跳,我看到了林海,他说了句,干吗这么看
着我,怪疹人的。我说,我想咬人。我说完就忍不住笑了。
我在朋友们的哄笑声中上了林海的车,车开动时我对他说了第二句话。我说,
我们恢复两国邦交正常化吧。
他立刻转头惊喜地看着我说,好啊。
我的第三句话是一句成语:礼尚往来。
他就把头转过去看着前方的路,一句话也不说。我很怕他一句话都不说,我感
觉到压抑,同时还有些内疚,我想我应该立刻想一个办法解决我们之间的沉默状态,
因为我们如果再开口说话,立刻会针锋相对,而且可能从此成为陌路。
于是我想了一十办法,我拉开车门,同时我飞快地看了一下后面,就跳了下去。
我只感觉到脚底板生疼,并且在地上打了个滚儿就站了起来,一辆出租车快速
地想绕过我,我伸手拍了一下后车门,出租车就猛然刹住了。上了出租车,我就回
家了,一路上我都在想,我真像是一个武林高手。想着想着我就笑了。
那天晚上我的手机和座机电话响了好几遍我都没接,我对自己说,一切都会好
起来的,无论是快乐还是痛苦都撑不过时间。
夏天很快就过去了,秋天带着风和落叶接踵而至,还有湛蓝而高远的天空,我
可以不时仰头看看天了,因为太阳的光芒再不会刺痛我的眼睛。我还是一如既往地
和我妈偶尔去林海家坐坐,林海的爱人已经怀孕两个月,但我从来没见过林海的面,
林海的爱人对我说。林海很忙,忙得没有片刻的清闲。我说,有五分钟就够了。她
没听清楚,问我,什么?我说,没什么,天快冷了,有空到我店里看看,喜欢的随
便你拿。
其实林拇还是经常和我联系,但他只是给我打电话,特别是在喝过酒之后,他
会絮絮叨叨和我说一堆他所认为的人生的烦恼,例如,有一次,他竟然问我,你说
那会是我的孩子吗?你说,怎么就那么巧,就一次就能怀上?我说,你别瞎想。他
说,就是那天下午,我给你打了无数次电话你就是关机,后来我回家了,她就在家
里等着我……我打断他的话,我说,快别说了,我心有余悸。于是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挂了电话,突然他问我,声音很小,他问我,你爱我吗?
不爱,我说,你真是喝多了。
他说,那就好。
我不知道秋天的我是怎么度过的,延长了店铺的经营时间,不断地在店铺三十
平方米的空间里走来走去,说着话,从货架上拿起货品,或者放下,或者包装好放
到某个人的手中,我向他们微笑,他们向我微笑,日复一日,我断了思绪。只是在
某个早晨,我慵懒地穿着睡衣煮一壶咖啡,我的眼睛就那么不经意地看着窗外,萧
索的景象,叶落,树秃,我才茫然感觉到,冬天,这么快就到来了,而我的家温暖。
有温暖色彩的墙壁、温暖气息的床、咖啡壶中缓慢地释放出的热气、浓郁的咖
啡豆的香气弥漫在温暖的空气中,这一切让我的心温暖,这一切,在以前,我似乎
从未感觉到。我端着一杯煮好的咖啡坐在一张舒适的椅子上,这把椅子面向窗户。
默默地淡淡地却像潺潺小溪的流水,我的思绪就这么远远地流向过往。
殊途同归?我有点儿明白我第一个男友说的话了。
不知为什么,这个早晨我很想他,我想他会在干什么?是在妻子和孩子的陪伴
下吃早餐吗?还是已经在上班的路上,路上该不会像我所在的这个城市一样交通拥
挤吧。他那个城市和我远隔千山万水,在多年前的某个夜晚,他回到了他熟悉的那
个城市。那个夜晚他独自在街道上徘徊,他不想回家,因为他不经意流露出的忧伤
只会破坏父母原本平静的生活,他们会问他为什么一个人回来,为什么没带回那个
他喜欢的女孩。
他不知道在街道上走了多久,在他想明白的那一刹那,他向四周看看,一个人
也没有,他想,他或许可以哭一场了。他又向四周看看,他的面前只有一个电线杆,
他仰头看着那盏高高在上的路灯,灯光照着他的脸,柔和且温暖。
那是广州冬天的一个夜晚。
他在那夜哭红了眼,从此他想,她的所有快乐和悲伤都与他无关,如果他仍爱
着她,他会在她需要的时候借给她臂膀,但他认为,不会有那么一天。
这天下午,李纹约我去茶馆坐坐,自从那个夏日的夜晚后我一直没见过她,虽
然我偶尔会想起她,想给她打个电话,但我不想在她不需要我的时候给了多余的问
候。我比李纹到的要早,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那扇窗就像是一面透明的墙,滤
去了追随阳光的寒冷的风,暖暖地照在身上,我看着这扇窗外路过的匆忙或闲散的
人们,他们中间有一张我熟悉的面孔,我们彼此相视笑笑。
李纹坐在茶馆里我的对面,她是我的好友,多年来在某时某刻我们会有相同的
心境,就像现在。
她问我,如果做一件事有可能会让我一无所有,我是不是还要去做?
我说,我们生来本就是一无所有,如果死的时候仍然一无所有,也不见得是件
坏事,我们什么都带不走。
她问我,你知道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你这么问我本身就表示心意已定,我说。
对,她说,就做自己想做的吧,生命是个不断选择的过程。
这个过程的快乐与否全在自己的感受,我停了一下说,需要不需要我提供房间?
李纹疑惑地睁大眼睛,什么房间?
我没正面回答她的问话,而是故作深沉地笑了笑,说,但我有个要求,你们可
要自带被褥。
李纹突然沉默了,然后她笑了,说,我们可能只需要你的客厅。
那就自带酒水吧。我说。
其实我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一直在想,我是不是很残酷,我已经把李纹心中
所憧憬的那些美好的感情用一种玩世不恭的态度给毁了,甚至已经快要消失殆尽。
可是我知道,除了把美好的感情变成庸俗的甚至是丑恶的,我们就不能忘记,不能
忘记的我们就极易受到伤害。
果然,李纹叹了口气说,今天跟你说说话也好,我更觉一种释怀,也更对感情
的事看淡了一层,我真觉得以前的一切挺无聊的。我想,我还是搬回原来住的地方
比较好。
好啊,我说,反正我到现在还找不到你新家的地址。
是吗,她说,我一直认为你是一个怀旧的人。
我皱了皱眉,我说,这我倒还没发现。
你就是。她很肯定地点了点头。
在李纹急匆匆走后我还一直坐在茶馆里,我在想,我真是一个怀旧的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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