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在这小镇,张红梅的生活单调而孤寂。自从你开始自由撰稿,突发奇想地认为
你可以成为伟大的作家之后,张红梅也被你这伟大狂想所蛊惑,为了让你能更安心
地写作,她辞去了工作,开始了职业的相夫教子。来到木头镇,张红梅的天地,除
了你和孩子,就是小区那一片园子。邻里之间,几乎无话可说,大家都把自己的心
关得紧紧的,相互提防,把对方想象成心怀鬼胎之辈。这样的处境,让你对未来有
了新的担忧。看见白斑马后,你心里的不安越发强烈。
连日来你的脑子里像灌满了糨糊,整天整天在电脑前发呆,每天能做的,就是
消耗掉两包香烟及大量咖啡。你一直没弄明白,桑成为何要来到木头镇,你听他说
过,他要来解决问题。
在深圳这十多年,桑成算得上是你最好的朋友之一。你俩曾同在一间工厂打工。
后来又一同进入了政府的文化部门,当上了文化打工仔。工作之余,你俩时常会谈
起未来,谈起未来桑成就显得忧心忡忡。桑成的梦想很简单——想办法让自己在深
圳扎根。他为此拼搏了十多年。
桑成对你说他要去木头镇。
你知道木头镇,在很久以前,那是个让打工者闻之色变的地方。那些没有暂住
证的外来者,被治安收容后,旋即遣送至此,等候他们的亲朋拿钱来赎。那时你虽
没到过木头镇,却不止一次在你的文字中想象和描写过木头镇。在你的笔下,木头
镇的风是阴冷的风,木头镇是一个暗无天日的所在,是人间的炼狱,是打工者的噩
梦。
“为什么要去木头镇?”你问桑成。
“在哪里失去,就要在哪里找回。”桑成两眼望着远处的高楼,一架银白的飞
机掠过楼顶的天空,飞机的尾后拖着长长的白云。
桑成失去了什么?要找回什么?对此你一无所知。桑成在离开深圳前往木头镇
时,对你说了四个字:“我要进入。”
“为什么一定要进入?进入什么?”你问。
“我们这一代人,是没有退路的一代人。”桑成说。
“退路。为什么要退?”你问。
“你不觉得累吗?”桑成说。
“累。”你说。你对桑成说了西西弗绪神话中那个不停推石头上山的人,你觉
得你就是那样的人。
正是从那一天,你开始思考自己的退路问题,也可以说是在寻找归宿吧。
在外流浪日久,你渐感无限倦怠。用现在的流行话说,你已是奔四的人,你无
家可归,你需要一个归宿,你过惯了过客的生活,渴望成为归人。木头镇也许是个
不错的归宿。后来你这样想。木头镇的地理位置理想,小镇清静,山水秀美。广深
高速铁路穿镇而过,到深圳二十分钟,去广州四十分钟。所谓进可攻,退可守。你
这样对张红梅说。
“但是……他妈的白斑马。”如果那魔咒当真灵验,妻子与女儿怎么办?看到
白斑马的那天晚上,你心事重重。睡在床上久久难眠。张红梅问你怎么了,在想什
么?
“我在想,如果我死了,你嫁给谁我才放心。”
“我也曾经想过这样的问题。我要是死在你前面,你娶谁我才放心。”
“娶谁?”
“娶青羊怎样?我觉得她配你很好。”
青羊是张红梅的好朋友。一个漂亮而执拗的女人,许多年来,她一直在奔跑,
从乡下到武汉,从武汉到北京,从北京到上海,从上海到深圳……许多年来,她不
停地换工作,差不多每年要做几份不同的工。同时她也在不停地换男人,她换男人
比换工作更频繁。张红梅曾问青羊,什么时候能安分下来?青羊摇头,说她不能过
重复的生活,否则她会疯掉。说她不能没有爱情,那样她也会疯掉。
你似乎很欣赏青羊,你说她能让你感动,你理解她这样做的原因。你这样说时,
想到了自己,你曾经也是这样,不停地追赶着,奔跑着,你其实并不知道自己到底
想要什么,只是隐约觉得,你想要的东西总在前方,在你触手可及却又遥不可及的
前方。于是你不停地这样跑,从乡下跑到城市,从少年跑到中年。如果不是桑成的
死,你还会这样一直茫然地跑下去。桑成的死对你触动很大,桑成很清楚自己想要
什么,那就是融入深圳,成为一名真正的深圳人。为此他一直在努力。他的目标一
度是那么接近,那么触手可及,可是突然之间,一切都成为了过去,桑成死了,所
有的梦想都成了空……
妻子说到青羊时,你想到了和青羊睡在一起的样子。青羊的身上,有着许多理
想主义的东西,那东西让你着迷。
“看你,没出息的样,乐得合不拢嘴了。说正经话,你娶谁我都不放心,你的
自理能力那么差。”张红梅说。
“我谁也不娶。我要是死了,倒是想好了让你嫁给谁。”
你说出了那个人的名字——李兵——这一生最好的朋友,一个老实本分的人。
老实本分的人,在这世界上是吃不开的。他在外打工许多年,一直做着相同的工作,
不到万不得已,决不跳厂,他每个月精打细算,把余下的钱都存下来,据说他的存
款已很可观。可他的妻子认为他不会挣大钱,只会死做呆干,同他闹离婚已经几年
了。
你说:“我要是死了,你就跟李兵过,你们俩人会幸福的。”
张红梅说:“我才不跟他呢。你觉得他好,我不觉得。”
你说:“我是认真的。”
你的脑子里再一次闪过那匹白斑马。
这小镇,最先看到白斑马的,该是菜农马贵。
那天他正在给菜浇肥,那也是一个黄昏,他想浇完了眼下这畦就回家吃饭。他
的儿子已站在对面的荔枝树下喊了他两次。
他不是小镇的原居民,和这里其他菜农一样,他来自H 省。十几年前,木头镇
周边的小镇开始开发,对于蔬菜的需求日增,一些H 省来的先行者,就开始在木头
镇承包了土地种菜,而小镇本地的主人,则到周边的镇办起了三来一补的工厂。H
省人越来越多,渐成规模。马贵是近几年才从H 省来木头镇种菜的,他的一双儿女,
皆在这菜园长大,如今早过就读年龄,却未曾上学。
马贵浇着菜,菜们长势喜人,他看着心里欢喜,仿佛看到的不是绿色蔬菜,而
是花花绿绿的钞票。风一吹,蔬菜在晚风中倒向一边,他看见许多的小手举着钞票
在朝他奔来。
他觉得有点累,拄着长把的粪瓢柄,望着西下的残阳,他听见了脚步声。以为
是孩子来叫他回家吃饭,说:“你咋又来了,不是说浇完了就回吗?”
他说完,没听见人回话。回头,就看见一匹马。
一匹马,站在菜园中央,望着他,嘴角泛着笑。
他吓了一跳,以为这马要吃他的菜,想轰走它,然而那马根本没有吃菜的意思,
只是站在菜地里,望着他。咧开嘴,笑,像一张人脸。
马贵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马,一身的黑,不,一身的白,不,一身黑白相间的条
纹。马贵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斑马。他的心跳瞬间加速。他知道,此乃稀见之物。
他小心翼翼地朝斑马摸过去,走到斑马身边,他分明感觉到斑马嘴里喷出的热气。
他蓦然伸出手,想去摸斑马的头。如果有可能,逮住它,准能卖个好价钱。他想。
斑马撒开蹄子,转眼消失在菜地尽头。
回到家,菜农马贵对他媳妇说,他看见了一匹马。不过马贵说他看见了一匹黑
马,身上有着白花的黑马。他强调。
媳妇无动于衷。一匹马嘛,只要没有吃掉她家的菜,她懒得关心。
然而马贵觉得此事奇怪,长这么大,都没有见过如此奇怪的马。他想到了英子。
英子读过高中,有知识,见识广。也许,对她说说,她会感兴趣。
吃罢晚饭,他去了不远处英子的租屋。英子妈才从菜地里回来,在做饭。一问,
说英子上班去了。英子高中毕业后来到南方,不想和她妈一起种菜,要自己找工作。
英子后来真找到了工作,英子对妈说她在一家香港公司当文员。但也有人传言,说
英子根本不是在香港公司当文员,她在洗脚城里给人洗脚。但这话很快就被人反驳
了,洗脚城里招进去的那些女娃,一个个都长得勾死人,英子随她爹,长得丑,就
是她想在洗脚城干,人家也不会要她。
马贵坚信这一点。
英子没在家,马贵就坐下来,和英子妈闲扯。
英子爹多年前来到深圳,开始在沙井镇的建筑工地打工,不小心从脚手架上掉
下来,死了。英子妈来这边,处理完男人的后事,就跟着老乡来到木头镇,租了菜
地种菜。这些年来,英子妈一直未再嫁。她不缺钱花,男人死后,得到了一笔抚恤
金,再加上她很能干,她的菜比别人的好。她听了英子的话,种菜不打农药,不施
化肥。她家的菜,比别人家的菜卖的价高。每到星期六,在木头镇定居的香港人就
来她家买菜。老乡们劝她,找个人嫁了。她说英子都没有嫁呢。她挣钱都是为了英
子,她希望英子将来嫁个城里人,不要像她,嫁个农民,没知识没文化,只能做建
筑工,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没了。她本想让英子上大学,男人死了,她有钱了,英子
上大学是不用为钱发愁,然而英子不争气,没考上。英子妈气得在床上睡了三天。
英子妈问马贵:“找英子有啥事?”
马贵说他看见了一匹马。他详细地说了那匹马的样子。说是想问一问英子,这
是什么马?这里怎么会有这样的马?这马是不是很值钱?
英子妈说:“那你给英子打个电话呀。”
马贵给英子打电话,英子正在忙工作,不方便听电话。马贵坐在英子家里,和
英子妈说话。天就真的黑了。南国的风没来由地乱吹,他也越来越显得心不在焉。
他听说过一些关于英子妈的传言,但没有证实过。
“在俺这吃一碗?”英子妈做好了饭,盛一碗,问。
他摆着手说:“不吃不吃,俺吃过了,你吃啥饭呢?面条?你要吃好点。”
英子妈捋了捋散在额前的头发,说:“一个人,做啥好吃的也没滋味。”
他的心扑通一跳,说:“大哥走了这么多年,你也不再找一个?”
英子妈就笑,拿眼勾着他,说:“都老妈子老草了,谁要?” 他的手突然
抖了起来,想到了那传言:五十块就可以和她睡一晚。
“你哪儿老了,你一点也不老。”
“你说笑话,咋会不老,说话就四十了。”
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他有些坐不住了。他想走,可是屁股像是粘了胶水,搬
不开脚步。于是没话找话,说起了云林山庄的李固。
“听说你常去云林山庄?”他问。
“嗯。”英子妈一碗面条没怎么动。
“听说那里有个画家?”他问。
“嗯。”英子妈盯着碗里的面条。
“听说他一个人住那么大个庄子?”他问。
“嗯。”英子妈说,“就他一个人,我没见过别人。”
“他都干吗呢?”
“画画,天天画。”
“他人怎么样?”
“好,我每次给他送菜过去,他都多给我钱。上次送了一把豆角,就给了二十
块钱,哪值二十块啊,最多三块就够了,可是硬是要给。他说我种的菜好吃。”
“听说他原来是个大老板,有几千万哩!你说一个大老板,跑到这小镇来,是
为啥?”
“不知道。他没说,俺没问。”她挑了两根面条,想吃,又放在了碗里。
“你还有事?”他见她像心不在焉。
“哦!没事没事。”英子妈说。
“听说,那个画家养了很多鸟?”他再问。
“很多鸟,也不是养的,庄子里有一个水塘,树又多。来了鸟,他就给鸟撒一
些食。鸟就越来越多了。他每天都要花许多钱买粮喂鸟,你说这人真是怪。”
“前天马富家过喜事,放炮,把他的鸟吓跑了。他来找马富理论了。他妈的马
富运气好。”
“我去送菜时听他说了。”
“哟!你的屁股真大,坐在这里不想走了吧。”两人正说着,门外蓦然传来马
贵老婆的声音。
英子妈同马贵老婆打过招呼,低下头,吸溜吸溜吃面条。
“我正想走哩。”马贵说着起身离去。
英子妈说:“坐一会再走?”
这话是问马贵老婆的。马贵老婆哼了一声,扭着屁股走得飞快。马贵跟在后面,
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你来到木头镇时,悲剧早已发生。桑成的死塞满了你的脑子。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