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回到家时,你妻子张红梅说李兵来电话了。你复电,问李兵有何事,现在怎么
样?李兵说还在工厂里打工,不过现在升主管了,工资高了,工作压力也很大。你
说这是好事啊,有压力才有动力。
李兵说:“我找你,是想请你给拿个主意。我不想再拖下去了,决定答应她离
婚。”
你嘴角浮起了笑,想到了昨晚你和张红梅在床上的对话,想到了白斑马,想到
了托孤的人,你觉得,冥冥之中自有安排。窗外有风,吹乱了桌上的纸,在屋里乱
飞,你的心一下子空空荡荡,你看见你的灵魂飞离头顶,你看见你呆呆地站在电话
机前,一切像极了一张黑白的照片,世界在这一刻有了短暂的凝固。过了许久,你
的灵魂才回到肉身。
“离吧离吧。这样拖着,对你和她都不好,都什么年代了,没有爱的婚姻,是
不道德的。”
“可是,孩子怎么办?”李兵说。
“为了孩子,你更应该离,”你说,“离了来我这儿住一段时间散散心。”末
了你又补了一句,“长痛不如短痛。”
“好……我听你的。”
张红梅说:“哪有你这样的人,只有劝人合,哪有劝人离的?”
你说:“他离了,我就放心了。”
张红梅说:“你发神经。哎,你一天到晚在外面跑什么呢?”
“……”
“实在写不出来了,就去找工作。”
“……”
“你怎么啦,我总是个人在和你说话。”
“……”
“再这样下去,我要疯掉了。咱们住在这里,像住在孤岛上一样。”
“你可以上网,实在寂寞了找个人网恋也行。”
“恋你个头。”
“……你可以去打麻将。小区里不是有麻将馆吗?”
“发神经,我一个人都不认识。”
“打几次麻将不就认识了吗?”
“我就想和你说话。你陪我说说话好吗?”
“我们这不是在说话吗?”
“……”
发展这一次,轮到张红梅不说话了。过了许久,你看见她在流泪,抚着她的肩
问她怎么了。
张红梅说:“我要是个哑巴就好了。”
那一刻,你差一点对张红梅说了白斑马的事。说你看到了白斑马,说出你所担
心的事情。可你还是忍住了没有说。你的心,又在马贵、桑成、李固和英子四个名
字上转悠起来。
英子打工的洗脚城,二楼洗脚,三楼松骨。有客人在二楼洗完脚,技工们会笑
着劝顾客,“老板,去三楼松松骨嘛。”客人被说动了心,会说,“那我就点你的
钟。”于是二楼的洗脚技工就上到三楼给客人松骨。技工们每天凌晨三点下班,会
一起走出洗脚城,穿过小镇的铁路桥,到一家夜市烧烤档吃烧烤。姑娘们一路上唧
唧喳喳,是这小镇最美的风景,姑娘们谈论着某一个有趣的客人,当然,相互打听
这一天洗了多少个,收入有多少,也是必不可少的。她们的工作,没有底薪,收入
全靠提成,小费看客人的心情。英子每天下班后就回家,她很少和姐妹们一起去吃
烧烤,不是不想去,是姐妹们在孤立她,有意不叫她一起去。
英子知道,姐妹们在谈论了客人和收入之后,大抵会把她当做话题,当然,英
子刚进洗脚城打工时,被她们谈论是经常的事,比如被某个客人退了,被人拿言语
伤着了。她们谈起这些时,觉得相比起英子,她们的人生是幸运的。后来,她们谈
论英子时,言语里便渐渐多了一些讨伐的意思。
英子从来没有上过三楼。在这里打工一年多了,她甚至不知道三楼是什么样子。
她没有学过松骨,她知道,学会了也不会有客人点她。越是这样,英子越发对三楼
产生了强烈地好奇。有一次,她曾向一个洗脚技工问起三楼的情况,技工说你自己
上去看嘛。英子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她。
英子想,“要是有客人点我上三楼去松骨就好了。”
这似乎成为了英子的理想。就像当初她想着进洗脚城打工一样。英子的性格,
当真是太像英子妈了。英子妈自从知道女儿在洗脚城上班后,总觉得心里虚虚的,
在老乡们面前说话都有些心里发紧,总觉得他们都知道英子的事,在背地里笑话她。
她努力在老乡们面前维护着女儿的形象,只渴望女儿早点找到好的归宿,到那一天
她就能扬眉吐气,把女儿的婚事操办得热热闹闹。她觉得她的生活,一直被一股窝
囊之气所压抑着。有时她甚至会想一想李固——那个画家。她觉得李固是个好人,
也是个有钱人,英子嫁了他,一定能享福。她故意让英子去给李固送菜,英子回来
后,她就反复不停地问英子关于李固的事情。可是英子在去送了一次菜之后,说什
么也不去了。英子妈再去送菜时,会故意和李固谈一谈女儿英子,谈起英子来,做
妈的恨不得把天底下最美的词都用在女儿身上。可是李固对女人早死了心。他曾经
爱过,现在,他心灰意冷。好在这小镇质朴的民风,让他多少有一些安慰。他只想
逃遁,他不知道,命中注定了,他无处可逃。
英子其实对李固抱有很浓的兴趣。
母亲经常爱说起李固,李固在英子眼里,是那样的神秘。英子对未知的生活,
总是充满了好奇。当她初次走进云林山庄,看到那么大的园子,有山,有水,还有
那么多的鸟。在这里生活的,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这主人超出了英子可以想象
的范畴。在洗脚城打工,她每天都要接触到各色人等,可以说是阅人无数,可是她
无法把李固和她的想象挂上钩。
提着妈为李固收拾好的蔬菜,英子第一次走进了云林山庄。园子里很静,静得
除了鸟声,还是鸟声。鸟声一下子勾起了英子对家乡的美好记忆,那时父亲还在,
家还是一个完整的家,每天清晨,她的窗外就会传来清脆的鸟鸣声。她那时有多少
的梦想啊,大学、爱情……父亲意外去世,打碎了英子的梦。她不想读书了,她选
择了另外一条人生道路。英子走在云林山庄,也走进了未知。她见到了画家李固,
一个很平常很普通的男人,如果他来洗脚城洗脚,英子是不会把他和画家联系在一
起的。
李固坐在画架前作画。英子小声地打招呼。
李固抬头,望了英子一眼,很漠然。
“我妈让我给您送的菜。”
“哦,放那儿。钱在桌子上,你自己拿。”李固说完,低头作画。
英子放好菜,拿上钱。站在一边,看李固作画。看一眼李固的画,英子的脸刷
地就红了。那一天李固画的是女人体,可是那女人的五官,却分明是英子妈。
英子的脑子一下子就乱了,慌里慌张地离开了云林山庄。
英子对母亲和李固的关系产生了联想。莫名其妙地,英子和母亲之间产生了隔
阂,她甚至有那么一点恨自己的母亲。往后的日子里,母亲再对她说起李固时,她
总是很粗暴地打断母亲的话。英子觉得母亲伤害了她。从云林山庄回来的那一晚,
英子格外地思念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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