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英子和英子妈的关系出现了裂痕。做母亲的不明就里,做女儿的,又是一个言
语极少心里却十分要强的人。要强的英子,更加强烈地产生了上三楼为客人服务的
愿望。她多么想找一个客人,让那客人疯狂地蹂躏她,就像她当初疯狂地想进洗脚
城一样。
英子当初来木头镇,母亲希望她种菜,她不干,说要找工作。看见有家洗浴中
心招工,她也没有想太多,去见工。招工的两个男人,瞪着古怪的眼,像看怪物一
样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说不招新手。英子指着招工牌,说上面不是写着,生
熟手都招吗?招工的男子说,不招了不招了。英子转身离去时,听见那男人在笑,
对另一个说,也不看自己长什么样,还来见工,哪个客人会要她洗脚呢?
英子听见了,转身冲到了那男人面前,盯着男人,一言不发。
男人说:“你怎么回来了?”
英子不说话,脸气得发黑。眼里像有两团火在烧。那男人被英子盯得心里直发
毛。英子就这样盯着那男人足足有一分钟,然后一言不发地离去。
英子把这视为对她的羞辱。接下来的时间,她一直在找工作。其实她要是想进
厂,是不难的。英子来到南方时,南方的劳资供求关系早已不是上世纪的行情,当
初一个职位上百人竞争,现在是工厂大多打着长年招工的牌子却招不到工。英子却
不想进厂了,她一直在赌气,非要进一家洗浴中心。一个月以后,英子成了一名洗
脚妹。洗脚妹的工作与性服务无关,但多少有那么一点暧昧,穿着的衣服领口开得
低一点,透着那么一股子的风情。有时客人占点小便宜摸一把,也是无可无不可的,
大不了说一声:“老板记住我的工号啊,下次还点我的钟。”
英子没想在洗脚城干多久,她只是想证明一下,她是可以在洗脚城找到工作的。
经过几天的短暂培训,英子就上岗了。想到长这么大,第一次和陌生的男人这
样接触,英子心里七上八下,紧张而又充满期待。她和四个姐妹一起,端着洗脚的
药水鱼贯而入,这是她第一次上工,她走向了坐在最里面的一位客人。那位正在大
声说笑的客人见了英子,脸上的笑容顿时不见了。英子很礼貌地对那位客人鞠躬,
客人的脸上写满了不快。
客人说:“把你们的部长叫来。”
英子去叫来了部长。
客人对部长说:“帮我换个靓点的小妹。”
部长说:“对不起先生,现在客人多,人手不够。”
“不够?那我们走。”客人说罢起身要走。
部长说:“您等一下。”
英子被客人退了。这是英子第一天上班,她一直记着这一天,这一天是她人生
中的奇耻大辱。当然,这样当面不留面子的客人毕竟是很少的。每次服务时,她都
能感受到客人的不耐烦,感受到客人心中那失落的情绪。客人们总爱和那些长相漂
亮的技工逗嘴,而那些时候,英子总是一言不发,认真地给客人洗脚,用力按着一
个一个穴位。英子看不上那些漂亮的技工,仗着长相漂亮,给客人洗脚时偷工省事,
许多该按的穴位都没有按到,只是拿手在客人的脚上摸一遍,然后坐在客人的大腿
上,胡乱按摩几下了事。
英子接到马贵的电话时,正在给客人按脚心的穴位。她手指的力道恰到好处,
客人不时发出愉悦的叫声。
英子说:“舒服了,下次来您还叫我,记住我的工号。”
客人伸手摸她胸前的牌号:“让我看看,哦,138 ,我记住了。”
同来的客人笑,说:“老齐,你往哪儿摸呢?”
英子笑,被叫着老齐的也笑。房间里的温度一下子升高了两度。老齐说,“今
天这脚洗得舒服,这才是真正的洗脚,你的技术好。”
要强的英子在得到客人的好评时,却得罪了一起出工的同事。英子的技术,让
其他技工的技术相形见绌,她得到老板表扬的次数越来越多,其他技工被老板批评
的次数也就越来越多。有一次老板很严厉地把那些偷工省事的技工训了一通,说,
“你们看看人家英子。”
自此,英子明显感受到了来自同伴们的敌意。人与人之间,没有任何利益冲突
时,是可以相互温暖的,当有了丁点大的利益冲突,一切马上就变得冰冷而无情。
要强的英子发誓要在这无情的地方立住脚。她从来不会向命运低头。
后来英子遇见了桑成,他的眼光是那么温和,她听他说着自己的困惑。英子也
对桑成道出了心中的伤痛,她说客人对她冷漠她可以理解,也可以接受,可是姐妹
们的冷漠与敌意让她接受不了。
“我想不通这是为什么,我并没有得罪她们。”英子说。
桑成说:“因为你妨碍她们了。你的存在,就是对她们生活的妨碍。”
英子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她的心一下子被照亮了。后来,他们还说了许多,
再后来,英子生平第一次上三楼为客人服务,那一次,也成为了她人生的最后一次。
经过多日寻访,你对英子和桑成的事,渐渐有了一个较为模糊的认识。
他们生命中的痛苦,和你的一样。你知道桑成的痛,知道英子的痛,甚至也能
理解画家李固的痛苦,可是你却无法透过纷繁的生活,看到这些痛苦的根源。你感
受到了他们生命中的那种挥之不去的焦灼,那种焦灼和你的痛苦是那么相似,可是
你无法理清自己内心的焦灼与痛苦的根源。
李兵又来电话了。李兵说他离婚了。
你问:“感觉怎么样?”
李兵说:“像死了一次。”
你说:“你很快会重生的。”
李兵说:“刚刚走进民政局的大门时,我还那么的恨她,恨她贪心,恨她不知
足,恨她不理解我,恨她毁了我的生活。我掏心掏肝地对她好,这么多年来,我几
乎是为了她而活着的。可是走出民政局的大门时,我突然一点也不恨她了,我恨不
起来,我理解了她。我对她说,对不起,这么多年来,让你跟着我受苦了。她说其
实她也不好。”李兵说,“你知道吗,这么多年来,我们从来没有心平气和地好好
说上几句话,离了婚,我们突然心平气和了,突然懂得了将心比心想问题了。”
你说:“你还爱着她吗?”
李兵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十几年的夫妻了,哪里能说忘就忘了。”
你问:“那,你后悔了?”
李兵说:“不后悔,我爱她,就要为她好,让她去过她想要的生活。只是,觉
得累,心里空空的。”
你说:“到我这里来散散心吧。”
一个星期后,李兵真的来了。你去木头镇火车站接李兵。你和李兵有好多年没
有见面了。见了面,你和他都没有想象中的激动。你们都从对方的身上看到了时间
的重量。用时下的话说,你们都是奔四的人了。你们几乎都苦笑了一下。
张红梅炒了几个拿手的菜,你们那天喝了许多的酒。
“这么多年了,你的性格还没有变。”
“你也没有变。”
“我变了。”你说,“那时我们多么简单,现在变得复杂了。”
是的,你觉得,现在的你和李兵,除了叙旧,好像没有什么可以谈的了。
“那时我们都在乡下,夏天的晚上,坐在稻场上,谈论理想、未来、人生。想
想真的好笑,那时我们认定了,理想无法实现,都是因为那该死的乡村,只要有一
天,冲出了牢笼一样的乡村,我们就一定能实现梦想。”
李兵说:“是啊是啊,那时,你已决定了出门打工。我本来是要和你一起出门
打工的,可是我开始谈恋爱了,我没有走出来,你说要是我当时跟你一起出来打工,
现在会怎么样?”
你说:“我妈去世早,父亲年岁已高。出门打工有些不放心。是你鼓励我走出
去,还说,你走了,我把伯父当父亲一样,栽秧斫谷什么的,我会去帮忙的。你去
闯,我帮你尽孝。我相信你,一定能闯出一片天的……你真的帮我尽孝了,可是我
呢,这么多年,我混成了什么样子?”
李兵说:“你不错了,比起很多人来,你已算好的了,你在外面有了自己的房
子,安了家。”
“可我把家安在了一个孤岛上。”
你们喝了许多的酒。你已开始说酒话了,你说:“什么安家,只是有了一个房
子,家是什么,家是放心的地方,可这么多年,我的心,找不到一个地方安放。对
了,说个笑话,不,不是笑话,是认真的话。你知道吗,我总是想,要是有一天,
我突然死了,我想让你娶你嫂子,娶张红梅,你们俩一起生活。听见了没有,你要
记住,娶张红梅。”
张红梅说:“别喝了,喝多了净胡说八道。”
李兵说:“让他喝吧,我知道他的心里苦。”
你说:“我的心里苦,李兵你的心里更苦。你记住我这话,我要是突然死了,
你就,过来,成为这一家的,男主人。这房子,这家,这里的一切,都是你的。”
那天你是真喝醉了。你喝醉了可心里还明白着。后来你说出了白斑马的事。
“我看到了白斑马,看到了白斑马的人都要死。桑成死了,英子死了,马贵死
了,李固也死了,现在轮到我了。”
李兵和张红梅把这话当成是酒后胡言,根本没往心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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