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李兵在你家住了一个星期。本来是你想让李兵来散散心的,他离婚了,心情不
好。结果反倒成了李兵在安慰你了。这么多年,你终于把心里那许多的苦都倒了出
来。你也对李兵说,“你说说吧,别把苦压在心里,说出来就好了。”李兵摇摇头,
笑笑,不说话。李兵总是这样,话很少。你还记得当时你这样评价过李兵,你说李
兵的沉默是金。如今的李兵比十几年前更加沉默了。
张红梅说:“你带李兵出去走走嘛,天天待在家里喝酒,把人都喝成酒麻木了。”
你对李兵说:“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你带李兵去了云林山庄。你再次对李兵说了你所知道的李固。你问李兵知道为
什么叫云林山庄吗?
李兵摇头。
你说:“李固是想学元代的大画家倪云林。”你还对李兵讲了许多倪云林的故
事。那个有着精神与物质洁癖的画家、隐者。
“倪云林看上了一位歌伎,于是把她叫到了自己的庄园,想和她共度春宵。但
又怕她不洁,叫她去洗澡。洗完上床,又经过严格检验,认为还是不干净,要她再
去洗,洗过之后,他认为还是不干净,要她再去洗。洗来洗去,歌伎洗感冒了,天
也亮了,他也只好作罢。”
李兵听着,望着云林山庄内青葱的树木发呆。
“在倪云林的眼里,歌伎不干净,权贵、金钱更不干净。张士诚的弟弟喜欢他
的画,送来绢和金币想求他的画,他把绢撕了,说他这么干净的人,怎能为王门作
画。他得罪了权贵,挨了顿鞭子。挨打时他一声不吭,有人劝他,打得痛,叫一声
也好。倪云林说,不能出声,一出声,便俗了。”
李兵说:“这园子里好多的鸟。”
你说:“就是这样的一个爱洁之人,可最后,却偏偏死得极为不洁。”
那一天,你还对李兵说起了这些天来你打听到的另一件事,是关于这里的菜农
与画家李固的事——画家李固来木头镇隐居之后,他的庄园里来了一些鸟,于是他
开始给这些鸟喂食,没想到鸟越来越多,他每天都要准备十多斤的鸟食来喂鸟。他
的园子里,渐渐成了一个鸟的天堂。可是有一天,离庄园不远的菜农马富家办喜事,
放了很多的鞭炮,把鸟都吓跑了。李固于是找到了马富,说您以后不要放炮了,一
放炮把我的鸟都吓跑了。马富说,这关我什么事,我们农民过红白喜事,都是要放
炮的。画家李固说,我不是禁止你们放炮,只是请你们不要放炮。当时有个叫马贵
的菜农也在场,马贵说,你说得好听,凭什么你不让放我们就不放了,政府禁鞭都
禁不了。除非你给钱,你给钱我们就不放了。马富和其他的菜农都说,对对对,给
钱就不放了,你不是有钱吗?画家李固想想觉得也有道理,没有理由不让人家放炮。
于是同意了给钱。然后就谈到了具体的价钱问题,给多少钱,才能让他们过喜事不
放炮呢。经过讨价还价,最后达成了共识:五百块钱买菜农们不放炮。这事过了没
多久,马贵就找到了画家李固,说,我来通知你一声,明天我过生日,要放炮。你
看这事咋办。李固说,这好办,按上次谈的标准,五百块。马贵喜滋滋地拿到了五
百块。过了不到一星期,马贵又找到了李固,说他明天又要放炮。画家李固说,又
有什么事?马贵说,还是过生日。李固说,不是上星期才过的吗?马贵说,这次是
儿子过十二岁生日。李固说,那好吧,我再给你五百。马贵说,过十二岁生日是大
事,要热闹,不放炮不吉利。最后的结果,是李固拿出了七百块,才把马贵打发走。
马贵的生财之道,很快被其他菜农得知,于是那一段时间,差不多天天有人去找李
固。
李兵说:“那后来呢,总不能老这样被他们敲诈。”
你说:“是啊,后来李固便不肯给钱了,说你们爱放炮就放吧,随你们的便。
于是菜农们就拼命地放炮,想把鸟都吓跑。可是经过几次之后,鸟儿们渐渐习惯了
鞭炮的声音,再怎么放,都不跑了。”
李兵苦笑着摇了摇头,说:“你是太久没有回烟村了,其实咱们那里的人也是
这样。现在的人,都变坏了。从前是夜不闭户,现在是上了锁都敢撬你的门。你搞
种植,人家偷你的,你搞养殖,给你下毒药,净干损人不利己的事。对了,画家得
罪了这里的菜农,只怕他以后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没什么,那画家,如今已不在这世间了。”
你和李兵都不再说话。
“我要走了。”晚饭时李兵说。
“急什么呢?”
“该进厂打工了。”
“你就那么喜欢打工吗?你又不缺这个钱花,你存那么多钱干吗呢?”
“我也不知道,可是,不打工,干吗呢?”李兵苦笑。
你说李兵:“你这是为了打工而打工。”
李兵说:“那你是为什么而写作呢?”
你想了一会,说:“我和你一样,是为写作而写作。”
你送李兵去木头镇火车站。在候车的时候,你对李兵说,“记住我的话。”
李兵说:“什么话?”
“如果我出了意外,帮我照顾你嫂子和侄女。”
李兵说:“胡说什么呀,好好的,人哪儿那么容易就死了。”
你说:“我们来到这世界是一个意外,离开这世界,却是必然。李兵你要答应
我。”
“你放心,如果真有这么一天,我把她们当亲人。”
英子看见白斑马,是在她从李固的庄园出来之后的事。那时,菜农和李固之间
已生仇恨。只有英子妈,依旧每日采撷新鲜蔬菜送到云林山庄。英子妈的举动,实
际上是表明了她的立场,这样一来,她便成为了全体菜农的敌人。英子妈菜园里的
蔬菜,在某一天晚上全部被毁,面对被毁掉的菜地,她心里明镜一样。前些天,马
贵就来找过她,让她别再给画家李固送菜了。
英子妈说:“为啥不能送?”
马贵说:“那个画家得罪了咱们,和咱们是敌人。”
英子妈说:“和你们是敌人,和我不是。我又没有去敲诈过人家。”
马贵说:“反正你不能再给他送菜,否则你别想在这里种菜。”
英子妈看到被毁的菜园,站在那里默默流泪。依她的性格,若在老家,她定要
拿一把菜刀、一块砧板,站在村口把那该死的祖宗十八代操遍。然而这不是在村里,
她知道这些老乡一贯欺软怕硬,什么事都做得出。英子妈擦干泪,把被毁的菜地重
新翻过,种上新的蔬菜。英子下班回家,知道家里出事,打电话报了警。这样的小
事,自然很快就查明了真相。果然是马贵带人所为,诸多菜农参与,罪不责众,批
评教育一顿,责令赔偿了英子家损失。从此,关于英子妈和画家李固的谣言,开始
在菜农们间流传,并传回了千里之外的老家。
新一茬的菜出来后,英子妈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采了一筐鲜嫩蔬菜,让英子给
画家李固送去。
英子说:“我不去,要去你去。为了那个画家,你把老乡们都得罪了。知道外
面都怎么说你们吗?”
英子妈说:“就是有人说闲话,我才让你去送菜。”
英子冷笑了一声:“闲话?”
英子还是去了,她要去告诉那个画家,为了他,她们一家把老乡都得罪了,希
望他离她母亲远一点。英子到云林山庄,见到画家。这次画家没有作画,正给鸟儿
喂食。手中的鸟食抛撒开来,鸟从高处飞下,安静啄食。那么多的鸟,仿佛整个小
镇的鸟都飞来了这儿。见了英子,李固停止喂鸟,问英子这段时间为何没来送菜,
问英子妈还好。英子见了李固,心头的恨瞬间烟消云散了。
英子还是说了家里发生的事。
李固说:“你妈是个好人,你也是好人。”
英子说:“好人有什么用,这世道,好人总是吃亏。”
李固接过菜,拿了一张百元钞票给英子。想一想,又拿了四张。
“你家菜地损失因我而起,这个算我的一点心意,你一定收下。”
英子冷笑:“可怜我们吗?”
李固说:“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不能让好人吃亏。”
英子没有收钱,说:“这菜是送给你吃的,你也是好人,我们不能总占好人的
便宜。”
走出云林山庄,英子心情格外轻松。这是她来南方最开心的一天。走到庄园门
口时,她看见了一匹马,英子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马,马蹄踏出音乐的节奏,
嘚嘚嗒嗒,嘚嘚嗒嗒,从她的身边走过。英子看得呆了,不一会儿,那马走远了,
她才回过神来。
英子被这世间的大美击倒,她想大哭一场,泪就真的下来了。
英子泪流满面地回到家。母亲吓坏了,问英子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英子摇摇头。她的心还在那匹马身上。马把她的魂给勾走了。
英子妈问:“见到画家了?”
母亲急切的眼神,打破了白斑马带给她的美好心境。她的心情顿时灰暗,冷冷
一笑,说见到了,画家好得很,在喂鸟呢,画家还问你好。
“英子你怎么了,你怎么这样和妈说话?”
“我怎么了?我该怎样和你说话?”
“我是为他担着心。马贵从老家回来了。”
“回来了又怎么样?咱们还怕她不成。”
“马贵从老家带来了一把鸟枪。”
英子冷笑:“他拿枪能干吗!他除了欺负比他更老实的人,还能干吗?再说了,
他敢把枪带来,是自己找死。—个电话到派出所,他就……”
英子妈打断了英子的话:“你可别干傻事。”
英子和母亲说不到一块儿,饭也不想吃,独自在小镇到处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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