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英子的内心被一种莫名的情绪充满着,感觉自己要爆炸了。她漫无目的地乱走,
不知不觉,又走到了云林山庄的门口。那时天已黑了。英子坐在山庄对面的树下,
她想再看见白斑马,天黑得严实了,英子还那样坐着。
她终于如愿以偿,她看见了白斑马,踩着音乐的节拍,嘚嘚嗒嗒,从远而近。
白斑马温顺地走到她身边,停下脚步,睁着一双大眼看她。她伸出手,轻抚白斑马
的脸,白斑马伏在地上,冲她点头,她明白了白斑马的心思,骑上马背,白斑马站
了起来,嘚嘚嗒嗒,驮着她离开了山庄。小镇的街上,除了偶尔呼啸而过的一辆汽
车,几个蜷缩在墙角安身的流浪汉,就是英子和白斑马的天空。走上大路后,白斑
马开始小跑了起来,迈着细碎的步子,越迈越快,渐渐就飞了起来。白斑马把英子
带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又趴在了地上。英子明白它的意思,说你是让我下马吗?
白斑马对英子咧开嘴一笑,这一笑,英子一下子认出了白斑马。英子脱口而出:
“怎么是你?”
“是我。”
白斑马跨在了英子的身上,英子紧紧地搂着白斑马。
“来吧来吧来吧来吧来吧来……”英子闭上了眼,她要把自己的珍藏献给白斑
马。
枪响了,白斑马倒在了血泊中。英子尖叫了起来,蓦地看见对面的云林山庄。
背上冷汗涔涔,沉默了许久,方知是南柯一梦,慢慢向家走去,一路细品梦中的幸
福与不安。
“怎么会是他?”英子想。
回到家,英子觉得很累,倒在床上睡。母亲看英子脸色很不好,问英子是怎么
了?不舒服吗?
英子说:“你还关心我舒不舒服吗?”
“我是你妈。”
“你走开,我想休息,我很累。”
“好,我走,你休息吧。”
“把灯关了,把门给我带上。”英子说。她睁大了眼瞪着天花板。黑暗中,天
花板上渐渐浮现出了一张疲惫的脸,一双忧郁的眼睛。那是她的客人的脸。一个古
怪的客人!她想起了那客人第一次来洗脚城,一个人,脸上写满了孤单与落寞。
“老板您做什么生意呀。”
“我不是老板,我不做生意。”
“那……老板……”
“说了,我不是老板。”
“听口音,先生是北方人吧?”
“你是洗脚还是查户口?”
“对不起老……先生,我不该多问,我只是想和您说说话。”
“没什么,我只是不喜欢被人盘查。我讨厌被人盘查。”
英子从没见过这样古怪的客人。来洗脚城洗脚,很少有人独来的,来了也少有
这样闷不吭声的。一连十多天,客人每晚按时到洗脚城,每次都点英子出钟。每次
都一言不发。有好几次,他干脆躺在椅子上打起呼噜,直到英子给他洗完,把他叫
醒,才结账走人。
“我叫桑成。桑树的桑,成功的成。”差不多半月后,客人主动开口。
“哦。”英子习惯了在这客人面前的沉默,一双手用力在客人脚底的穴位上按
压。
“不想知道,我为什么,天天来点你洗脚吗?”
“嗯。”英子手上的劲道略顿,又开始专心做足底按摩。
“你让我想起一个人。那是我的初恋。”桑成说。
“切!”英子嘴角泛起不屑的笑。“这样的话太没有创意了。”
“我把她弄丢了。”桑成闭着眼,陷入回忆中。
“许多年前,我刚来南方,在一家玩具厂打工,做彩绘。这样的工作很简单,
白坯的波丽公仔头,用很细小的毛笔画上眼睛、嘴巴、眉毛……每人一道工序。彩
绘部一多半都是女工,我是少数的几个男工之一,我能进彩绘部,全因多年前的一
点美术功底。人物传神,全在眉眼。我做的是彩绘部最难的工序:点睛。”
许多年后,当桑成躺在洗脚城的椅子上,闭上眼缓缓开始对往事的追忆时,他
又闻到了玩具厂那特有的气味,混杂、刺鼻,如午后的阳光一样明亮、躁动,那是
桑成生命中的青春期。爱情是那一时期的主题,相较之下,生存与发展都变得次要。
玩具厂没完没了地加班,于桑成也成了一种享受,这一切都缘于一个名叫林丽的女
工。多加班,他便能多些时间看见林丽。
林丽,那个长相普通,却开朗质朴的Qc,她的脸上总是闪耀着阳光的色彩,她
的身上弥漫着夏天的味道。桑成是多么迷恋那样的时光啊,经过他手的产品,通过
长长的传送带缓缓送到林丽面前。桑成莫名地想起一首诗,“君住长江头,妾住长
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同饮长江水。”桑成的产品开始出现次品、次品出得越多,
和林丽接触的机会越多,下班时,林丽把桑成生产的次品送到他的工位上,“返工!”
林丽说。桑成笑,“你生气的样子很好看。”桑成说。他和林丽走到了一起。下班
后,工业区的花园里开始有他俩成双成对的影子,后来,工业区外的香蕉林旁,开
始有他俩的身影。许多的傍晚,只要不加班,他俩就会坐在那些肥硕的香蕉树下,
看天上的流云,想着未来、人生,直到流云暗淡,小镇的天空出现繁星。他们是多
么热爱那个南方小镇啊,热爱那小镇上的阳光、雨水、海风,热爱那长长的流水线,
那流水线上的公仔,那刺鼻的天那水的气味……这一切,深入了桑成的血液,许多
年后,桑成一闭眼,就能闻到那南方小镇的气味。那是他打工的第一站,他爱那小
镇,胜过爱他的家乡。
“后来呢?”英子问。
“我把林丽弄丢了。”桑成对英子说。“那天我们在外面坐到很晚……”
那一天,桑成和林丽在香蕉林边坐到很晚。后来,他抱住了她,他们要在这南
国的香蕉林里完成生命中最庄严圣洁的仪式。
“后来,治安队就出现了。”桑成说。“我是个混蛋,我当时太害怕了。我和
林丽开始跑,没命地跑,我们希望能逃过一劫。你知道被治安队抓了是什么后果吗?
那时我们都没有办暂住证。当时我和林丽只有一个想法,逃,不能让治安队抓住。
我们后来跑散了。我听见了林丽的哭声,林丽被抓走了。我是懦夫,我没敢和林丽
共患难。”
“你的确是个儒夫。”英子说。
英子出来打工时,暂住证已不再是个问题。英子对这样的生活没有真切的体验,
也就无法理解桑成当时的选择。
“第二天,林丽没有回来。我托人去治安队打听。”
“为什么要托人,自己不会去吗?”
“我自己哪敢去?没有暂住证,那不是自投罗网吗?我托人去打听,才知道林
丽已被送到木头镇收容所了。我后悔、害怕。我想无论如何我要把林丽找回来。我
请了假,又问工友们借了钱,然后到木头镇来找林丽。我没有找到林丽。收容所的
人说没有林丽这个人。林丽从此就消失了。后来的一年时间里,我一直待在那家玩
具厂打工,不敢离开,我怕林丽来找我。我给林丽的家里写过几封信,后来终于收
到一封回信,原来林丽的家人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她已很久没有给家里寄钱,也
没有给家里写信了。”
“你从深圳来到木头镇,就是来找林丽吗?”
桑成摇头:“这么多年过去了,哪里能找着林丽?我来木头镇,是为了把林丽
从我的心头抹去。这些年来,我活得太累,我要换个活法。”
桑成没有对英子说,那一次,他和林丽正要完成他生命中的第一次,治安员的
突然出现,让他从此落下了心理的病根。他想到了老板对他的嘲讽,“他不是男人”。
“为什么对我说这些呢?我只是个普通的洗脚妹。”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见到你,就觉得你是林丽,其实你长得一点也不像她,
可我就觉得你是林丽。我想对你说出这些,说出这些年来我心底的负罪与忏悔,我
想请求你的宽恕。”
两行泪划过英子的脸。这是她做洗脚工以来,第一次感受到被人尊重,感受到
为人的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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