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你来到木头镇时,这个案子已过去许久,但关于白斑马的传说,依然像幽灵一
样飘浮在木头镇的上空。在后来的走访中,你得知了一些基本的事实——事实一:
画家李固来到木头镇之后,木头镇开始出现的白斑马。
事实二:菜农马贵回老家时,偷偷带来了一把猎枪。
那段时间,每到黄昏,马贵都会看见白斑马。白斑马悄悄来到他的菜地,仿佛
在向他挑衅。马贵想过许多办法,想抓住这匹古怪的马。他在菜地里下了套,然后
远远地埋伏着,只等马蹄踏进绳套,他只要拉紧绳扣,就能将这匹怪马抓住。然而,
白斑马每次走到绳套前就停步不前。有几次还故意在绳子的前后左右迈着穿花步,
左一脚右一脚,在绳圈的边沿踏过。马贵愤怒了,从老家带来猎枪,他发誓要杀死
白斑马。
然而在走访中,你又得知,那些菜农里,除了马贵,谁也没有看见过所谓的白
斑马,因此那时大家都认为马贵得了疯病,每天晚上,马贵都会背着他的猎枪在菜
地里埋伏,他的行为被菜农们传为笑谈。菜农们见到马贵,会问他,“马贵,抓到
斑马没有?”会笑他,“打斑马,打个斑鸠还差不多。”马贵冷笑,“你们知道什
么,老子打到斑马了,你们别眼红。”
英子妈还对你说过她的一些猜想,英子妈认为,马贵背来了枪,并不是想打斑
马,他是对画家李固怀恨在心,想要去打李固园子里的鸟。
“你有什么证据?”你问英子妈。
英子妈说:“马贵从家里把枪带来的当天晚上,就到过我家,让我转告画家,
说他迟早要把画家园子里的鸟全都打光了下酒。要想保住那些鸟,让画家去菜园找
他谈判。”
“你对画家说过了吗?”你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
“我让英子对画家说了。”
“画家怎么说?”
“英子说,画家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愣了一下,就继续画画。”
“你是说,马贵是去找画家谈判,两人谈不拢,马贵就拿出了枪要打画家,画
家出于自卫,夺过了枪,打死了马贵。”
“反正我这样想。画家是个好人。”
你觉得英子妈的说法有一定的道理。事实上,警方的结论在某种程度上,也采
信了英子妈的证词,认为李固是在杀死了菜农马贵之后自杀。问题是,在案发现场,
画家李固的墙壁上,同样发现了三个血红的大字:白斑马。对此,警方没有作出解
释,也无法作出解释。
你又一次在云林山庄门口徘徊,直到有一天,你无意中坐到了画家李固经常坐
过的那个小山坡上,你在李固的那个角度,看到了从远方鸣着汽笛而来的夜火车,
你看到了那一方方在黑暗中亮着的小格子,你的思想在那一瞬间和李固相通,你突
然想起来画家李固就是十年前,你在陶瓷厂里遇到的那位当苦工的大学生。你也想
到了你的十八岁,你和你的小同乡坐在火车上,你们的目标是深圳,那个传说中遍
地是黄金与机会的地方。深夜,你们开始东倒西歪,你对自己说,不要睡着,不要
睡着,可你还是睡着了。一觉醒来,你发现口袋里的一百五十元钱不翼而飞,那是
父亲卖掉了准备用来作春耕开支的一头肥猪,你尖叫了起来,车厢里乱成一团……
南方之行是如此的残酷,当你和小同乡挤出火车站时,你已六神无主。在火车站广
场,你和小同乡又走散了,多年以后,你向已人到中年的同乡证实了你的猜测,同
乡是因为怕你借钱而故意丢下你的。不过那时你已不再记恨他。好在你的袜子里还
有一百五十元,你拿着那一百五十元,坐上了从广州火车站到深圳的汽车,一路上,
你不停地被赶到另一辆车上,再掏一次车票继续你的行程,你眼见着两位打工者因
不愿掏钱而被揍得鼻青脸肿,从广州到深圳,你转了四次车……后来你知道了,这
也是当时的南方特色之一,美其名曰“卖猪仔”。如今,这一切都已成为了过去,
南方是如此残酷,却又如此让你迷恋。你望着那一方方在黑暗中闪过的窗口,窗口
里的,有过客,也有归人。
那一刻,你突然发觉,你沉迷在白斑马的问题中已然太久,你太久没有同妻儿
好好地在一起说上几句话,你前所未有地想家,想你的妻儿,你什么也不愿去想,
只想回家。
从现在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你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回家的。回到家里,你又看到了李兵。
李兵是来辞行的。这些年来,珠三角的许多工厂开始往别的地方搬迁,有的搬
到了内地的省份,李兵他们的工厂搬到了越南,在珠三角只留下了一个设计部。
“厂里的工人差不多都辞工了。老板希望技术骨干能跟着一起去越南。工资比
在国内要高一点,生活、每年往返的机票都由厂里包。我报了名。”
“越南……过去也好,”你说,“记得多联系。”
“遇上合适的,就成个家。”张红梅说,“看看你,上衣扣子掉了两颗还在穿,
脱下来我帮你钉上。”
“不用了。”李兵说,“没什么,习惯了就好。”
“脱下来让你嫂子给缝上。”你也说。
张红梅给李兵钉着扣子,突然说:“你看看,我们真是傻,怎么没想到青羊呢?
我觉得青羊和李兵在一起很合适的。”
钉好扣子,你妻子把衣服还给李兵,就拨打她的好友青羊的电话。机主已停机。
“这个青羊,一天到晚飘忽不定的,一下子北京一下子上海,从来不在一个地
方安心待上哪怕半年。”
李兵走后,你对张红梅说起了白斑马的故事,你说这些天,你一直被这个白斑
马弄得头昏脑涨的。你说你一直试图弄清楚白斑马的真相,现在你终于从中摆脱出
来了。管他白斑马黑斑马,你现在只想好好生活,活在今天。
你终于又找回了写作的感觉,你在电脑上打下了“白斑马”三个字。
李固、桑成、英子……他们从时光深处一一向你走来。你用文字在编织着他们
的故事,整个写作的过程,就像是一次在迷雾中的探险,写完了他们的故事,你也
走出了迷雾。你在文章的最后写道:“每一个闯深圳的人都是一部传奇。千千万万
的李固、桑成、英子们,留在了他们自己的传奇里。而更多的人,都在继续着自己
的传奇。”
写到这里,你接到了一个朋友的电话,朋友是一名小说家,在深圳,他的生活
清贫而寂寞,但他一直甘于清贫与寂寞。朋友的亲人突然因脑溢血昏迷不醒,医院
需要他们交十万元才肯动手术,而这对于朋友而言,无疑是一个天文数字。放下电
话,你的痛苦再一次生发,你唯有在心底里为朋友的亲人祈祷着,祈祷他们能写出
自己的传奇。你感受到了来自时光深处的焦虑与不安。生活是如此的脆弱,你想到
了朋友桑成的一首关于打工者的诗,诗名叫《泥船水手》。你还记得其中几句:你
说彼岸有幸福我要抵达哪怕划一艘泥做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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