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在我小的时候,长乐坪可不是什么山地小镇,在我眼里,它是个了不得的大城
市,它的街道那么宽阔,足以并排行驶两辆大卡车,邮政大楼端坐在路口,挡住了
通往城东的所有视线,港务新村恰好在西边,它的一侧是浩浩奔流的长江,一侧是
安然躺卧的长乐坪,半月形的港务局办公大楼像一条支起上身的看家狗,警惕地盯
着长乐坪以外的地方。街道以外的小巷子全由青青黄黄的鹅卵石铺成,下雨天滑倒
在地,爬起来一看,除了一块湿印子,衣服上不挂一丁点儿泥浆。我在这样的街道
上不要命地奔跑,为的是让人家看到我脚上的新皮鞋。
那时我是长乐坪最最醒目的孩子,我的快乐像街边卖糖人的叮当摇铃,我的幸
福像夏天控制不住的汩汩汗水,除了漂亮,更具难得一见的聪明,还没上学就学会
了看书,不用人教就会唱歌跳舞,而且还会唱英语歌,这件事让整个长乐坪都瞪大
了眼睛。
这一切都是因为多克。多克是我爸爸,他是长乐坪医院里的医生,别看他出生
在乡下,他可是到大城市读过医学院的,他的书架几乎挡住了一面墙,他的书桌足
有一张乒乓球台那么大,酱红色的衣帽架放在书房一角。他从外面回来,第一件事
就是挂他的外衣,裤子的上半截套在外衣里面,帽子挂在最顶尖的地方,冷不丁一
眼望去,就像一个多克坐在书桌前,另一个多克站在书架旁看着他似的。他拉出书
桌底下的活动柜子,让我坐在那上面,坐在他两腿间,教我识字,学英语。“多克
特,医生,多克特。”念得多了,我有点嫌烦,就省掉了最后一个发音,只念多克。
“不对,”他指着自己的口形说,“多克特。”可我坚持说:“多克,多克。”我
从此就喊他多克。多克,吃饭啦。多克,我的大白兔没有啦。没办法,他只得笑着
接受了这个名字。
我妈不喜欢我叫他多克。“什么多克少克,爸爸就是爸爸。”多克马上把脸一
沉:“你别管,这是我和妞妞之间的事。”
多克老觉得我妈不会和孩子相处。“你不懂,这是一门艺术!”
多克托人在外地给我买件游泳衣,买回来才知道,一件儿童泳衣的价格竟跟一
件成人外套差不多。我妈嚷着要退货。“不要了不要了,我来给她做一件。”我妈
是个不错的裁缝,在向家巷开着自己的裁缝铺。多克一把夺了过来。“贵就贵点,
从小就爱便宜货,长大了准没出息。”
我从幼儿园回来,大声宣布:“今天有人说长大了要跟我结婚。”我妈一听,
眼睛瞪得比嘴巴还大,多克却哈哈大笑,忙问我那家伙是谁,长得怎样,我妈不停
地捅他,多克理都不理,但他断言我们长大了结不了婚,他说得没错,没过多久,
我就不喜欢那个男生了,因为他有一天居然在午睡时尿了床。
我在鹅卵石街上跳着走路,左跳三步,右跳三步,双脚一踮,呼地飞起,我的
短裙飞扬起来,飞到腰间,飞到脸颊边,我不怕,裙子里面穿着短裤呢。我一个人
来到鞋匠摊上,让他在皮鞋底上钉上铁钉,为的是让自己的脚步声清脆如毛驴,并
让那些没有皮鞋的小家伙馋得眼泪汪汪。我妈提着才三天就被踢坏的皮鞋找多克告
状,多克却说:“长乐坪太落后了,连芭蕾舞训练班都没有,要是在大城市,我一
定送妞妞去学芭蕾。”
有人在背后议论:“这丫头怕真是前辈子积了德了,从那个老山坳,一步跳到
长乐坪,落到这样的好人家。”这话传到我妈耳朵里,她急得直骂人,多克却不慌
不忙地对我说:“妞妞,我告诉你,我们原本就是一家人,只不过你太贪玩,一不
小心跟我们走散了,走到那个村里去了,幸亏我们千方百计把你寻了回来。”
我点头。其实我依稀记得那件事,但我假装不记得了,假装对自己的来路一无
所知。
那时我不知道我多大,我只记得一个女人在昏暗的小屋里不停呻吟,她似乎得
了一种很疼的病,有一天,她突然不叫了,歪着脑袋躺在床上,像破烂的被褥一样
凌乱而安静。从新坟地回来,姑妈牵着我的手说:“凤丫,跟我走吧,到城里去吧,
那里有好多好吃的糖果。”姑妈是个非常好看的城里女人,印象中,她总是和我爱
吃的糖果一起突然出现在门口的大路上。因为那些糖果,我拉着姑妈的手,头也不
回地走了。
那是我第一次到长乐坪,骤然出现的街道和楼群让我害怕,我搂紧姑妈的脖颈,
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一双眼睛却兴奋地盯着窗外。姑妈被我的小胳膊弄得感动万
分,还没下车,就眼睛湿湿地对我说:“叫妈妈,从今天起,我就是妈妈。”从此,
我就管姑妈叫妈,管那个高个儿医生叫爸爸。我以前从没见过爸爸,因为他从未在
村里露过面。不过,他却喜欢我,好像他天生就该喜欢我似的,他把我抱在怀里,
横看竖看,上看下看,看完了就举着我说:“我要把你培养成一个公主。”见面当
天,他就给了我一个乳名:妞妞。
过了很久,一个村里的人来到长乐坪办事,他碰到我,当然,还有我妈,他后
退一步,大声说:“天哪,这是风丫吗?天哪,我完全认不得了。”我相信他的感
叹是真的,因为我也不认识他,那个戴着破草帽穿着破布鞋,浑身散发着汗酸味的
家伙,我从来就没见过他。过后我妈看着我,声音怪怪地问:“他是你舅舅啊,你
真的不记得了吗?”然后就自言自语:没记性的人没良心,这话不知道真不真。多
克说:“这很正常,人在三岁以前,根本没有记忆。”
多克喜欢一下班就带着我玩,他望着我说:“还是跟我的天使在一起最愉快。
…‘什么是天使?”“天使就是……就是人的一种理想。”
多克爱穿干净笔挺的衣服,帽子是他区别于长乐坪其他男人的标记,一年四季,
他的头上不能没有帽子,夏天,他戴一顶镶黑边的白色小礼帽,其他季节则是深色
的。有人曾经猛地摘下他的帽子,看看他可有,癞痢或是已经秃头,结果却看到一
头乌黑油亮的头发,整整齐齐地趴在帽子底下。他恼怒地夺回帽子,大声质问:
“难道人发明帽子是为了遮丑?”
由于他坚持戴帽子,所有人都讪讪地离开了他,连女人都不爱搭理他。他戴着
帽子,衣冠楚楚地牵着我的手去买糖果买点心,副食商店的营业员全是女的,我们
一去,她们的眼睛全都转向我,她们只跟我说话。“妞妞,上海大白兔来了。”
“妞妞,这种西瓜糖是刚进的新货,可好吃了。”多克在一旁应声虫似的。“好,
好,我们买,我们每样都买一点。”她们还是不理他,只顾包糖果,收钱,然后就
开始琢磨我身上的衣服,花形如何,款式如何,她们越说越喜欢,最后竟央求我脱
下来,她们要拿回家去做样子,依样给自己的孩子裁一件。多克在一旁忙不迭地答
应:“好啊,好啊。”我却抱着糖果袋,撒腿就跑。后来我问多克:“人家是在跟
我说话呢,你为什么要替我答应?”多克却说:“实际上,她们就是在跟我说话。”
在男人们那里,情形又不一样。我最不喜欢他牵着我,迎面碰上一两个男人,
要么视而不见,要么互相瞪着对方,却不说话,有时,迎面走过来的男人中会有人
轻轻唤一声:“妞妞!”我紧张得不敢回答,以为他的声音不怀好意。过后我问他
:“为什么你明明认识他们,却不跟他们说话?”他说:“男人就是这样。”
可我看有些男人就不是这样的,他们隔老远就伸出胳膊,不是握手就是捶打,
他们还会停下来站着聊天,聊着聊着,其中一个就改变行走的方向,跟着另一个去
了。他们还喜欢坐在街边喝酒。面向长江的那条小吃街,浓密的树荫下,这家饭馆
的餐桌连着那家饭馆的餐桌,沿街一字儿摆开,吮过的鱼骨头鸡骨头扔在江里,小
孩子掏出鸡鸡尿在江里,喝醉的汉子紧跑几步吐在江里,回来后依旧喝酒,划拳,
谈笑,中间偶尔响起几声女人的尖笑。多克也在那条街上喝过酒,那是一个夏天的
傍晚,我冷不丁见他独自一人坐在饭桌边,他穿着白色的短袖上衣,浅灰色的长裤,
头戴一顶压着黑边的白色小礼帽,他的样子在那些人当中格外醒目,又十分古怪,
好像他是个初来乍到的外乡人。他的桌上只有酒瓶和酒杯,没有酒菜,也没有筷子,
当然也没有任何交谈,他静静地望着远方,望一会儿,就低下头来给自己斟酒,喝
上一口,再愣愣地望出去。他的前方是昏黄的江水,再往前就是灰蒙蒙的天边,以
及一抹如血的残阳,像一件被撕破的衣衫挂在天边。我走过去,他拉着我的手,允
许我小小地喝上一口,我皱着眉头吐了出来,他笑了。我问他:“人家都有下酒菜,
你为什么不要?”他斜睨了那些人一眼,说:“喝酒是喝酒,吃饭是吃饭,两码事。”
一瓶酒没喝完,他不得不走了,他一个人占了一张桌子,又不要菜,店老板觉得不
划算,要把他的桌子挪到挨近厨房的地方,他本来可以跟他理论的,但他看了他两
眼,掸掸裤腿,站起身来走了。
我问他:“为什么你总是一个人?为什么你没有朋友?”
他不回答,却让我看江边那条隐在草丛与田垄间的小河汊,那里有一只大白鹅,
还有一群灰扑扑的鸭子。他说:“妞妞你看,只有鸭子才需要成群结队,鹅却可以
独来独往。”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因为它是鹅。”
“那你就是一只鹅喽?”
他不再说话,只是笑。他的眼睛在帽檐底下闪着两点深邃的亮光,鼻梁因此显
得格外挺拔。
戴帽子的多克尽管独来独往,不声不响,关于他的街谈巷议却从未停止过。
人们说,多克是个多情种子,如果他能克服这个毛病,肯定有大出息。这里的
人一直有个习惯,喜欢千方百计收罗从长乐坪走出去的杰出人物名单,尽管素未谋
面,甚至可能有过不愉快的过节,也会引以为傲,一遇适当时机,就拿出来炫耀:
“某某某是我们长乐坪人呢!”几十年过去了,这份名单已经排得足有一公里那么
长,这当中,有高官,有明星,有富翁,还有教授,公司经理和厂长之类的更是不
胜枚举。最后,有人不无遗憾地说:“就是没出过像样的医生。”一个说:“本来
是有的,那个喜欢戴帽子的家伙,当年若不是被那个女裁缝迷倒,说不定早就走出
去了。”另一个说:“自古以来,好色之徒都没有好下场,你们看他,后来是不是
一步步落败?我看他还会败下去。”又有人说:“色是最靠不住的东西,比露水还
靠不住,平心而论,那个小裁缝当年是不错,现在呢,我看也差不多是一团豆腐渣
了。”
那个女裁缝就是我妈。
我妈原来是个村里的姑娘,后来,她跟着一个老艺人学会了裁缝这门手艺,开
始了走乡串户的手艺人生涯。缝纫机台在头天傍晚由东家自己挑过来,第二天清早,
我妈背着机头,踏着露水赶到东家家里,搭铺板,上机头,抖开布匹,所有的杂事
都准备完毕,师傅正好背着双手赶了过来。师傅量好尺寸,裁好式样,一件一件缠
成小捆,扔给趴在缝纫机上的女徒。这样的生意师傅坚持了十多年,没人跟他竞争,
也没人挑剔他的手艺,年复一年,田垄里,大路上,山林间,随处可见他制作的衣
服,他把几个村的男女老幼都打扮成了同一个面孔。也许他厌烦了这种没有对手的
孤独,厌烦了无休止地重复自己,有一天,师傅果断地结束了村庄上的漂泊,他想
到长乐坪去,开个缝纫店,像真正的老板那样,坐在自己的铺子里,迎接找上门来
的顾客。当然,他要把自己的徒弟也带过去,他从这个女徒弟的脸上看到了某种可
能性,不是她的勤劳和刻苦,而是她的脸蛋,他意识到她的脸蛋将成为他的招牌。
事情果真像他想的那样,小店没开多久,在一长溜缝纫店之间,人们就发现了那个
埋头干活的漂亮姑娘,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这样的脸蛋同样吸引了一个文质彬彬的男青年,他是长乐坪医院的田医生,后
来成了我爸爸,成了多克。那时多克已经三十出头了,刚刚经历了一次失败的恋爱,
从,ifreetxt.com ,此发下先立业后成家的宏愿,铁了心要离开长乐坪,到外面
的大城市去,到更大的医院里去,否则他宁可不结婚。他读过五年医学院,调动对
他不是一件不着边际的事情,可尽管如此,在那个年月,一桩调动不拖个两三年是
办不下来的。多克想到调动过程中难免要去求人,为了给人留下一个好印象,他决
定去做两条新裤子。就这样,他一眼看到了坐在小店深处的我妈,他把眼睛揉了又
揉,这种天仙般的姑娘怎么会沦落到在缝纫店里干活呢?那个干瘦的老板怎么能指
使这么漂亮的姑娘干这种活呢?他的心像被抽了一鞭似的,他呆呆地盯着她,曾经
立下的宏愿刹那间退得远远的,他在心里说:“我要把她救出来,我要把她从这个
地方救出来。”
其实多克的调动几乎是一厢情愿,人家根本不想放他走,因为他是长乐坪医院
里仅有的两个主刀医生之一。他们很快就知道了田医生正在热烈追求小裁缝的事,
在他们看来,这是一件很傻的事情,他身边有那么多护士,还有别人给他介绍过的
姑娘,都是些既有工作又有城里户口的好姑娘,他都不要,偏偏看中了一个村里来
的小裁缝,他可真傻呀。可当着他的面,他们并不说他傻,反而夸他有眼光,并且
拿这件事来跟多克讲条件,如果他不走,他们可以解决他爱人的工作问题,先作为
临时工招进来,一旦有编制,马上给她转正。就这样,多克在长乐坪医院留了下来,
我妈也告别了裁缝那个行当,一跃而成医院后勤部门职工。我见过一张她穿着白大
褂的照片,胸前挂着她从没使用过的听诊器,侧头,微笑。我妈说,那张照片曾经
在长乐坪照相馆的橱窗里挂了两年,每天晚上,她都要跟多克去街上散步,顺便在
照相馆门前逗留一小会儿。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