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那以后,我真的在我妈的裁缝铺见过几次明姨,她拿块布料在身上比比画画,
我妈则按她的要求,这里量一下,那里量一下,然后又头碰头地趴在铺板上商讨,
看得出来,我妈对她比对任何一个顾客都要认真,她还承诺,她不会把她的衣服交
给徒弟们去做,她将亲自裁剪,亲自缝纫,再给她送过去。明姨再三谢了她,正了
正头巾,揪着披肩的两头,抱着双肩在风中一径去了。我看见我妈揉捏着手中的软
尺,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的背影,一直到她在街角转了弯,不见了,才回过神来。
很奇怪,自从我妈跟明姨来往起来后,多克反而不大去那个郊外的小屋了,有
一次,我妈拿回一本书,交给多克,多克一看,脸色马上变了。“她交给你的?”
“是的,她说她看完了,让我带回来还给你。”
我上小学了。因为小学靠近我妈的裁缝铺,他们就对我作了这样的安排,早上,
多克送我上学,下午放学后,我直接去裁缝铺,在那里写作业,一直等到多克下班
后去接我回家。
我喜欢这样的安排,我喜欢裁缝铺。那里有无穷无尽的碎布条,彩色棉线,我
喜欢拿它们做布娃娃,做沙包,做各种我喜欢的玩意儿,第二天再带到学校送给同
学。但我不能把它们带回家,多克不喜欢看到我做这些东西,他宁肯我像男孩子那
样去打球,也不愿看到我做针线活,他担心我长大后会变成我妈那样的小裁缝。
那段时间,长乐坪突然开始大兴土木,到处都在盖楼,到处都在修路,挖土机
隆隆地开到街上,沿着城建部门的画线,路边的老房子被三下五除二地扒掉半边,
露出从没见过天日的山墙,像夏天院子里晒出来的烂兮兮的老棉袄,邮政大楼和港
务局办公大楼在阵阵呛鼻的灰尘中矮了下去。我妈戴着一顶大如斗笠的白布遮阳帽,
一边诅咒着泥土和灰尘,一边匆匆走在开膛剖肚般的街上。她不得不一趟一趟往外
面跑,她敏锐地发现,定做衣服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她不能再依赖那些零散顾客,
她必须去寻找大单客户,比如加工被服的学校、招待所、酒店什么的。
架不住我妈的死缠硬磨,多克终于出面帮我妈揽了一单生意,他把医院里的工
作服、病号服都给我妈揽过来了,这可是一笔不小的生意,为了在一个月之内完工,
我妈不得不另请了两个小姑娘打下手,加上原来的学徒,小小店铺一下子变成了机
声嚓嚓的缝纫车间,一颗淡黄的灯泡昼夜不熄地挂在房间中央。从接到订单那天起。
我妈就再也没有回来睡过觉了。她说她不能离开店铺,她一走,那几个小姑娘准会
趴在缝纫机上睡得直流口涎。我妈赚起饯来有点贪得无厌,医院的大单还没做完,
她又开始让多克替她联系学校的被褥和制服了,她知道多克能够替她联系这个,那
个校长的家属正在多克手下做麻醉师。学校的单子联系得差不多了,我妈又开始重
新物色店铺,她想要一间能摆下四台缝纫机的大房间。多克说:“照你这个搞法,
家里你是不想管了?”我妈说:“家里没什么需要我管的了,妞妞也大了,还是赚
钱要紧。”
多克只得接替我妈的日常工作,下厨,整理内务。没两天,他就坚持不下去了,
他关了厨房,到了吃饭时间就拿着饭盆往食堂走,担心食堂的饭菜营养不够,就给
我开维他命。至于家里的内务,他跟医院一个做卫生的勤杂工嘀咕了几句,每到晚
饭时间,那个穿白大褂的阿姨就准时敲开了我们家大门。
有一天,多克说:“妞妞,现在这个家只有我们两个人了,我们没必要再用以
前的老章程,我们得有一个新章程。”我不管什么新章程旧章程,我只是莫名其妙
地觉得兴奋,因为新章程的第一款,就是把我的睡觉时间往后推了半小时。
我就在这段时间里爬上了多克的大床。多克没有反对,只是说:“万一你妈回
来怎么办?”我说:“让她睡我的小床。”我总是先于他上床,次日早上再被他叫
醒,印象中,似乎他根本就没有睡过觉。
他不得不给我洗澡。“妞妞,昨天晚上我都闻到你身上的汗味了,真难闻,像
放馊的面疙瘩。”他把我放进大盆里,用手试好水温,向我招手,我脱光衣服,一
步跨进盒里,任他将我全身抹湿,再抹上肥皂,从头到脚搓得满身都是飘飘忽忽的
肥皂泡。我一甩手。肥皂泡花朵般飘了他一头一脸,再一顿脚,洗澡水就溅湿了他
的鞋,他甩甩头,抹掉脸上的肥皂泡和水珠,啪的一声打在我的屁股上。他一直喜
欢打我屁股,不洗澡的时候,他把我横放在腿上,啪啪有声地打,但不疼,他不舍
得打疼我。
新章程里有许多条规矩,以前从来没听说过的规矩。我反抗:“我妈就没让我
做这些。”他说:“别学你妈,你妈没文化,没文化的人不知道规矩。”规矩之一,
我们要习惯亲吻,上学前要跟他说再见,要亲吻。规矩之二,睡觉前要说晚安,要
亲吻。规矩之三,从外面回来的时候,要通报一声“我回来啦”,要亲吻。起初我
嫌麻烦,他说:“习惯了就不觉得麻烦了,这是文明人的礼节,你看看电视里面,
国外的孩子跟父母一天到晚都在亲,家庭成员之间一天到晚亲个不停。”我问他:
“为什么我们住在长乐坪,却要向外国人学习?”“说不定有那么一天,”他仰起
脑袋十分憧憬地说,“我会送你出国留学,我不能让你像个乡巴佬似的跑到国外去。”
我没有告诉我妈我们的新章程,不是要瞒着她,而是没有机会。每次我去那里,
总有几个女人围着她唧唧喳喳,比比画画,我妈肩上挂着软尺,嘴里含着别针,在
她们身上量过来量过去,不时说些恭维人的话。掀开门帘,里面是她睡觉的地方,
一张上下铺的小床,一张小桌,上面放着饭碗和茶杯,桌子上总有一股快餐面的气
味,要不就是抹布的气味。我就在这张桌上写作业。
我妈偶尔会抽空扔进来一句话。
“你爸每天晚上都在家陪你吗?”想了想又加了句:“他不加班?”
“家里来过客人没有?”
“他有没有晚上出去第二天早上才回来?”
我一概说没有,的确没有,他没有加班,没有外出,家里也没来过客人,他总
是在我起床之前做好早餐,摆在桌上,等我穿着睡衣从卧室里揉着眼睛走出来,径
直走到他面前来,跟他贴贴脸,再去卫生间,然后监督我吃早餐,再然后我们在门
口道别,亲吻。
客人都走了,我妈掀起门帘对我说:“告诉你爸,你床上的棉被该拿出去晒晒
了。”
我边写作业边说:“不用,我现在跟多克睡大床。”
过了片刻,门帘呼地一下再次被掀起来。“你说什么?”
“什么?”我写完最后一笔抬起头来,看到母亲脸上布满了惊诧和紧张。
“你刚才说你怎么睡的?”
“跟多克睡呀,睡大床啊。”
“你个没羞没臊的东西,你都多大了呀,你没有自己的床?赶快给我睡回来。”
当天晚上,我正要爬上大床睡觉的时候,我妈风风火火地赶了回来。她丢下手
里的东西,拦腰将我抱起,一声不吭地将我扔回原来的小床上。我大声反抗,跳下
来往大床那边跑,啪的一声,我妈一个巴掌甩下来。我没哭,却安静下来,直挺挺
地躺在床上。我在心里骂她:你这自私的女人,放着那么舒服的大床不睡,还不让
别人睡。
作为报复,等他们离开我房间的时候,我蹬掉了被子。
半夜,我被自己的咳嗽惊醒,喉咙里仿佛有许多把小刷子,不停地刷来刷去,
刚刚吞下去一把,又一把悄悄伸了出来。屋里漆黑一团,我开始大哭起来,一边哭
一边咳嗽。
多克最先冲过来的。“天哪!”他将我紧紧地抱在怀里,我妈随后也跟了过来,
他用胳膊肘捅开她,不让她接近我。他抱着我往大床那边冲。“都是你,非要让她
—个人睡,她又不会攒被子,浑身冻得像个冰坨子,已经咳嗽了,已经感冒了,这
下你满意了吧。”
我真的感冒了,高烧,流鼻涕。我不能上学去了。我听见多克在向老师请假。
这场感冒持续了四天,整整四天,我没有去那个小店铺,我妈回来看过我两次,
她一回来我就装模作样地拼命咳嗽,咳得山摇地动,而且可怜巴巴地往外吐痰。我
妈望着我说不出话来。
从那以后,我感觉我们家分成了两派,我跟多克一派,我妈一个人一派。我和
多克在一起疯疯赶赶,嘻嘻哈哈,不亦乐乎,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我们家来了许多客
人,可只要我妈一回来,就像一瓢凉水兑进了开水锅,屋里顿时就安静下来了。
“你们在干什么呀,大喊大叫的,我在楼下都听见了。”我妈一边埋怨一边收拾被
我们弄得乱糟糟的东西,我和多克每人捧着一本书,偶尔冲对方做个鬼脸,谁也不
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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