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暑假里,多克带我去了一趟大连。到了那里我才发现,戴帽子的人不计其数,
喜欢戴帽子的多克一点都不引人注目,他甚至是最最平凡的一个,稍不注意,我就
找不着他了。
看到大海的第一天,多克就遇上了一个溺水的小男孩,他真不愧是医生,只见
他飞跑过去,跪在小男孩身边按压了一会儿腹部,开始做人工呼吸,不一会儿,小
男孩就醒了过来。为了酬谢,那对夫妻邀请我们到那家最豪华的酒店去共进晚餐。
多克说:“那里可不是个一般的地方。”他把衣服拿去重新熨了一遍,头发梳
得服服帖帖,又把我带到大商场,专门挑选了新衣服,新皮鞋,配上了新发带。
“天哪!你可真像个小公主。”然后,他牵着我,比规定时间早五分钟到达酒店。
“田医生,真羡慕你呀,这么漂亮可爱的女儿,简直就是个小仙女。”
女主人更会说话:“瞧这父亲,瞧这女儿,多么般配的父女,多么幸福的家庭。”
多克呵呵笑着,自始至终牵着我的手。
大厅里响起了轻柔的音乐声,一个比我大不了多少的女孩坐在那里弹钢琴,我
一动不动地望着她,她的手指上有什么魔力,居然可以让那琴键发出如此动听的声
音?多克也在目不转睛地看她,看了一会儿,又回过头来看我,还不动声色地在我
背上揉了揉,好像我是个需要安慰的孩子。他面前的餐具水晶般晶莹剔透,越发衬
得他牙齿洁白,眸子里有一层玻璃状的东西在缓缓流动。
晚餐过后,多克和我再次来到海边。大海裹挟着浓浓的海腥味,在微暗中传来
阵阵响亮的涛声。我坐进他的怀里。他突然低声说他对不起我。
“你还记得那个弹琴的小女孩吗?我一眼就能看得出来,她并不比你强,我觉
得坐在那里演奏的本该是你,可惜我没能让你学会那些,长乐坪也没条件让你学会
那些,我让你虚度了这么多年,我耽误了你。”
“那有什么,有人可以弹给我听啊,我可以欣赏啊。”
“那是不一样的,一个演奏者,一个旁观者,他们的内心是不一样的。”
他望着黑暗而躁动的大海,自言自语:“也许还来得及,为了妞妞,我也要往
外走。”
从北戴河回来后,多克果然行动起来,他不让我放学后去裁缝铺消磨时间了,
他把我带到文化宫,本来想让我去学电子琴的,他听了听那些孩子们的琴声,皱起
了眉头。“什么玩意儿,跟钢琴简直不能比。”他当即改变主意,拉着我来到舞蹈
教室。当他听舞蹈老师说到“跳舞可以塑造一个人的形体和气质”时,毫不犹豫地
掏出了钱包。
回到家里,他又给我安排了一小时的英语课,我的一天被他排得满满当当,有
时一连几天,我连我妈的面都见不着。我们像一对情绪饱满的斗士,总是结伴而行,
总是嘀嘀咕咕,我妈难得回家一趟,回来也是东瞅瞅西看看,无所适从的样子,好
像这家里有一台匀速转动的机器,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它运转,根本无法汇入她的步
伐,因为她找不着它的节奏。
与此同时,多克开始联系外面的医院,他说:“无论如何,我都应该最后试一
次。”
明姨病了。红斑狼疮。明姨气喘吁吁地来到我们家,刚进秋天,她就披上了厚
厚的羊毛披肩,还哆哆嗦嗦直喊冷。
“赶紧到医院去呀,哪里都不要去,直奔北京,那里才有希望。”
“我正是从外面的医院逃回来的,我就要在你这里治,反正是死,我不如把这
个机会交给你,你要是治好了我这病,整个中国都是你的,你完全可以横冲直撞,
想去哪里去哪里。”
“胡说八道!你把我看成什么人啦?我能踩着你的尸体往外走吗?”
“算我求你,我愿意,我心甘情愿,可以了吧?我欠你的,如果我当初不做那
个决定,你就不会娶那个小裁缝,你的生活也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你会是另一
番景象。”
“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很满意现在的生活,你不要想得太多。”
“反正我明天就住到医院来,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把我赶出去。”
“我当然会把你赶出去。我送你去北京,明天就去。”
“傻瓜,我去北京就那么好?我这一去,肯定回不来了,你就忍心看着我孤零
零地死在外面?你就不愿意跟我在一起多待些日子?”
明姨住院的日子里,多克停了我的英语课,他得抽出时间来查医书,他为她拟
定了好几条治疗方案,每一条都拿到明姨的病床上,征求她的意见。明姨病了以后,
眼神温柔多了,她摘下了头巾,乌黑微卷的长发散在枕上,两只眼睛像两粒乌炭,
定定地看着多克。“你决定吧,你觉得怎样好就怎样办,我全都听你的。”
多克最终决定了一套治疗方案,那套方案名称很复杂,按我的理解就是,他要
把她体内的血液全部抽出来,滤掉有害的东西,再输回她的身体里去。这方法很简
单,也比较可靠,可他没有这样的医疗仪器,他向院方申请购买一套,可领导认为,
这样的病例,他们几十年才碰到一例,犯不着为一个病人做这么大的投资,他们应
该把有限的资金服务于更多的病患者。
“你看,不是我不能治,是这里不让我治,我们还是到北京去吧。”
“再想想别的办法吧,你会想出办法来的,退一步想,就算我们到了北京,就
算你用了那种办法,也不能保证一定能够治好呀。”
“我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来了。”多克的声音听起来像要哭了似的。
“没关系,有些病能治,有些病注定无法治,治得好病,治不好命嘛。”
明姨的病很快恶化下去,有一天,我无意中碰到她的胳膊,不禁吓了一跳,她
的皮肤变得硬邦邦的,摸上去像木头一样。
三个月后,明姨死了。临死前,她要多克一定想法把她葬在长乐坪后山的山坳
口。多克在帮她梳理头发,她一直不敢梳头,因为她的头发掉得厉害,一梳子下去,
头发就面条似的往下直掉。多克给她套上了一个长及腰间的假发,点着她的鼻子说
:“你呀,真是痴哎,你下辈子还要站在那里望他吗?”
明姨艰难地说:“不是他,是外面,我要看着外面……”
我听见多克在明姨坟前发誓:“我不走了,我哪里都不去了,我连你都治不好,
我还有什么脸面出去行医?我走了,谁在这里陪你?我就留在这里,出去的任务交
给下一代吧,我会把妞妞送出去的,妞妞会替我们出去的。”
明姨死后,有一段时间,多克变成了个穴居人,除了上班,他几乎足不出户。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有时看书,有时睁着眼睛发呆,连我也理得少了。
没有了多克的管束,我走下楼来,跟院子里的小孩玩游戏,跳房子啦,抓石子
啦,踢毽子啦,很快就玩疯了。有一天,我猛一抬头,发现多克趴在窗台上一动不
动地看着我。我抹了一把满脸的热汗,冲他挥手,他向我做了个回家的手势。
他把我拖到镜前,我看见自己头发蓬乱,大汗淋漓,胸部像风箱似的起伏不停,
十足一个刚刚走下跑道的马拉松运动员。他忧伤地说:“你喜欢看到自己这副野孩
子的样子吗?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大连见过的那个弹钢琴的女孩子?我们是不如人
家,可也不能差得太远哪。”这话大大伤害了我的自尊心,他居然直言我不如别人,
居然说我比别人差很远,他从来没有这样贬低过我,我的眼泪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他接着说:“也不是反对你玩,但你不能玩得像个乡下野孩子,你得玩点有名堂的
东西,玩出一点素质来,将来走出去,人家才不会瞧不起你。”
他重新恢复了我的英语课,而且开始慢慢添置家中的娱乐设施。
首先是买了一副象棋,没事的时候,就缠着我跟他下棋。碰上我作业还没写完,
他就一个人下,他把棋盘摆在书桌上,这边走一着,再去那边走一着,可他总是下
了不到一半就毁了,大声嚷起来。“妞妞,你作业还没写完吗?”后来,我的棋艺
在他的指点下,进步神速,碰上机械抄写型的作业,我右手握笔,左手拈棋子,有
时竟也能险胜他一两局,他一得意,就给我封了个“只手冠军”的称号。
他还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只鹦鹉,一有机会就教它说英语,教它唱歌。他说:
“有个传说不知是不是真的,人只要每天把自己的舌头咬破一点,把血抹到它的嘴
上,一个月后它就能说话了,你愿不愿试试?”他的样子不像是在开玩笑,我吓得
赶紧跑开了。他到底不敢把自己的舌头刺破,便每天把自己的口水抹在鹦鹉的嘴上,
他相信口水和舌血差不了太远,他相信他的鹦鹉说话只是早晚的问题。
他还弄来了一套不错的音响。晚饭过后,他洗过澡,放下窗帘,关掉大灯,只
留一盏昏暗的台灯,然后屏息静立片刻,啪地打开一个按键,人却退回书房,退回
黑暗中,半卧在摇椅上。这时候他不许我说话,他轻轻向我招手,让我趴在他的怀
里。刚开始,我还能飘浮在音乐之上,过不了多久,我就睡着了,这时他就很生气。
“还学跳舞呢,你以为我放的是催眠曲吗?”有一次,我们正在黑暗中欣赏一段芭
蕾舞曲,没听见我妈开门的声音,当她猛地出现在书房门口的时候,真把我们吓了
一跳。当然,那天晚上他们大吵了一架,我妈说他阴阳怪气,一天到晚躲在屋里装
神弄鬼,多克则说她是粗人、野蛮人,跟她根本无法沟通。我则躲在被子里翻看多
克学生时代的相册,他那时可不像现在,既不戴帽子,衣着也谈不上整洁;相反,
他看上去有点衣冠不整,还有点穷酸相,甚至有点窝囊。
还有一只固定在地上的网球,无论怎样挥拍,网球都只能打在墙上,大大省去
了捡球之苦,却一样尝到了挥拍之乐。他告诉我,整个长乐坪,只有他一个人有这
个东西。因为这是他一个同学从很远的大城市给他寄来的,长乐坪人恐怕见都没见
过。多克认真教我击球的姿势。“一个女孩子,最重要的是姿势,球技倒是次要的,
反正你又不准备去当网球运动员。”我们常常在一起打得满头大汗。我在学校里向
我的同学吹嘘,他们要我拿出来大家一起玩,我说:“恐怕不行,多克只让我跟他
在家里打。”他们就一副很想不通的样子。“在家里打有什么意思?跟自己的爸爸
打有什么意思?”他们从不跟自己的爸爸玩,也没有一个人对自己的爸爸直呼其名,
爸爸在他们眼里是统治者,是需要动脑筋的对头。
有一天,我妈气急败坏地跑回家来,把手里的东西使劲往地上一扔。
“你一天到晚躲在家里,也不出去听听人家都是怎么说你的?”
“随便他们说什么,我不在乎。”
我妈一把将多克拽进卧室,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不一会儿,多克就红着脸拉开了房门,他看上去很气愤。“龌龊!只有龌龊的
人才会有这么龌龊的念头。”
我妈又很严肃地对我说:“妞妞,以后要多跟同学们待在一起,小孩子怎么能
成天闷在家里呢?要多参加集体活动,可别从小就养成不合群的习惯。”
“不是你让我放了学就回家,不要在外面跟他们疯疯赶赶的吗?”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照我说的做就行了。”
多克冲了出来:“妞妞,别听她的,你就在家里玩,你偏不出去,我倒要看看,
天会不会塌下来。”
“你这是什么话?”我妈一步冲到多克面前:“你自己不要脸也就罢了,难道
你想把妞妞也弄得没脸见人吗?”
多克一把拽住我妈。“你给我说清楚,我怎么不要脸了?”
我妈用力挣开他。“别假装不知道了,单单你那顶帽子,你知道人家是怎么说
的?又不是马桶盖子,就算是马桶盖子,还有揭开敞气的时候呢。还整天弄出一副
瞧不起人的样子,谁都知道你瞧不起长乐坪这个小医院,瞧不起长乐坪,有本事你
倒是走啊,没人会拦着你,又走不了,又没地方要,心比天高,眼高手低,你既然
那么有本事,为什么不把她明姨的病治好?为什么当年把人家的输卵管当阑尾割掉?”
多克的脸越来越红,气越喘越粗,我以为多克就要动手打她了,没想到他紧了
紧拳头,一声不吭回书房去了,门在他背后关出砰的一声,门顶上腾起一阵细细的
烟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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