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一连两天,多克都没有走出他的书房,他不去上班,也不出来吃饭,我去敲门,
他在里面嗯嗯几声,我妈去敲门,他根本理都不理。直到第二天晚上,我在门外喊
:“多克,你再不出来吃饭,我也不吃了,我跟你一起饿死算了。”他这才摇摇晃
晃拉开了房门。可他拒绝吃我妈做的晚饭,他对我说:“妞妞,我们上馆子去。”
临出门前,他没忘了去洗把脸,去梳梳头,再戴上他那顶有宽宽压边的礼帽。
我们手牵着手下楼,正是晚饭时间,一些人早早地吃过了晚饭,在院子里剔牙,聊
天,多克牵着我从他们身边走过,眼皮都没抬一下。倒是有人跟我说话:“妞妞,
上哪儿去呀?”
“到外面吃饭去。”
“又上馆子呀,怎么不带你妈?”
“她在家里吃。”
然后就是一片压低声的议论,像微风卷起地上的枯叶。
那天晚上我们吃了龙虾,当然,还有我的甜点,我的饮料,我没提要求,但多
克坚持给我一份甜点。“女孩子都爱吃这些甜滋滋的东西。”多克点菜有股发狠的
架势,好像在跟谁赌气似的,他吩咐服务员多摆了一副碗筷,又要了一包烟,这是
我第一次见他买烟,他勉强吃了几口,就坐在那里吸烟,他的姿势比当初在明姨那
里老练多了,袅袅青烟冤魂似的在他头上盘旋,久久不肯离去。他突然问我:“妞
妞,想不想你明姨?”我就知道,那副碗筷,是他专门为明姨摆的。
我们的位置在大厅最不显眼的一个角落,我慢慢发现,有些人有意无意向我们
这边张望,我相信多克也看见了,他摁灭烟头,换了个位置,正面对着那条通道,
这样一来,那些看我们的人就不用把脑袋偏来偏去了。多克对我说:“不着急,慢
慢吃,吃完了我们去散会儿步,今天不要急着回家。”
从餐馆到江边,多克一路揽着我的肩,我则揪着他后背上的衣服。多克说:
“你长得真快呀,都快齐我肩膀了,你将来肯定是个高个子。”
“我不想长这么高,每次排队我都站在最后面。”
“傻丫头,那还不好吗?站在最后至少可以看看人家的后脑勺,站在最前面的
人,永远只能看到自己的脚尖。”
我哈哈大笑起来。就在这时,我又发现了那些目光,类似在餐馆看见过的目光,
一些人看一遍似乎还不够,还要回过头来朝我们看第二遍,第三遍。我问多克:
“他们到底在看些什么?”
“别管他们。给你讲个故事吧,一只天鹅不小心落到一群鸡里面,那些鸡们大
惊小怪地打量天鹅:”你们看,这只鸡多奇怪呀,我从没看见过这么丑的鸡。“‘
多克尖声尖气模仿鸡说话的样子,把我的肚子都笑疼了。
长江大桥上挤满了高声喧哗的人群,我们一去,那些喧闹声顿时成片成片地安
静下来。我想起多克刚刚讲过的故事,忍不住尖起嗓子对他说:“这两只鸡多奇怪
呀。”多克愣了一下,也笑起来。
第二天,我的老师突然把我拉到一边,悄悄问我:“你跟你爸爸关系怎样?”
“挺好的呀,他是个非常特别的爸爸。”
“怎么特别?他喜欢你喜欢得有点过分,是吗?”
“他是很喜欢我,我也喜欢他,但我不知道是不是过分。”我想,老师大约是
怕多克过分溺爱我,学校反对家长过分溺爱孩子。
“听说你放学后他把你关在家里,不让你下楼跟同学玩?”
“没有,是我自愿留在家里的,他在家里弄了好多好玩的东西,比如听音乐啊,
下棋啊,逗鸟啊,打网球啊……”
“他有没有欺负过你?”老师不耐烦地打断了我。
“什么叫欺负啊?”
“我听说他亲你?”
“那是礼节,文明人的亲吻礼,我们一直都行这种礼的。”
“好了好了。”老师突然挥挥手,让我走了。
那天下午,院子里来了一只流浪猫,我和几个刚刚放学的同学蹲在那里看它,
争论着该由谁把它抱回家的问题。最后,我赢了,因为猫的腿上有道伤口,只有多
克能替它缝上,给它上药。
正当我抱着猫就要上楼的时候,我听见这样一段对话:“人的命运真是难说,
现在娇滴滴的像个公主,想当初要不是这两个人,她现在不过是个农村小姑娘,再
过两年都可以嫁人了,可以生孩子了,你没见她都发育起来了吗?”
“她是不是发育得太早啦,小学才刚毕业呢,胸前就鼓起来了。”
“哼,她能不发育得早吗?天天被她爸爸抱在怀里搓来搓去,说不定都已经搓
得烂熟了,反正他是医生,有的是办法,不会让她出事。”
“不会吧,毕竟是女儿哎。”
“看你说的,又不是亲生的,能算是女儿吗?”
听到这里,我突然扔掉小猫,站在那里哇哇大哭起来,一起玩的同学们可能没
听见她们在说些什么,还以为我突然被猫抓了呢。
我大声哭着,希望我的哭声能将多克引出来,他正在家里做晚饭。他果然听见
了,他在窗口里探了一下头,眨眼间,就从三楼来到我身边。我指着那几个妇女说
:“她们!她们说我坏话。”
她们全都齐刷刷站了起来。她们要么是医院职工,要么是职工家属,这决定了
她们在多克面前必须恭敬有礼。“我们没说什么呀,我们不过是在闲聊。”
“她们说我本来是个农村小姑娘,说我应该现在就嫁人,生孩子,还说了很多
很丑的话,你问她们呀,你问呀。”
多克制止了我,他让我先上楼,他留在下面跟她们谈谈。
我把窗帘撩开一点儿,偷偷往下看,只有多克一个人在说话,那几个妇女全都
低着头,看样子她们已经认错了。
多克进来的时候,我芷在卫生间里掀起上衣,查看自己的胸部,我知道那里发
生了很大变化,像雨后第一天的两只小小蘑菇。不止我一个人,我们班还有几个女
生也是这样,我们曾经在一起商量如何才能让它还原,免得上体育课时难堪。有个
女生说:“那是不可能的,它只会越来越大,除非你去医院做个切除的手术。”说
到手术,我们都不由得打了个寒战,最后她们推举我回来问问多克,有没有什么药
物,可我总是把这事忘了,看来今天真得问一问了。
我在镜子里看见了多克,他不知道我能看见他,他站在那里,盯着我的胸部,
脸上有种奇怪的表情。
我慢慢转过身,我没有放下手中的衬衣,因为我要对他说的事情与它们有关。
“你给我药吧,吃了可以让它们变小的药,变得没有的药,我的同学也让我问
你要这种药。”
“胡说,它们是世上最美的东西,你应该感到骄傲才对。”他看一眼它们,讪
讪地扭过头去,可马上,他又移回了视线,望着它们。
“不,好丑,我们都觉得它好丑,那是用来生孩子的,我不要生孩子,太恐怖
了。”我把衬衣团在脖子底下,用下巴夹着,裸着胸脯走近他,试图让他看得更清
楚一点,试图说服他。
他一把扯下我的衬衣。“傻妞妞,你真是傻呀,相信我,你是最美丽的,你比
所有的女生都好看,你应该为自己的身体感到自豪。”
“我真的会生出孩子来吗?好恶心,楼下的女人说我都可以生孩子了。”
我站在他面前,用额头顶他的下巴,他的下巴像一块糙糙的砂纸。他轻声说:
“别听那些女人的话,都是些没文化的人,什么也不懂,只知道瞎三话四。”
“可她们的话让人多难为情啊,她们也说了你不少坏话。”
“我根本就不想听,你也不要听,如果你在意她们的话,那就说明你跟她们是
一样的人,难道你想跟她们一样吗?”
这句话对我的影响很大,从这天起,我的眼里再也没有我的邻居们了,我在她
们中间穿来穿去,脑袋昂得高高的,从不正眼看她们一眼,就像她们是一些陌生人,
是一些没有生命的物体。
这时我妈的店铺已经开得很大了,她有了两间门面,六台电动缝纫机,六个学
徒,她本人已经很少上机了,也很少待在铺子里,大多数时间活跃在各个单位的后
勤办公室,除此以外,她还要定期到长乐坪以外的地方去购买布料,她不再欢迎来
料加工,除了大单子,她只欢迎那些来她店里选购布料并加工的客人,这样她既可
以赚工钱,又可以赚些布料上的差价。尽管生意一天比一天好,她的牢骚还是一天
比一天多了起来,她向多克叹苦经,搞缝纫这一行太不划算了,人又辛苦,成本又
高,趴在机子上辛辛苦苦大半天,一件衣服才赚四五块工钱,还要除掉人工工资,
除掉房租水电,除掉学徒们的生活费,余下来的几乎所剩无几,等于是在给别人帮
忙。
“我还不如那些人。”我妈指着坐在街边乞讨的人对多克说,“我观察过了,
他们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一天少说也能赚个七八块。”多克哧地笑了一下。“你去
呀,有胆量你去试试看呀。”
“你别以为我做不出来,我早就想通了,我们其实是一样的人,我是卖力气,
他们是卖面子,一个普通人的面子值几个钱呢?”
“那你去卖呀。”多克狠狠瞪了她一眼,走了。
我升入初中,多克也从明姨以及其他一些事情的阴影中走了出来,他不再把自
己关在房间里,有空的时候,他也出去走走,他甚至报名参加了医院的巡回医疗小
组,在周末和节假日里,到街道或乡镇去搞义务诊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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