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初二前的暑假,我参加了文化宫组织的夏令营,去一个据说是原始森林的地方。
本来,多克答应带我去一趟江浙沪的,但他在巡回医疗中崴了脚,只好让我去了夏
令营。
临行前,多克将我叫到一边,千叮咛万嘱咐:“千万别跟男孩子单独出去,也
不要一个人离开队伍,随时打电话给我。”我点头答应,跟他吻别,戴上太阳帽,
一步三跳地下楼去了。
夏令营比我预想的好玩多了,营里有个叫陈浩宇的高年级男生,主动要求替我
背水壶,谁都知道,水壶是行李里面最重的东西,他背着大背包,左右腰间各挎一
只大水壶,寸步不离地跟着我。营长带我们去那条山问小河里摸鱼,准备晚上做烧
烤。两人一组,陈浩宇自然跟我分在一组,他指着远处的浅滩说:“我们可以到那
边去捉螃蟹。”捉螃蟹需要搬起石块,还要眼明手快,既要牢牢按住它的硬壳,又
要提防不被它的大钳子夹伤,这不是我能干的活计,只好提着一只桶,紧紧地跟着
他。捉了一会儿,我看见摸鱼的同学渐渐往相反的方向去了,就提醒他:“我们该
回去了。”他说:“没事,再捉两只就去追他们。”
那两只螃蟹他捉了很久,最后一次直起身来时,同学们的身影已经在河上消失,
可他一点都不着急,他在水里摆摆脚,又洗洗手,磨磨蹭蹭走到我面前来,望着我
认真地说:“做我女朋友吧。”
这时我才仔细打量他的样子,他有两道杂乱而浓密的眉毛,狭长的眼睛,宽阔
的鼻子,以及被太阳晒成棕色的皮肤,不太整齐的牙齿将他的嘴唇顶得有点变形,
多么像一张歹徒的脸!我放下装螃蟹的小桶,扭身就往河岸上跑去。
他追过来了,没等上岸,他就抓住了我。
“你还没回答我呢。”
我使劲摇头,还是想跑。他抓得很紧,我狠狠踢了他一脚,他弯下腰,揉起了
膝盖。我跳起来又跑。他拦住了我,逼着我说:“我知道你为什么要跑。谁都知道
你有个变态的爸爸,他喜欢你,所以他不允许别的男人喜欢你对不对?他有什么了
不起?我不怕他,他不就是个医生吗?我爸还是副镇长呢。”
太阳被山顶吞没了半边,恐惧像越来暗的暮色,阴森森逼人,我得想法尽快逃
走,去追赶大部队。我突然向他后面看了一眼,他果然上当了,扭头向后看去,我
趁机撒腿就跑。
只差一步就要上岸了,他在后面拖住了我的一条腿,我猛地从一米多高的陡坎
上滑落下来,什么东西硌疼了我的肚子,手心里一阵剧痛,我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哭声吓坏了他,趁他一愣神的工夫,我迅速站起来,忍着疼痛继续往上攀爬。我在
岸上奔跑,大声呼喊,向同伴们赶了过去。
终于赶上他们了,他们听见了我的哭声,围了过来,他们告诉我,我身上有血,
我这才发现上腹部有一块宽宽的划痕,渗出的血迹浸湿了衬衣,手掌上靠近大拇指
的地方磴掉了一块皮,血珠子淌汗似的往外涌。
辅导员问我如何受的伤,我告诉他,我上岸的时候,陈浩宇在后面拖了我一把,
我就掉下来了。我省略了他为什么要拖我一把。辅导员严厉地叫了一声陈浩宇,没
想到他竟矢口否认。“我没拖她,我只是想帮她一把,是她自己不小心掉下来的。”
真卑鄙呀!我回过头来瞪了他一眼。
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辅导员打开药箱,要替我包扎,我拒绝了,我现在只想
给多克打电话,只想给多克看看我的伤,在他到来之前,我不想有任何东西遮住我
的伤痕。
电话一接通我就大哭,我向他说了捉螃蟹的事,说了陡坎的事,还有陈浩宇说
过的那些话。我不停地喊:“多克,我要回家,我现在就要回家。”哭过了,伤处
似乎也不那么疼了,女生们回到房间,为了安抚我,她们跟我玩起了猜字谜游戏,
我很快就忘了这场不愉快。
半夜,营地外突然一阵汽车喇叭响,然后就听见多克在外面大声叫我的名字。
整个营地的人都惊醒了,纷纷从床上爬了起来。跛着脚的多克看了一下我的伤情,
抬起头来问道:“谁是陈浩宇?”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一下向陈浩宇看去,他低着头,一声不吭地站在那里。多克
走了过去。“你就是陈浩宇?”我以为他要跟他讲点道理之类的,没想到他突然抬
起手来,啪地抽了他一个耳光。
“妞妞,我们走。”
我们连夜往回赶。我枕着多克的大腿,很快就睡了过去,等我被叫醒时,天已
经大亮,我们也到家了,低头一看,我的肚皮上贴着一块大纱布,手上也缠着绷带,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帮我弄好这一切的。汽车是多克临时租来的,他为此付了一
大笔钱。
我妈很心疼,也很生气,她责怪多克不该不分青红皂白就抽那小子耳光。
“他爸是副镇长,他能让自己的儿子自白挨那一巴掌吗?孩子们的事,也用得
着你出手?你可以跟他讲道理嘛,大人打小孩,说出去多不好听。”
转眼夏天就要结束了,新学期又要开始了,这正是我妈为学生们赶制新校服的
季节。一直忙到凌晨两点多钟,我妈困极了,忍不住爬到小床上去,她不知道她刚
一躺下,值班的学徒们也趴在缝纫机上打起了瞌睡。学徒们是被一股浓烟熏醒的,
等她们迷迷瞪瞪抬起头来时,挂在店铺墙边的布料已经燃了起来。她们叫醒了我妈,
我妈一边大喊救火,一边奋不顾身地去抢救那些崭新的布匹,可是已经晚了,成卷
的布匹码在那里还不容易燃透,稍一拉扯,火苗便蛇一般往缝隙里钻,火势反而更
大了。幸亏有人报了警,等消防车赶来时,布匹和成衣已经化为灰烬,缝纫机也只
来得及抢出两台,我妈哭得死去活来,消防人员却在欢庆胜利,他们说,要是迟来
五分钟,这条街现在就会是一片火海。和一条街比较起来,我妈的那些布匹和成衣,
还有缝纫机,根本不算什么损失。
整整三天,我妈躺在床上哭一会儿,又骂一会儿多克,她认定是陈浩宇干的,
多克打了他,他不服气,存心报复,于是就给她招来这场横祸。
多克自始至终将信将疑。我说:“要不,等开学了,我直接去问问陈浩宇,看
看是不是他放的火。”
我妈一听,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我的小祖宗,你千万别去冒这个险,你要
是再出点什么事,我可就没脸活了。”
我懵里懵懂地问她:“我能出什么事?我只不过去问问他,能出什么事?”
接下来,我妈压低声告诉我的一段话让我如遭雷击。
“妞妞,你真的不知道吗?你一点都不知道吗?原来你是个姑娘的身子,孩子
的脑袋。我告诉你,一个女孩子长大了,她最大的任务就是防止男人爬上她的身体,
偏偏男孩子长大了,最想做的事就是爬上女孩子的身吗。”
“他爬上女孩子的身体干吗?”
“我的傻妞妞啊,我没想到你这么傻,当然是要坏掉女孩子的身体啊,一个女
孩子的身体被坏掉了,她这一辈子就完了,世人都会嘲笑她,瞧不起她,将来也没
人愿意娶她,总之,她会名誉扫地,任何人都可以欺负她。你可要好好保护你的身
体啊,女孩子最金贵的就是自己的身体。”
“那他到底是怎么坏掉女孩子的身体的?”我抱着胳膊,缩紧身子紧张地问。
“就是……唉,你这个傻丫头啊。”她凑过来,在我耳边轻声说:“就是用他
的下身去碰女孩子的下身,你老实告诉我,那个陈浩宇,他没有这样碰你吧?”
我拼命摇头。
从夏令营回来以后,几乎整个中学阶段,我不得不告别漂亮衣服,隐身在我妈
亲手裁制的直线条衣服里面。除了改变穿衣风格之外,上学放学也有人押着了,不
是我妈就是多克,早上送我到学校门口,目送我走进教室,放学的时候,刚一跨出
校门,就有人迎上来,替我拿着书包,并肩朝家里走去。这一切都是为了我的所谓
安全,在他们看来,这世界根本就是一个色狼的世界,每一个男性都准备伺机向我
扑来。
我如愿以偿地考上了北京一所大学,通知书送到的那天,我们三个人紧紧地抱
在一起,我妈带头亲了我,吧吧的声音雨点般砸了我一脸。“妞妞,妈没有白疼你,
妈没有看错你。”然后是多克,他突发奇想:“我仔细算过了,到开学还有四十天,
这四十天我们一家人时时刻刻都黏在一起,不管怎样都不要分开,好不好?”我第
一个表示同意,并进一步阐明他的想法:“就是像花生一个,三个人你挨我我挨你
地藏在这间屋子里,哪儿也不去。”
这话说了不到三天,我妈就不得不退出了这个团体。她突然得到一个情报,某
某地方有一个店铺,她一听就开始换衣服换鞋,拎着小包往外冲,她完全忘了我们
的约定。现在,她又有了一个崇高的理由。“我要多赚钱,我要给妞妞挣一大笔嫁
妆,有嫁妆的女人,男人不敢欺负她。”
我妈果然租下了那个店铺,原来的缝纫店已经给她挣下了不错的声誉,这回见
她重新开张,老客户们一下子全都回来了,再加上新客户,我妈的缝纫店一开张就
门庭若市。
家里只剩下了我和多克。按照多克的安排,他上班,我就去手术室旁边的休息
室里看书,碰上不太重要的手术,多克还让我换上消过毒的服装,混在护士们中间
去看他做手术。我发现多克工作的时候真的称得上帅,那个时候,他的眼神专注得
像正在吃奶的婴儿。一场手术做完,他疲惫得连摘下手套的力气都没有了,护士们
替他做完这些,猛一睁眼,见我站在他旁边,这才如梦初醒:“哦,妞妞,你还没
走啊。”他洗过手,消过毒,拉着我到休息室去喝茶。放下手术刀,他的眼神就涣
散起来。“妞妞,你走了我该怎么办?我将整天面对溃烂的伤口,再也看不见健康
美丽的躯体,做一个外科医生真是不幸,他眼里永远都是溃烂变形的东西。”
“你可以用你的手术刀让它们变得健康漂亮起来呀。”
他久久地摇头。“终归是修补过的。”
后来,多克索性向医院请了公休假,他说他一定得在家多陪陪我,以后就没有
机会了,说不定这辈子都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我们总是睡到近十点钟,才懒洋洋地爬起来。我妈则在清晨六点多就起了床。
新店开张没多久,她就接了一笔大单子,替政府招待所的服务员赶制一批工作服,
为了不影响招待所的正常营业,她不得不在八点钟以前赶到招待所,分批次给那些
服务员测量尺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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