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我妈一走,多克就在隔壁喊:“妞妞,起床啦。”我躺在床上嗯了一声,没动。
多克又问:“早上想吃点什么?”我闭着眼睛想了想,突然一跃而起,裹着毯子往
隔壁的卧室迷迷瞪瞪地冲过去,我想在他们的大床上再睡一个回笼觉,至于早上吃
什么,我无所谓。
多克向里让了让,给我腾出地方来,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过了一会儿,他在
我屁股上使劲拍了一下,我不耐烦地踢了踢腿,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从此就养成了习惯,我妈一走,我就爬到大床上去,舒舒服服地睡一个回笼觉,
多克受我影响,变得爱赖床了,我不起床,他也不起床,很多次,我打着呵欠伸着
懒腰醒过来,见他斜躺在一旁看书。我问他:“你为什么不到客厅去,躺在床上看
书多不舒服啊。”
“想陪着我女儿呗,我休假就是为了陪你。”
我哈哈大笑起来。“有没有摘错,有你这样陪的吗?我干什么你也干什么,我
要上卫生间呢?你也去?”他轻轻打了我一下,我也打他一下,他再打我一下,我
又打他一下,一直打到不可开交,从床上打到床下,打到客厅,打到卫生间,我挤
牙膏的时候,他猛地一撞,长长一截牙膏掉到地上。作为报复,趁他往锅里打鸡蛋
的时候,我轻轻一推,鸡蛋掉到了地上。
这当中,有人喊他去钓鱼,他拒绝了,又有人在电话里要他去打麻将,还有人
邀他去搞什么免费一日游,他全拒绝了。“在哪里都不如在家里好,跟谁在一起都
不如跟我的妞妞在一起。”他说这话的时候,我们正趴在电视机前的小茶几上吃东
西,现在,除了早餐,我们基本不做饭了,到了吃饭时间就往餐馆打个电话,伙计
们便一样一样装好了给我们送来。
这样的日子过了没几天,我渐渐体会到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无聊?放肆?抑
或是压抑?失控?我不知道。外面骄阳似火,所有的人都在匆匆忙忙地奔走,包括
我妈,她此时肯定在店铺里,指挥那一班小徒弟干得热火朝天,而我们却捂在家里,
从早到晚都穿着睡衣,趿着拖鞋,连饭都懒得做。打打闹闹仍然是我们的家常便饭,
其间我们还大吵过一次,理由是我想吃西瓜,多克往楼下看了一眼,却不肯下楼去
买,外面的太阳太毒了,树叶儿全都晒得打起了卷儿。“要么你先忍受一会儿,等
送饭的伙计一起带过来,要么我们一起下楼去买。”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
换衣服,也不想下楼,只想凉凉爽爽地待在家里,哪儿也不去。被拒绝的欲望往往
会变得更加急不可耐,我气急败坏地说:“你对我一点都不好,连个西瓜都不肯给
我买。”
多克笑着说:“没良心!你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我给你买的,为了一个西
瓜,你就全盘否定了我?”
“那又不是为了我,那是你为了向人显摆自己的经济实力,是为了你自己的面
子,别以为我不知道。”
“你说的是真心话?”
“就是就是就是。”我跳起来打他,我想以此表示我是说着玩的。
“忘恩负义!早知道你是个忘恩负义的疯丫头,我何必那么疼你。”他说完就
钻进自己的卧室,赌气躺在床上。
我一步跨上去,往他身边一躺,继续跟他吵。“去买呀,买了西瓜我马上给你
平反昭雪,承认你是我的好爸爸。”
“我不是你的好爸爸,我是坏人,行了吧?”
我猛地向里一滚,紧紧贴着墙壁。那是午后,也许是吵累了,也许是睡午觉的
时候到了,要不就是那个姿势太舒服了,没多久,我竟睡了过去。
一直睡到下午,才慢慢醒来。多克不在床上,卫生间里有冲水的声音,起来一
看,餐桌上满满地摆了一桌水果和零食,看来他去了长乐坪最大的商场,从这里到
商场,得在烈日的暴晒下骑车二十多分钟,难怪他回来后要洗澡。那一刻,我心里
涌上了前所未有的幸福感,我感到自己完完全全左右了他,控制了他,我的意志就
是他的一切。
再有一天,多克的公休假就满了,也就是说,这将是我们最后一个无法无天的
日子。我照例在我妈出去后,半闭着眼睛爬到大床上去。
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自己拖着一根青翠的竹子,沿着山脊呼哧呼哧地飞跑,
跑啊跑啊,清凉的风吹起我的头发,掀起我的衣服,一股凉意掠过全身,真舒服啊。
就在这时,我猛地醒了,一睁眼,只见多克正怪模怪样地离我的身体很近,他没想
到我会突然醒来,似乎也吓了一跳,对视了大约一两秒钟,我突然意识到,我的身
体是半裸露着的,睡裙被掀至胸前。我猛一屈腿,膝盖碰上了他身体的某个地方,
那是我从没碰到过的地方,一种奇怪的触感弥漫全身,我呼地一下坐起来,掀翻了
正在发愣的多克。“你在做什么?你做了什么?”我没想到自己的声音那么大,充
满了疯狂的味道。
“我做了什么?我什么也没做,妞妞,你睡糊涂了,我是爸爸呀。”
“你没做什么我的睡裙为什么会这样?”我一边失控地嚷着,一边跳下床,赤
着脚跑出了他的房间。我想起了我妈当年对我说过的话,为什么我的衣服会变成这
个样子?我的衣服从来没有变成这个样子!
他一脸紧张地跟了过来。“妞妞,你是不是做梦了?快告诉我,你梦见了什么?”
他看上去惊慌失措,完全不是他平时的样子,他的五官都跟着变了,变得不像
是多克了。
“妞妞,你还没醒过来吗?你看清楚,我是爸爸,我是多克呀。”
我突然有点醒悟了,他不是爸爸,他本来就不是我真正的爸爸,他是多克,一
直以来,他都是一个叫多克的男人。
“不,你不是我爸爸,你不是,你什么都不是。”我突然歇斯底里地叫了起来。
我开始哭泣,这个家不能待了,我扯下挂在墙上的背包,往里面扔了几件衣服,
拉开门就要往楼下冲。多克上来拦我,我嫌恶地撞开他,使劲瞪着他,用最大的力
气冲他喊道:“别碰我!”他惊悸地往后退了一步,我噔噔噔地下了楼。
刚刚来到院子里,就碰上我妈从外面回来。我扑上去,抱着她号啕大哭。
一切就在刹那间完了。多克,我们的亲吻礼,我们温暖的家,一切都在那个太
阳晒得人发晕的上午土崩瓦解。
我告诉了我妈发生的事情。她先是不分青红皂白甩了我一个嘴巴。“瞎说!”
然后搂紧我,带着哭腔说:“我跟你说过多少回,叫你不要跟他太亲热,你就是不
听!”
我坚持要去住宾馆,一分钟,一秒钟都不愿再回那个家了。反正离开学只有两
个星期了,好歹拖过这两个星期,我就可以远走高飞了。
我妈死活不同意我住宾馆。“你给我留点面子好不好?你去住宾馆,我这张老
脸往哪里放?你还让不让我活了?”她将我安顿在她的小店铺里,嘱咐我在这里等
她一会儿,她马上送我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不一会儿,她果真气喘吁吁地来了,她的样子有点怪,头发蓬乱,脸上有小块
青紫,手臂上也有伤痕,衣服掉了两粒扣子,她提着一只包裹,对我说:“走!”
直到进了车站,买好车票,她才说:“先到你亲生父亲那里去待几天,到了日
子我再来接你,送你去上学。”她已经把我的入学通知书,还有钱什么的,都带齐
了。
我不想去那里,我哪里都不要去,我宁肯去住宾馆。我流着眼泪一次次往外跑,
每次都被她捉住,死死按在座位上。
“去一趟吧妞妞,你毕竟是在那个地方出生的,没有感情,还有点纪念意义呢。”
一路上,我们谁都不说话,各自静静地看着窗外。后来,我听见我妈吸了一下
鼻子,原来她一直在偷偷啜泣。我没去安慰她,我假装没听见。
快下车时,她碰了碰我:“这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就我们两个知道就行了。”
我点头。她继续压低声解释。“传出去对谁都没好处,他会坐牢,医院会开除他,
没有工资,没人替你交学费,名声也不好听。”
“遭雷打的东西,他还死不承认。”我知道她说的是多克,我扭过脸去,我不
想再提这件恶心的事。
村子的模样出现在眼前,我妈突然泪流满面。“都快不认识了,都是为了你,
害得我这么多年都没回过一趟娘家。”
一切都很陌生,那个吸旱烟的男人,那个始终系着围裙的女人,还有一个年轻
而沉默的小伙子,据说是她带过来的孩子,另外两个高矮相差不多的男孩子,是她
嫁过来以后生的。他们总在偷眼看我,当我回头看他们时,他们又躲躲闪闪地移开
了目光。听说我考上了大学,父亲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却没话说。我找了个机会悄
悄对我妈说:“我不想一个人留在这里。”
“那你跟我回家,好吗?你不能从此不回家呀。”
我又摇起了头。
我妈好歹陪我在村里待了一天,我们一起去了我母亲的坟地,一个平平常常的
小土堆。我妈对那个小土堆说:“嫂子,我把丫头带回来给你看看,她很有出息,
考上了北京的大学,我是专门给你报喜来的。”她让我也对着小土堆磕头,我努力
了好几次,才勉勉强强磕了一个,这是我第一次磕头。
“妞妞,我当年把你从这里带走,你后悔吗?”我妈坐在坟边问我,我摇头,
把头深深地埋进她的怀里。
“他这样对你你也不后悔?”
我还是摇头,更紧地埋进她的怀里。
“你恨他吗?”
我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我就是不想再见到他了。”
“那你也不见我了吗?”
“你将来去见我好了。”
我妈一听就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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