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二天一早,我妈丢下我,一个人走了,她说她过几天来接我上学。
除了睡觉,我什么也不想于,一直睡到中午,连午饭也声明不吃了。我听见那
家人在隔壁屋里吃饭,筷子碰上碗沿的声音,锅铲用力铲在锅底上的声音,特别是
咀嚼的声音,犹如阵阵急风暴雨。听了一会儿,又捂着耳朵,开始了第二轮大睡。
蒙蒙咙咙中,我听见有人轻悄悄地进了房门,我把眼睛睁开一条小缝,屋里很
暗,再加上蚊帐挡着,视线越发模糊,但我依稀看见来人是她带过来的那个儿子,
他似乎是要进来拿什么东西,想了一下,又改变了主意,轻手轻脚向我这边摸了过
来。
我的心陡然跳荡起来。他要干什么?连他也想对我干点什么?难道这个世界上
的男人全都是流氓?一只手慢慢向蚊帐伸了过来,我忍不住清了一下嗓子,那只手
像被烫了一下似的,倏地缩了回去。他很快就出去了。
吃过午饭,那些人陆陆续续都下地去了,屋里静悄悄的。我从暗沉沉的床上爬
出来,拿起自己的背包,走了出去。当我拐上大路的时候,他们家那个小儿子看见
我了,但他只是手拿镰刀,默默地看着我,既没挽留,也没跟我打声招呼。
我的背包里面有我的录取通知书,还有我妈给我的钱,以及一张通存通兑的存
折。既然我妈不让我住长乐坪的宾馆,我可以去住北京的宾馆呀,我可以在北京的
宾馆里一直住到开学,虽然有点浪费,但这正是他们应当付出的代价。这样想着,
我登上了开往长乐坪的长途汽车,我知道那里有一趟直通省城的夜班车,我可以在
那里转北京的车。到了北京,我再给我妈打个电话就行了。
我就这样离开了家,我没想到这一离开就是好多年。
我妈很快就追到了北京。她没想到我竟过得挺好,一点都没有她想象中的蓬头
垢面的狼狈相儿。她告诉我:“他也来了,他不敢见你,想让我先来探探你的意思,
如果你想见他,他就马上过来。”
我想也没想就摇起了头。
晚上,我们去天安门前散步,她感叹:“真大呀,我从没见过这么大的空地。”
我笑着问她:“有没有自信把你的店铺开到北京来?这样我们就可以一直在一起了。”
她使劲摇头,“我可不来北京,北京太大了,我一下车头就开始晕,直到现在还在
头晕。”
有一次,我无意中一回头,看到一个人影忽地晃了一下就不见了,好像是多克。
我问我妈:“他会跟着我们吗?”
“不可能吧,我们出来吃饭,又逛街,又吃饭,大概有七八个小时了吧?难道
他一直跟在我们后面?”,但我想来想去,觉得那个人就是多克。很奇怪,想起这
个人,我会有一点生理上的反感,可心里却一点都不厌恶。
报了名,注了册,我住进了学生寝室,跟我妈也紧紧地拥抱着告别过了。真是
件怪事,我妈一到北京,就很自然地跟我频繁地拥抱,也很自然地接受了我的亲吻。
等我送走了我妈,一个人返回校园时,我又看见了那个人,真是多克,这回他没有
躲,也没有逃,他远远地站在校园一角,默默地看着我。我想走过去,走到他面前
去,或者跟他挥手告别,可我就是什么也做不了。他似乎憔悴了不少,但依然整洁,
我呆呆地看着他,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死死地堵着。这样对视了大约一分多钟,我突
然拔腿狂奔起来。
整个大学期间,我一次也没有回家,包括春节。
我妈一直和我保持通信联络,她的书信冗长而密集,这使我对她在长乐坪的一
举一动了如指掌。
她的第一封信让我大吃一惊。“平静已被打破,谁也不知道前途是什么。”这
句话让人刮目相看,我真不相信是她写出来的。
她把她的缝纫铺关了。首先是女学徒们嫌工资低,陆续走了两三个,没人手了。
其次是因为成衣店越来越多,成品衣服又便宜又好看,很快就抢走了缝纫铺的生意。
她收缴了多克的工资存折,多克的全部收入现在都掌握在她的手中。她不开店
了,看电视的时候多了,打麻将的时候也多了,她说电视和麻将桌都是增长知识的
地方。收缴多克的存折是她接触电视和麻将后采取的第一个行动,电视里说,经济
基础决定一切。麻友们说:“无论如何,捏住了男人的钱,就等于捏住了男人的七
寸。”她听了深受启发,回来就开始行动。后来她又发现多克还留了一手,他还有
加班工资没有向她申报,鉴于加班工资不好掌握,她就决定再也不给多克零用钱了,
让他在自己的加班工资里开支。
她说服多克在长乐坪城边上盖了一栋两层小洋楼。她是这样打算的,万一哪天
多克再对不起她。她就跟她离婚,从医院的公寓房搬出来,一个人住进那栋楼。这
是她后半辈子的退路了,她没有退休工资,她准备就靠那栋楼生活。
她也在信里提到多克。他“瘦得只剩一包筋了”。至于理由,她说可能是因为
心里不宽敞,自从我离家出走以后,他们就是五天一大吵,三天一小吵。她还说多
克现在爱上了钓鱼,一个人提着一只桶,带上两三包烟,在江边一坐就是一天。他
钓鱼的技术不怎么样,有时能带几条鱼回家,有时桶里空空的,一片鱼鳞都没有。
他把它们钓上来后又放回去了。
有一次,她在信里提到一件事情,差点让我改变了主意。她说多克有一次请了
长假,收拾好行李出门去了,说是要去旅行。过了七八天,他回来了,却只字不提
旅途中的事。过了些日子,她突然在他抽屉里发现了我的照片,看样子是偷拍来的,
我背着书包,大步走在校园;我拿着饭盒,大概是想去食堂;我背着背包从校门外
进来,可能是外出了。还有些照片是我跟同学们在一起的,不是哈哈大笑,就是手
舞足蹈,甚至还有我在图书馆的照片,我的面前高高地堆着一摞书,以及一只比胳
膊还粗的大水杯,嘴巴很难看地鼓着,似乎是在吃东西。她这才醒悟过来,他不是
去旅行,而是去学校看我去了,但他没有惊动我,他找了家宾馆住下来,在校园里
跟踪我,偷偷拍我。被我妈发现他的秘密,多克一点都不难为情,他说:“我只想
去看她在学校里过得好不好,她好,我就放心了,她翅膀已经长硬,不再需要我,
也不需要这个家了,我跟这孩子的缘分也算是尽了。”
这件事让我难受了很长时间,我想象多克拿着相机躲躲藏藏的样子,他到底有
几次想要叫停我,想要跟我说说话?他看到我时是什么表情?他鬼鬼祟祟的样子有
没有引起保安的怀疑,给他招来麻烦?我下定决心,这个暑假我一定回家,不管我
要跨越多大障碍,我都要厚着脸皮回家,我知道我和多克之间其实并没有受到伤害,
它只是被吓回去了,但它并没有消失,它还停留在那里。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件事让我打消了这个主意。
我很突然地恋爱了,这是我平生第一场恋爱,没几天就陷入不可自拔的狂热当
中。很快我们就上床了。值得说明的是,我一直想弄清楚一件事,就是我躺在多克
身边突然从梦中醒来的那次,我们到底算什么?为什么我全都不记得了,如果不算,
为什么我的睡裙会掀至胸前。很快我就全弄清楚了,这个让我神魂颠倒的长得很帅
的男同学,当他的身体和头颅一起向我俯伏下来时,我明明白白感到有什么东西被
撕裂了,我痛得失声喊叫起来,而与此同时,我真正明白了什么才是我妈所说的破
坏。
我哭了许久。他以为我是在悼念某样东西,其实不是,我是在为多克而哭,他
应该知道是怎么回事呀,他为什么不站出来表白?为什么不站出来向我澄清?为什
么宁肯到校园来偷窥我,也不肯说出他的冤屈?
有一天晚上,更是发生了一件让我目瞪口呆的事情,天快亮时,我突然从熟睡
中醒过来,无意中把手伸向自己的身体,发现我的睡裙不知何时已卷至胸前,而我
的内裤,则差点褪到大腿上。我瞅瞅四周,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不可能有人擅自
闯入,同学们也都在酣然大睡,不可能有人跟我开这种玩笑,这么说,我在睡梦中
自己弄乱了自己的衣服?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