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盼父亲陈纪年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但他一生都在跟他的身份作对。他不
喜欢种地,不喜欢待在吴村,甚至不屑和村里人交往。他一辈子都在做着进城的准
备,好像城市随时会张开热情的臂膀,召唤他去,让他吃上梦寐已久的“商品粮”。
据他自己讲,他从小聪明过人,爱钻研,渴望出人头地。他认为自己是一个天
才型的人物,比村里任何人都要优秀。他十三岁,就跟大人放木筏到洋埠镇,大人
的术筏在急流中触礁散了,他的不会。他十六岁就跟人偷跑到江西谋生,那时候江
西德兴需要大量外来人口,要不是他怕被铜矿石压死,那他后来也将转正为铜矿工
人。可我哪里知道呀,父亲回忆起这件事总要后悔,我还以为有更好的机会。
可是再也没有机会了。尽管在二十岁那年,总想像鸟一样飞向苍穹的他终于等
来了参军的机会。他体检合格了!即将乘坐蒸汽机火车,扑哧扑哧地驶向崭新的光
明的新生活!谁想就在新兵待在金华等待出发的那几天,我家三代以内有精神病遗
传史的消息被人告发了。于是,父亲不得不交出刚刚穿了两三天的新军装,重新回
到这片闭塞的土地。
那时候进城的道路基本上是封闭的。父亲参军失败以后,心并没有死。有一天,
村里来了一个补鞋的,他就跟他聊上了。顺便提一句,父亲是特别喜欢跟外地人套
近乎的,像补鞋匠这样的小人物,他也要客客气气地聊上几句。父亲跟补鞋匠越聊
越投机,就把他带到家里,睡在一张床上。一整夜,父亲都在诉说他要远走高飞的
理想。那个补鞋匠呢,跟父亲恰恰相反,他早已厌倦了常年离家的补鞋匠生涯,没
有一刻不想家的。补鞋匠听出了父亲近乎狂热的对城市的向往,就乘机向父亲兜售
起了那架破烂不堪的补鞋机。父亲听了兴奋不已,拿出他挣工分得来的所有积蓄共
60元钱买了下来。
第二天,父亲就像当年跟人偷跑到江西去开采铜矿石一样,突然从吴村消失了。
在这一点上,补鞋匠欺骗了他:当时的城市是不允许农民进去补鞋的。父亲被革委
会抓起来了,关了一星期,领回来之后,公社专门为他开了批斗会,斗得父亲跟恶
霸地主一样人鬼不如了。
父亲因为“屡教不改的坏分子”的名声,到了二十七岁才娶到老婆。他的老婆
即我的母亲,从东坑村娶回来的。东坑村出美女,在我们这一带是出了名的,可我
母亲实在称不上美女,她的屁股太大了,跟矮小的身材完全失去了比例。也不知道
父亲怎么就答应了这门婚事的,像他这样有抱负的人,理想中的妻子应该是供销社
售货员或者棉纺厂女工才对。后来,在一次争吵中父亲骂出了实话:原来,父亲虽
然身在吴村,心却在城市,他的脑子里不论考虑什么事情,都带有一个“临时概念”,
那就是随你们怎么办吧,反正我是要到城市去生活的。在婚姻大事上,他也是这么
考虑的。他娶我母亲的时候,心里只想着娶个乡下女人“临时过渡一下”。可问题
是这一过渡,出麻烦了。不出一年,大哥呱呱坠地了,这对父亲而言简直是一个灾
难,因为他必须更加拼命地挣工分才能养活娘儿俩。可他还没喘过一口气,二哥紧
接着来到了世上。父亲完完全全被杂七杂八的家务事缠住了,他为此大为光火,牛
脾气一上来,对母亲动辄就打,棍棒相向,怨母亲拖了他的后腿。
若干年以后,当轮到我从母亲的子宫里钻出来时,生产队解散了,也就是说,
改革开放了。在中华大地上,挑补鞋担进城是绝无人阻拦的了。可这时候父亲除了
能喝酒,基本上是一个“窝囊废”了。“窝囊废”是母亲咒他时经常挂在嘴边的。
父亲对母亲这样的侮辱都能容忍,不能不感叹一个人的退化之快。
这就要说到大哥二哥上学那年的一件事了。在大哥二哥上学之前,父亲是从不
关心儿子的成长的。母亲交给父亲两块钱,让他带大哥到村小学报到,结果他走到
半路,拐到代销店把大哥的学费换了几碗酒喝。因此,大哥是在一年之后由母亲亲
自带着,和小他一岁的二哥一起入学的。
谁能想到大哥二哥的学习成绩会那么好呢?阿木老师在路上遇见父亲,夸了大
哥二哥几句,并预言:你这两个孩子将来一定有出息。父亲回到家以后,就对着他
的儿子骂:“他妈的!一群王八蛋!看你们这些王八蛋说我一辈子进不了城!我活
活气死你们!”
父亲的叫骂把趴在八仙桌上做作业的大哥二哥吓坏了。他们以为父亲喝醉了酒,
吓得丢下作业本,想逃。父亲一个箭步,吼住了他们:“干什么?!都给我坐回去!
告诉你们,我把你们生下来,不是让你们在吴村待着的!你们要为我争光,跳出农
门……”
现在想起来真是荒唐。父亲为了时刻激励我们树立起伟大的进城理想,他突然
决定改我们的名字。我们的名字是念过私塾的外公给起的,它们是陈玄瑞、陈德瑞、
陈弥瑞,既好听又有意义。可父亲说改就改,躺在床上想了一夜,改了这么三个俗
不可耐的名字:陈进城、陈建城、陈保城。
父亲的意思是再明白不过的:老大的任务是先攻进城市,打人城市内部;紧接
着由老二负责去建设城市,实现四个现代化什么的;轮到我,城市已经被大哥攻下
了,被二哥建设好了,总不能让我闲着吗?于是一个国王才有的想法在父亲的头脑
里诞生了:他要派我去保卫他的城市。就这样,三兄弟的名字被他取得有点像“三
级跳”似的。
接下来,父亲就开始抓大哥二哥的学习了。
父亲本身是不识字的,是个文盲,可他每天都要检查大哥二哥的作业本,如果
看见上面打着一个红“×”,就会暴跳如雷。你就看着吧,父亲会拎起他们的耳朵
直到两脚离地。母亲心疼她的儿子,有时候也会出来干预,结果一吵就是一天,弄
得全家鸡犬不宁。
真奇怪,父亲的精力会如此旺盛。一大早,他就把大哥二哥叫起来,送他们去
上学。晚上,又点煤油灯陪他们做作业到深更半夜。如果遇到解答不了的难题,父
亲二话不说,打起火把就往阿木老师那里跑,弄得阿木老师常常睡不成觉。
棍棒底下出孝子,由于父亲的严厉管教,大哥二哥在小学一年级到四年级之间
的成绩应该是不错的。那几年,我家的墙上贴满了大哥二哥的奖状。有客人到我家
来,首先看见的是满墙的奖状,骄傲的父亲是用红纸将它们一张一张裱成框框贴在
墙上的。现在想想,父亲一生最幸福的时光莫过于用糨糊裱奖状的那些片断。那时
候,大哥二哥的未来是一个谜,你把它想象得多美好就多美好,就像我们想象实现
共产主义社会以后我们的生活有多美好一样。
可四年级一读完,事情就有点不妙。因为从五年级开始,大哥二哥要到井下村
上学了,大哥的成绩掉得尤其快。父亲问他怎么回事?大哥说他不喜欢读书。父亲
气得打过他,把他吊起来打。末了,还跑到井下村去大吵大闹,质问那里的老师是
怎么教书的,把他好端端的儿子教坏了,如果以后进不了城,他非宰了“你们几个
饭桶”。
后来父亲不知托了多少人,送了多少礼,才把大哥弄到当时比较有名的一个初
中上学去了,结果大哥的成绩更差了。父亲每次得知大哥不体面的成绩,都要痛苦
万分,恨不得把大哥的脖子拧断。但苦于那个学校离家较远,父亲就拿我和母亲出
气。我当时小了一点,只能咬牙忍受。
父亲总说,如果三个孩子都像大哥那样不听话,他不累死也得气死。中考过后,
二哥考上了汤溪镇中学,成了让父亲感到骄傲的高中生;而大哥则名落孙山,待在
家里了。大哥在家不会干农活,又不安分,小小年纪就追着村里的姑娘跑,那副小
公牛的骚样让父亲看了很难受。
直到有一天,大哥伸手向母亲要钱花,一旁的父亲从门后头操起一根准备已久
的鞭子,朝大哥抽下去。殊不知,大哥当时已经十七岁了,长得又高又大,胡子都
长出来了。大哥先是让了父亲几鞭子,然后一个猛劲冲上来,把父亲打倒在地。可
怜父亲再不敢对大哥发脾气……
这时候,父亲想到了一个在吴村待过多年的知青。他叫杨大海,1978年回城的,
跟父亲交情还不错。父亲考虑了一番,决定挑上两麻袋茶叶笋干之类的土特产,进
城去找他。此时,离父亲挑着补鞋担进城已有二十多年了。那时候公路只通到公社
驻地,而现在公路已经通到井下村了。
父亲从城里回来后,一声不吭。母亲问他怎么了?他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看她,
十分悲哀地说道:“素贞,你说说,咱也是有鼻子有眼的人,咱长得一点也不比他
们差,可咱过得……唉!”
母亲听得莫名其妙,就等着父亲说下去。父亲就嚷起来了:“素贞!你不知道!
老杨他们一顿饭就要吃掉上百块钱哪!是带我到酒店吃的,一路上,那么多红红绿
绿的灯看得我眼睛都花了。”
说着,父亲从麻袋里翻出了一堆破破烂烂的东西,除了一套过时的西装是老知
青送的,其余都是他从垃圾堆里捡的。
第二天,当父亲强迫我们将这些五花八门的破烂货穿戴在身上,吴村引起了小
小的骚乱。大家羡慕地问我们这些“时髦货”从哪儿来的?这时候,世界上找不出
第二个像父亲这样得意的人来了。他摸摸老知青的西装,又抬起一只脚,让大家看
他捡的皮鞋,这两样东西让他变得理直气壮。
“这些个呀,是城里的一个亲戚送的,还新着呢!”狡猾的父亲怕村里人都去
找杨大海,他撒了谎。
后来,事情却出乎父亲的意料。虽然杨大海是亲口答应父亲的,可父亲左等右
等就是等不来杨大海帮大哥找到工作的消息,他就有一些急了。他在那几天罗列了
上百条迟迟等不来消息的理由,最后这些理由迫使他再次挑着土特产进了一趟城。
可是这一回,杨大海对父亲的态度已经没有上一次热情了。杨大海直接告诉父
亲:你儿子仅初中毕业,又是农村户口,要想进城当工人,真是太不切实际了。父
亲听了这一番话,感觉人一阵阵往下坠,就好像从半空跌到了地上。
回到家,父亲已经变得又瘦又黑,如同病了一场。他的目光就像老鼠,躲着大
哥。从此,父亲天天把头贴在有线广播上,像个特务似的,收听广播里是否有什么
招工或者培训。
那时候,吴村的家家户户还都装着有线广播的。这玩意儿一到吃饭的时候就会
响起来,声音嗡嗡的,就像午后的蝉鸣。可怜父亲每次听着“希望的田野”开始一
天的广播,又听着“希望的田野”结束一天的广播,直到满怀信心的他,从广播里
听到绝望为止。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大哥在他十八岁那年就去报名参军了,但轮到他去体检
那年已经二十岁。那个春天花儿是否开了,草儿是否绿了,我竟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我只记得那段时间家里总在商量什么。
那是我们一家空前团结的一年。我仍记得大哥到乡里去目测初检时,他顺利通
过了。隔了两天,乡里通知他到镇上去体检。从这个时候开始,父亲就行动起来了,
他开始不遗余力地跑关系。父亲既不是党员,也不是村干部,他当然不认识乡里的、
镇上的那些头头脑脑们,他就从金字塔最下面的村民兵连长那里一步一步往上做工
作。在父亲的打点下,上站体检合格的大哥终于争取到我乡三名当兵名额中的一名,
顺利地去参加县里的复检。
没有人知道我父亲在那几天有多么紧张!为了做到万无一失,大哥到金华复检
时,父亲又是跟着一块儿去的。因为父亲担心医生问起我家的遗传病史来时,大哥
会如实说出我家出过疯子之类的话。幸运的是复检完毕,在人武部大院里,他们遇
到了一位“贵人”。据父亲讲,那是一个军官,肩上有三颗亮闪闪的星星,父亲马
上断定:他是部队派来领兵的。父亲鼓足勇气带儿子走了过去,军官很和蔼地笑了
笑:“你俩是父子吧?”
“是。”
“儿子这么大了还要陪着来吗?”
“一人当兵——全家光荣啊。”
“你的觉悟很高嘛。”
说着,那军官丢下父亲,打量起大哥来,问:“小伙子,当兵可是很苦的,你
不怕吃苦吗?”
大哥这时就像接到一道密令,突然来了一个立正,做出一副坚强的样子,说:
“我不怕苦的,我很想当兵,我能吃苦,我很少生病的!”
军官听了大哥语无伦次的表白,忍不住笑了,问了大哥的名字,然后说:“你
很可爱,个子也还可以,如果复检通过,你就回去等通知吧。”
一路上,父子俩的心再也不能平静,反复回忆刚才军官说的话。晚上,怎么也
睡不着觉。接下来的几天,那才难熬,父子俩天天往乡政府征兵办公室跑,盼着批
准入伍的通知早日到来。
几天之后,通知终于来了,大哥抱着崭新的军服。就像抱着初恋的情人,他高
兴得哭了,快乐得东奔西跑;而父亲则转过身去,一个人躲进猪圈,蹲在地上,迟
迟不肯出来……
此后,一连几个晚上,曾经拳脚相向的父子,睡在一张床上。是父亲主动跑到
我们卧房里来睡的。父亲睡在这头,大哥睡在那头。他们就像一对难兄难弟,将臭
烘烘的脚丫伸到对方的鼻子下方。他们讨论着到部队以后的一些事情,讨论着未来。
开始的时候是你一句我一句的,后来变成了父亲一个人在说。父亲的口气是既严肃
又随和的:“进城啊,爸说得没错,你在部队不要怕吃苦,一定要听首长的话,争
取早日立功入党,将来当个军官……不仅为了证明自己,更是为了给家人争气,咱
家祖祖辈辈除了出过疯子,癫子,没有出过一个人才……你这一代,是赶上了好时
候……”
在那些个不眠之夜,父亲就这样絮絮叨叨地讲下去,直到满天朝霞染红东方,
红得像群山在燃烧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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