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大哥走的那天,全村人都来送行,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就像遇到一个喜庆的
节日。虽然大哥崭新的军装上没有军衔,军帽上没有军徽,但是大哥在村里人眼中
俨然是一个“吃皇粮”的兵了。人们簇拥着他,就像簇拥着一个即将去征战的英雄。
我看到父亲向村里人频频点头,微笑,热情而周到。从小到大,我没有看到他对村
里人这么亲热过,这是第一次。
从此,父亲不再是那个不爱跟村里人交往的“孤佬”了。他喜欢到村里去,一
些村里人也喜欢到我们家来。他们除了谈论农事,谈得最多的仍是大哥。毕竟当兵
是一件光宗耀祖的事。更何况有许多次,是父亲主动把话题引到大哥身上去的——
父亲似乎崇拜起了大哥,就像他当初崇拜过杨大海一样。
父亲总说,大哥的体格本来是够一等兵的,如果他是高中毕业生的话,他将去
开潜艇、坦克甚至飞机。村里的老农对军事知识一无所知,他们只知道日本鬼子打
来的时候,日本的飞机飞到吴村上空差一点把他们炸死了。于是父亲在老农的插话
下,想象起了日本飞机飞来的时候,大哥驾驶的飞机突然赶到,轰隆隆,轰隆隆,
大哥把日本鬼子炸得跟我们吐在地上的鸡骨头一样。父亲感到很解气,好像我们今
天能坐在这里全是大哥的功劳。
父亲还喜欢跟村里人反复提起那个“三颗星”贵人,并得出结论:机会常常向
我们迎面走来,关键是要有勇气去抓住它!如果那一天他不敢带大哥走上前去搭话,
大哥的名额就有可能被别人抢去。虽然父亲连那个贵人姓甚名谁都弄不清楚,但是
他已经把他完完全全看做“自己人”了。在梦里,他甚至多次梦到大哥到了部队以
后,那个贵人很器重他,直接把他调去当了他的警卫员。
当然,这样的梦不止一个,父亲除了向家里人公开之外,是不敢跟村里人讲的。
但是有一次,他在别人家喝多了酒,就把梦中的情景跟现实混淆了。
——什么?
——进城当了司令官的警卫员了!
——是吗?
——他的命好!
这还了得?村里人将大哥当了“司令警卫员”的事迅速传开,一传十,十传百,
在半天之内,大哥在声音之间传递,所到之处无不刮起一阵不大不小的旋风。第二
天,吴村就有好几个望子成龙的父母利用“司令警卫员”的事迹教育子女,诸如:
我打死你这个不争气的,就知道吃!从现在起你要像进城叔叔学习,将来也去当兵
……
但梦毕竟不是现实,当父亲酒醒时,他感到了后怕,他就像杀了人似的躲在屋
里,再不敢出去乱跑。但是你不上别人家的酒桌上去,别人上你家的酒桌上来了。
那个帮父亲出过大力的村民兵连长,一上门就嚷嚷起来:“纪年!听说进城都当上
司令警卫员了,你说说,你该怎么感谢我啊?”
父亲头都大了。
父亲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就是大哥的来信,父亲是那么迫切地等着大哥的来信,
希望大哥会在信中告诉他:由于我在三个月的新兵训练期间表现良好,立了嘉奖,
已被某某首长选中当了他的警卫员。可是,在若干天之后,父亲等来了这样的一封
信。亲爱的爸妈,还有建城保城:你们好!
我现在是在海拔5000米的西藏阿里给你们写信,原谅我拖了这么久才给你们写
信,在这之前,我一直高原反应严重,头疼、心慌、胸闷,很痛苦,也很灰心……
这里长年覆盖积雪,温度常常降到零下30多度。我来这里没有吃过新鲜蔬菜,没有
见过哨所以外的人。尽管已是四月下旬,我的脸、手、脚还是被冻得红肿、开裂。
一趟要来回走上十多天的边境线巡逻,每趟都要走掉好几枚脚趾甲。一路上,还经
常遇到暴风、雪崩、塌方、泥石流……
生活原来像吃汤圆一样顺溜,可如今汤圆里掺了一枚铁钉。原以为大哥这次是
鲤鱼跳龙门,不料跳进了比吴村更糟糕的边防哨所。这种震惊和懊悔是无法言表的。
可是,我们又有什么办法?可怜母亲终日以泪洗面,眼睛都快哭瞎了。父亲眼
中虽然没有眼泪,但是他的心疼得厉害,几天之后,他病倒了,躺在床上唉声叹气。
母亲忍了悲痛,熬了粥给他吃,他粗暴地推开了,就像个行将就毙的恶棍,瞪着母
亲:“素贞——你是在怪我吗?”
母亲垂下眼睑,没有说什么。可父亲就像挨了母亲一顿臭骂一样,面颊上流下
两行泪水。过了很久,父亲才说:“事情既然变成了这样,现在,我们唯一能做的
就是帮进城隐瞒了……”
的确,这才是父亲真正的担心。
于是从第二天起,我们一家的生活变得像麻风病人一样遮遮掩掩的。可是不行,
善于分析村里人心理的父亲认为,村里人已经习惯了我们家的那股高兴劲儿,我们
见人就躲的做法无疑会让人产生不必要的怀疑。所以,我们一方面要千方百计隐瞒
大哥的事情,一方面还要制造出种种喜庆的假象,使人相信大哥的确交了好运。这
就有点像演电影了。母亲忍不住说了几句,父亲就一巴掌甩过去,骂道:“你这头
猪!你难道连笑都不会笑吗?我看进城倒这么大的霉,就是被你这个丧门星哭的!
怎么?你一想起进城就掉眼泪?你他妈的,从明天起胆敢再掉一滴眼泪,我就挖掉
你的眼睛!……”
然而纸包不住火,聪明的村里人最终从大哥寄来的第二封信的地址上,猜测到
了大哥的处境:因为大哥从5000米高空寄来的信,最先抵达吴村的是代销店,然后
由代销店店主交由闲人送达收信人手中。而闲人一般是很好奇的,他们一看信封上
的落款,很是纳闷,因为在他们的想象中,寄信人的地址应该是“某某司令部”才
对,怎么会写着“某某边防哨所”?
带着这个发现,他们开始不厌其烦地刺探父亲,而父亲越是狡辩,这件事就越
是叫人开心。最后,父亲没法可想,为自己的虚荣付出了遭人耻笑的代价,又病倒
了。
也就在这个时候,在汤溪镇中学上高中的二哥回来了。是的,我们在这之前好
像很少提到二哥了,好像他被我们遗忘了。可是,他一旦出现在我们的生活之中,
又一下子成了主角。
那一年的中考结果是这样的:大哥以330 分名落孙山,二哥则以510 分考上了
汤溪中学。二哥是听话的,在汤溪中学的这三年,简直走火入魔般扑在学习上。此
时,离二哥生命中的第一次高考只差两个月了。
二哥的回来唤起了父亲的生命意识,他的病竟然不治而愈,当天就下床给二哥
杀了一只鸡吃。
二哥走后,父亲猛然醒悟:当兵不等于进入城市,军人,从国人中来,又将回
到国人中去;考上大学,才意味着彻底的“农转非”,连户口都要迁到城里去的。
那才是真正留在城里做城里人了。
毋庸置疑,这个想法让父亲有些兴奋。他把母亲叫到身边,对她说:“素贞,
你帮我收拾几套衣服,再准备一些吃的,我想到镇上去住两个月。”
在母亲的一生中,父亲曾经怕过她几年,可是母亲发现父亲又不怕她了。既然
这样,也就没有必要跟他对着干了。她知道父亲的脾气,更知道他的力气,所以连
问一句父亲为什么都不敢,就帮他收拾好了衣服和大米。第二天一早,父亲就背着
这些东西去了汤溪。
父亲是去给二哥当“陪读”的。如果有人要为中国的陪读父母撰写一部历史的
话,我想父亲肯定是中国最早的那一批陪读父母之一。他在汤溪镇租了一间小屋,
然后天天守候在学校门口,给二哥送吃的。后来,父亲跟看大门的老头儿混熟了,
就直接把吃的端到二哥的寝室去。他努力督促二哥读书,并给他讲为什么要考上大
学的道理。有时候,还趴到二哥的教室窗外往里看,因为他很想监视一下二哥听课
是否像他自己讲的那样专心。
父亲已经把大哥开着小轿车来接他进城的希望。完全转嫁到了二哥的身上。二
哥如果能考上大学,对大哥分配到边防哨所当兵的打击多少也是一种补偿。
这时候,二哥一生中的第一次高考来临了。父亲顿时紧张起来。
他赶在高考前的一个星期回了一趟家,对着我(我已放假)和母亲无缘无故地
发脾气。他的心里好像乱成了一团糟,就连他自己都感到了害怕:“建城就要考试
了,你们竟然还有心情干活,是庄稼重要还是考大学重要,啊?”
父亲在家里只待了半天,上午回到家的,下午就走了。他走的时候,母亲已经
被他揍得下不了床。因为父亲要求我们跟他一块儿去为二哥考大学“加把油”,可
母亲不肯去,父亲就揍她,怀疑她有了相好。这可真是冤枉母亲了,因为母亲不是
那种人,母亲是怕村里人看我们家的笑话,这样兴师动众的……
这下,父亲就像被人戳了一刀,丧失理智了,揪住母亲的头发,踢她的肚子:
“你这个乌鸦嘴,你这个丧门星,你这个婊子养的!……”直到母亲蜷缩在地板上,
从破裂的嘴里流出了血。
父亲只好带上我一个人,还有家里的几只鸡,匆匆上路了。
说起来不怕你笑话,我当时十一岁了,可还是第一次上汤溪镇呢。我跟着父亲
来到这样一个熙熙攘攘的地方,心里不免想好好儿地玩一玩。可我被父亲看得紧紧
的,因为父亲不是带我来玩的。他把家里带去的几只鸡养在街上,我必须把鸡看好。
那几只鸡,父亲以一天一只的速度杀给二哥吃。按正常情况,二哥是不可能连续吃
掉那么多只鸡的,父亲就想出办法,把鸡炖得很烂,烂得鸡肉也变成了“汤”。然
后,他将鸡骨头一根根拆出,用铁锤敲碎,用筷子挑出鸡骨头里面的骨髓,和进那
一瓦罐即将给二哥送去的鸡汤内。
那鸡汤真是太诱人了,香气扑鼻,当我端着鸡汤走在去学校的路上,真想偷偷
地喝上一口啊!可是我知道,走在我身后的父亲不会同意的,因为这鸡汤连他自己
也舍不得喝的。父亲甚至恨不得将自己也熬到鸡汤里去,因为父亲每次都要这样吩
咐二哥:“建城,爸没文化,又没本事,这次高考就全靠你自己了,爸能做的就是
给你增加一点营养。爸就是想钻到你肚子里去帮你,也钻不进去呀!所以你要听爸
的话,这鸡汤一定要喝,一滴都不要浪费了。等到考试的那三天,你再天天喝‘双
宝素’,早一次,晚一次,记住了吗?”
二哥说记住了。可是父亲总是不放心,还要特别吩咐说:“建城,一定记住要
把‘双宝素’锁在箱底,不要给别人喝,给别人喝了,你就考不过他们了。记住了
吗?”
二哥每次看着父亲离去时的背影,感动得想哭。而我真是恨透父亲了。老实说,
他这是在折磨我啊:我每天看得到,吃不着,欲望和理智两军对垒,弄得我做梦都
想吃瓦罐里的鸡汤——我不去想它还好,一想起来就没有力气了,连站都有点站不
稳……
最后,还得感谢菩萨保佑,高考之后,我们父子三人收拾好东西,快快乐乐地
回到了家。
可是,高考结束了,噩梦却刚刚开始。二哥的高考分数下来的时候,我们都傻
了眼:二哥的分数好像是四百三十几分,跟当年的高考录取分数线只差一分!二哥
当场就晕倒了。父亲倒没什么,没有打我们,也没有骂二哥,只是在没有人的时候,
他会走到门前的空地上,遥望村子,轻轻地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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