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命运作弄人,可人是无辜的。高考落榜后,二哥精神萎靡,瘦得只剩一张皮。
他的话少了,活儿却干得最多。他就像一头牛一样早出晚归,用繁重的劳动惩罚自
己。有一天,家里给猪换栏,他挑呀挑呀,挑得肩膀红肿,身子弯曲,终于没有力
气,瘫坐在石头上,像一只从天上打下来的鸟,哭了起来……
有一天,父亲憋了好大一股劲,叫住了又要跟母亲出门干活的二哥,对他说,
建城,只差一分不算输,爸给你借钱,让你上复读班复读一年。可怜二哥终于忍不
住,哇的一声,跪倒在父亲的脚跟,大哭。听到二哥那压抑的哭声,我还以为是父
亲打了他。我心想,父亲终于憋不住,他是一个要强的人,他终于大打出手了。
十天之后,二哥收拾行李,又去镇上读书了。
父亲为了给二哥攒学费、食宿费,在村里打起了零工,有人叫他去搬石头,他
就去搬石头,有人叫他去抬棺材,他就去抬棺材,反正有什么活就干什么活。如果
听见有人喊他“陈司令”“吹牛大王”,父亲一律装作没听见。他只想着他的工钱,
想着有多少时间没有给二哥送米送菜、买“双宝素”了。
当然,父亲也想大哥,想他有多少时间没有给家里写信了,想着给他寄条烟,
寄点家乡的茶叶,因为他知道在雪域高原,没有商店,没有集市,但人情关系却是
少不了的……每次给大哥写信,父亲都要说:“进城,爸一直在后悔,如果你走的
时候爸去借点钱给你带上,你在新兵分配前就能打通关系,不至于分到边防哨所去。
不过,你不会在那里待很久了,爸正在努力赚钱,我会为你跑关系的,等到今年新
兵复检时,爸再去见那个军官,就是那个夸奖你的军官……”
那一年的父亲,是让人感动的父亲。每次放学回来,我看见父亲因为打了一天
零工累得躺在竹椅里,没有吃晚饭就歪着头沉沉睡去,我甚至想流下眼泪……但是
父亲却不认为这样的日子有多苦,他总说,再苦的日子只要将它熬过去,甜日子就
来了,生产队那么苦,大伙都熬它到解散!
父亲正是抱着有甜日子在后面等着他的信念,虽然没有再去汤溪镇做“陪读”,
但是他没少往汤溪镇跑。每次回来,父亲满面春风,一扫在家打零工时的阴郁,因
为二哥在复读班的成绩比以前好多了,学习也更用功了,他为了节约时间常常牙也
不刷,脸也不洗,上厕所的时候还在背英语……
父亲还得知,二哥所在的复读学校是一个“前劳改队长”办的,这个腰间终日
别着警棍的家伙管人管上了瘾,他基本上是把学生当犯人看的。许多家长终因接受
不了他的野蛮管理而将子女转到别的学校去,而父亲听了这个情况反而更加放心,
他心想,做学生的能碰到这样的校长是一生的福。
果然不出父亲所料,这所学校第二年参加高考的人数是一百零十八人,考上大
学的竟达九十人,这不能不说是一个由拳头和棍棒创造出来的奇迹。唯有我的二哥
是不幸的:他第一年参加高考以一分落选,第二年参加高考虽然高出高考录取分数
线七分,但是复读生的高考录取分数线是要比应届毕业生高出十分才行的,这样算
起来,他跟高考录取分数线仍然相差三分。
足以使人发疯的三分!
事实上,二哥后来真的发疯了。
我们村里的童秋臣,是与二哥同年参加高考的,这一天,他收到了浙江师范大
学的录取通知书。通知书刚到,村里的好事者就敲锣打鼓的,宣布童秋臣是吴村建
村以来的第一个大学生。
二哥当时坐在门槛上(他总是一坐一整天),听了这些话,就像挨了谁的一巴
掌,脸色铁青地离开门槛,躺到床上去了,中午饭也没吃。下午三点钟左右,二哥
突然起床了。母亲问他饿了吧?他就跟没有听见似的往外走。母亲紧跟几步,问他
干什么去?二哥说,我去向秋臣道一声喜。
不一会儿,二哥就像一个游魂似的来到了秋臣家,秋臣拿了凳子给他坐,他不
坐,突兀地问,秋臣,你不会笑话我吗?秋臣说,我怎么会笑话你呢?建城?二哥
又接着问,秋臣,你不会瞧不起我吧?秋臣说,我怎么会瞧不起你呢!建城?二哥
看着秋臣,然后就抽抽搭搭地哭开了。他告诉秋臣,他做梦都梦到大学录取通知书
:有长方形的,有正方形的,有明信片似的,有一打开还会响音乐的,就是没有见
过真正的录取通知书是什么样儿的……他每天都等着大学给他寄录取通知书……
刚刚从农民升格为大学生的童秋臣,二话没说,走到里屋,打开抽屉,拿来了
他的录取通知书。听人说,那录取通知书是包在牛皮纸信封里的,拆开看,是薄薄
的一张纸,跟小学、初中的录取通知书没有什么区别。可二哥接过,竟然激动得两
手发抖,好比拿着皇帝的圣旨。
他长时间地盯住录取通知书,身子抖得越来越厉害,接着二哥悲从中来,突然
抓住了童秋臣,歇斯底里地哭喊起来:“这是我的通知书!这是我的通知书!你们
不要骗我!这是我的!你们抢不走的!是我的就是我的!抢不走的!……”
当我们赶到童秋臣家的时候,二哥已经被闻讯赶来的村里人拉开了。丢尽面子
的父亲气得用一根竹枝赶着二哥走。竹枝在我们这儿是用来赶牛的,现在它抽在二
哥的小腿肚上,疼得他像青蛙一样乱跳。
父亲骂,我叫你考不上!我叫你丢人现眼!我叫你去看别人的录取通知书!二
哥呢,哭哭啼啼,他说他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把一道什么选择题选错了,如果不
是因为选错了一道选择题,他第一年就考上了……
父亲一听这话,气得两眼发黑,又举起竹枝抽他。
接下来的一个月,二哥一直神志不清,面对家人的关心,他毫不理会,反复喃
喃自语:失望了!失望了!此后,他终日神经兮兮,一会儿显得情绪激动,狂躁不
安,有时又低头不语,独自流泪……
父亲在心里斗争了很久,决定将二哥送到离汤溪镇五十华里的朱咀头精神病院
去。这样做的结果无疑是向村里人承认自己的儿子患了精神病,但形势已经逼得他
无路可走了。因为他知道,再这么拖下去,二哥的病很快就要发展到打人毁物、冲
动杀人了。因为在陈氏家族,二哥不是第一个疯子,他知道二哥就要完全丧失理智
了。
可是就在父亲偷偷地准备了一根绳子,想第二天一早将二哥捆绑到精神病院去
的时候,二哥不见了。我们没有找到他。最后,父亲在他的卧房(当时我已不敢跟
二哥同睡一个房间),发现了二哥留在抽屉里的一张纸条,内容大致是:他不愿待
在村里遭人耻笑……他这次出去如果成不了才,做不出一番事业,他就永远不回来
了……
父亲听我念完二哥的纸条,一声不吭,只是很粗地喘气。这样沉默了一会儿,
父亲才用拳头擂起了桌子,一边指着空气,一边痛骂二哥:“孬种!你不想待在这
个地方?谁规定你待在这个地方?嗯?你有本事你像秋臣一样考上大学啊!永远没
有出息的人!”
可怜母亲那几年做得最多的事就是对大哥和二哥的思念。
思念如同蚊虫,将她的身体抽干了,头发抽白了,眼泪抽干了。她曾经是那么
健康的一个人,干活,打零工,上山摘箬叶卖,几年之间她就衰败了。我再也没有
见她笑过了。可是,又有谁知道父亲的痛苦?
自二哥走后,父亲一天一天衰老。他默默无言地坐在门槛上(现在轮到他一坐
就是一天),怔怔地望着前方,而前方,是挡住我们视线的一座座群山,就跟猪粪
似的堆在一起,呈青色。
此时的父亲如果没有绝望,那么,也不会有太多的希望了。他的头上有了白发,
鼻子两边出现了很深的皱褶,他的褐色背脊拱得厉害,就像被积雪压弯的松树。在
父亲的身上,没有变的只剩下他的眼睛了,他的眼睛镶在两块高高隆起的颧骨之上,
就像猫头鹰的眼睛,仍然充满仇视,这种仇视表明,他仍是我的父亲。
现在,父亲这双充满仇视的眼睛,开始越来越多地落在我的身上了,就像一根
蠢蠢欲动的火柴,在我身上寻找擦拭的地方。他一定很想将我点燃,引爆,这我知
道。因为父亲有三个子弹头,前面两个都没有打中目标,所以,现在终于轮到我来
受罪了。
不瞒你说,我那时已读完初一,过完暑假就要到水库外面的乡初中上学了,可
我的成绩非常差。不知道为什么,我好像天生不是读书的料,我的脑子经常晕晕乎
乎的,我怀疑是父亲醉酒后生的我。并且,我一直体弱多病,好像也不适合去当兵。
既然这样,我又将怎样把自己送到城市里去啊!我因此对父亲敬而远之。
可是,正如刚才说的,我长大了,我长高了,父亲开始盯上我了,我因此感到
很害怕。我了解粗暴蛮横、自以为是的他。记得三年级的时候,我考试不好,又顶
了他的嘴,他就把我关进谷仓里去“禁闭”,差一点把我闷死了。以后几年只能说
我运气好,因为父亲一直在为大哥二哥的事操心,我的事情自然管得少了。
有一天,父亲突然叫住了我,满口酒气地问我:“保城,你几岁啦?”
“我十二岁了。”
“你知道你爸十二岁时干什么吗?”
“不知道。”
“不知道?你爸十二岁就跟大人放木筏了。当时一峡谷口还没有水库,木筏一
溜烟放到洋埠、兰溪……”
“可你不是说你是十三岁放木筏吗?”
“你给我闭嘴!这话是谁说的?我十三岁已经跟人到江西挖铜矿了!可你呢?
你将来能干什么?十二岁了还没看出你会有什么出息!我就问你一句,你的理想是
什么?嗯?——你有耳朵吗?”
“有。”
“你有什么?”
“耳朵。”
“啊呸!你,你真气死我了!”
父亲说着,扑过来,揪住了我的耳朵,一边使劲地往上提,一边咬牙切齿地骂。
他把他对大哥二哥的失望全拧在了我一个人身上。疼痛让我踮高了脚尖,我忽然意
识到:我是多么不想步大哥二哥之后尘,成为父亲的牺牲品啊!可是,我无法挣脱
我的父亲!
我喊道:“爸,放开我,放开我啊……爸,我求你不要再来害我了,你难道害
苦了大哥、逼疯了二哥还不够吗?他们两个就是被你害的……”
父亲听了我的这番话,拧住我耳朵的手渐渐松开了,他狠狠地将我推到一旁,
然后……让我害怕的事情发生了:父亲一屁股坐到地上,突然像个孩子似的哭了起
来,他那拱成一团、骨头毕露的脊背,就像一只蛤蟆吞吃苍蝇一样剧烈地耸动肩膀,
噎得他难受:“畜生!你说出这种话,我真替你害臊……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不是
……我的儿子不会说出这种话,你这杂种……”
羞耻、怜悯、对父亲的爱与恨,混杂在一起,使我感到恐惧,我跑开了,我一
口气跑了很远。
黄昏,当我回到家,我听见屋里传来争吵。我看见母亲一脸怒气,正在数落父
亲。母亲数落父亲是个疯子,是她当初瞎了眼。父亲带她到公社登记,当他们看见
马路和汽车,父亲竟然兴奋得去追赶疾驰而过的汽车,为的是闻一闻汽车喷出来的
尾气……
回忆往事,母亲伤心落泪,她终于忍不住了,拿起手中的粮食,一把一把地扔
向父亲,玉米粒扔光了,就捡起玉米棒子扔,一边扔,一边骂,一边哭。父亲却不
还手,也不还嘴,甚至也不躲。
最后,憋在母亲心里的怒气渐渐耗光了,悲哀的母亲瘫坐着,反复质问父亲:
“你这个孤佬,你难道一定要进城吗?你不进城你就活不去吗?!我受够了!……”
面对母亲的质问,父亲只含糊地回答了一句:“这是男人的事情,你不要管男
人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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