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从此,父亲再没有提进城之类的话题,他兢兢业业地干起了农活,就跟村里所
有的庸人一样。
然而,现实往往是这样,当我们用“山穷水尽”来形容自己的处境时,总会有
人找出一句与之相反的“柳暗花明”来劝你。此时——就在母亲看到父亲的变化,
父亲的生活失去了目标时——我们没有去信,也没有去电话,大哥却扛着一麻袋军
用罐头食品和压缩饼干,回家来了。
这是大哥自入伍以后第一次回家,因为变化大,我们都快认不出他来了。他胖
了,胖得有些夸张(其中也有浮肿的成分),整个人就像留籽的南瓜,粗糙,鼓囊,
通红。这不是我们记忆中的大哥,他走的时候是很瘦的,是那种带着火暴脾气的瘦,
浑身充满精神。可现在的他看上去有些呆滞。
不一会儿,几乎全村人都跑来看大哥了。
父亲自二哥高考考疯后,在村里人面前一直抬不起头来。现在,大哥的归来总
算为他挽回了一点面子。他忙前忙后,为成年人开罐头,为小孩分压缩饼干。以前,
村里人只吃到过黄桃罐头、橘子罐头,他们还是头一次吃到牛肉罐头、驴肉罐头、
沙丁鱼罐头、火腿肠罐头……他们觉得很好吃。所以他们终于明白大哥为什么胖了
:没想到这小子待在西藏,天天吃这么好吃的罐头!那里一点也不苦哪!
无限风光之后,太阳似乎也累了,晚上,父亲就像大哥要去参军的头一天晚上
那样,跑到我们房间来,跟大哥睡在同一张床上。父亲的兴致很高,问这问那,连
“你们撒尿之后岂不是冻成尿棍”之类的话也问。可是我的大哥一路颠簸到吴村,
实在太累了,他回答了有限的几个问题,就沉沉睡去,打起了鼾。这多少有些扫兴。
第二天,大哥一早起来帮母亲烧火。父亲在村里转了一圈回来,批评母亲说:
“唁!素贞,这烧火的事怎么能让进城干呢!”然后,父亲想了想,决定带大哥去
东坑村走亲戚。大哥同意了。
父子俩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一边说着话一边走着。可是,父亲在路上发现
大哥好像有点不对头,他那心不在焉、愁眉不展的样子,好像受了什么处分。父亲
就问大哥:“你当时说要转志愿兵(士官),最后转成了吗?”
大哥说转成了。
父亲很想批评大哥几句,你这副不活不死的样子哪像个志愿兵?但又忍了。
大概是走到风雨亭附近吧,当一头挑着罐头一头挑着压缩饼干的父亲渐渐忘了
身后的大哥时,大哥却紧走两步,突然冒了一句:“爸,我不想回去了。”
父亲一怔:“什么?你说什么?!”
大哥只好硬着头皮,再说一遍:“爸,我不想当兵了,我想回来做生意。”
听了大哥的话,父亲身子一软:“儿呀,你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你在部队苦,
可再苦也没有爸的心苦啊!你留在部队多少是个盼头,一旦回来再想出去就难了。”
其实,大哥并没有拿定主意。毕竟,留在部队当上几年志愿兵,完了就能转业
到城市工作。他之所以不想回部队,是因为女人,活生生的女人,是因为他太想女
人了。
在孤寂难熬的高原上,一年一年,与世隔绝的大哥盼着家里人给他相上一个对
象。这种盼望是强烈的。他盼着家里人给他寄来姑娘的照片,在照片的背后写着姑
娘的留言。他于是开始想象,想象回家探亲时姑娘的羞涩,还有自己的激动。他于
是从少得可怜的津贴中存钱,又开始存罐头,存奶粉,存压缩饼干,存军衣军裤…
…他固执地认为,这些东西在相亲时是能派上用场的……
可我不得不说,现实让大哥失望了。大哥在部队苦苦等了三年,我的家人竟未
提及他的婚事(二哥的发疯和出走让他们分了心),大哥在部队苦苦盼来的总是由
我代笔的那些信,在那些信中,提到最多的是今年的收成,父母的身体,还有村里
死了谁。大哥对这些歪歪扭扭的废话不再感兴趣。
特别是大哥终于积攒了足够多的罐头、奶粉、压缩饼干,好不容易扛回了吴村,
仍然没有人提及相亲的事,不但不提及,还把他苦心积攒的“聘礼”全送了人。他
真的绝望了,从来没有过的悲哀。
从东坑村回来后,大哥生病了。他躺在床上,心灰意冷,什么都不想吃。儿子
的心事终于被母亲看了出来。母亲想想也是,大哥这一走又将是三年,也该为他订
上一门亲了。
过了两天,父母果真托村里的说媒人“磨刀六”去给大哥说媒了。
提起这位说媒人,十里八村没有人不知道的。他是村里的屠夫,杀猪是他的主
业,说媒是他的副业。由于他整天卖肉的缘故,猪肉在磨刀六看来,其价值不仅仅
是用来吃的,还有其他特殊的功能,比如说:身份的象征。假如说有这么一户人家,
一年到头不割一次肉吃,这样的人家还值得你把女儿嫁过去吗?在猪肉这面镜子面
前:谁家家徒四壁,谁家家底殷实,谁家生活挥霍,谁家抠门吝啬,一览无遗。
那一天,磨刀六刚卖完肉就来到了我家,说他帮我大哥问了一下,村里有好几
户人家都有这个意思。
依他说,胡萝卜的女儿跟我大哥最般配。胡家人多势力大,胡萝卜年轻时又在
福建当过炮兵,四十年了,张口闭嘴还离不开“我当兵那几年”,说明他对军人是
有好感的。再说了,他的女儿灯英虽然长得黑,但身子骨结实,浑身上下精多肥少,
的确不错。不像大癞头的女儿,肥且不说,肉还粗,皮还厚,头大得吓人。头大的
猪是很会吃的,想必头大的人也特别能吃。说到吃,汉贤的女儿倒是很省,跟一只
猫似的,但她也有缺陷,那就是骨头太多,瘦得太厉害,就算你剐下一点肉,那点
肉也不好卖,流血水……
就这样,我的大哥完全按照磨刀六——一个杀猪人的逻辑——相中了胡萝卜的
那个女儿。当聘礼由杀猪人送过去后,胡萝卜那边很快有了反应。三天之后,胡萝
卜、胡萝卜老婆、胡萝卜五个儿子,还有儿媳,“看人家”来了。
“看人家”是我从汤溪方言直译过来的一个词,顾名思义,是女方家到男方家
“查家底”来了。
这是我们家头一次为儿子张罗婚事,如临大敌。
“你们家的房屋太小了,家具太旧了,兄弟又多,以后怎么分家呀,”胡萝卜
老婆黑得像块木炭,可说出来的话句句闪闪发亮,“我们家每年都要养六头猪,四
十多只鸡,三十多只鸭,可我在你们家猪圈看了一下,只养了一头小猪崽,两三只
鸡,我还没见过一人分不到一只鸡的人家。以后灯英嫁到你们家,连一只鸡都吃不
上,她可是要天天吃肉的。”
胡萝卜老婆神气十足、了不起的样子,嗑着瓜子,将瓜子皮吐在地上,一会儿
嫌我家房屋小,兄弟多,一会儿又嫌我家亲戚穷,牲畜少,自留地分得不好。后来,
她又想到了我二哥,言外之意是我家的人智商也不太高……
真的难以想象,那一天,我的爱面子的父亲为了给大哥订下一门亲事,好让他
安心回到部队,是怎样忍受住胡萝卜老婆近乎放肆的奚落的。当胡萝卜老婆嗤笑起
我的二哥来时,就连说媒人都忍不住了。
他打断道:“灯英妈,这一回我可不是为建城说媒,你也看到了,进城现在当
志愿兵就天天吃牛肉罐头了,等以后升到团长,那还不天天吃鳖肉罐头?老太太!”
杀猪人的话似乎打动了胡萝卜一家,或者说,胡萝卜老婆刚才的一番奚落本就
想给我家来个“下马威”。只见一直静坐在八仙桌旁的胡萝卜瞅了我大哥一眼,点
了点头,开始喝我母亲泡在他跟前的放了白糖的茶水了:“想当年,我当兵的时候,
那是没得说的……” 后来,让父亲感到后悔不迭的是,他当初真不该饥不择食
地叫杀猪人给大哥找对象的。这个对象差一点毁掉了大哥的前程!说起来,事情是
这样发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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