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大哥决定抛弃灯英的时候,正是村里人谣传我二哥被枪毙的时候。说起这件事,
还得提到村里有户人家买回了吴村历史上的第一台彩色电视机。这台电视机的神奇
之处首先它是彩色的,即:你的皮肤是黄的,就是黄的,而不是灰的;其次是这台
电视机很大,是21英寸的,看电视里面的人看得更清楚了。
这一天,许多人涌到那户人家看彩色的“新闻联播”。这种上了颜色的“新闻
联播”就是不一样。突然,有人在新闻镜头里看到一个跟二哥长得极像的人,被武
警拉去枪毙!他们惊呆了,尖叫起来,那不是建城吗?于是大家都凑到银屏上,想
看得更清楚一些,可是镜头一闪而过,再也没有回来!
事情的真相谁也弄不清楚,但是已经够我们一家人难受的了。母亲本来就因思
念二哥生过重病,这新闻一播,简直要了她的命。父亲也很难过,一时无法判断那
个一闪而过的罪犯是不是二哥。
就在这时候,胡萝卜那边突然来催婚。这可真是屋漏偏遭连夜雨。父亲挺恼怒
的,你知道建城刚刚被枪毙,你倒来催婚,这不是故意的吗?但是胡萝卜那边更气
愤:叫我父亲在说这话之前先去问问我大哥,他们在这个时候来催婚是有原因的。
父亲以为大哥在边防哨所待了几个月,又想女人想得疯疯癫癫。于是选择一个
无人的时候去了代销店,让店主帮他拨通了长途电话,一问才知道大哥果真想结婚
了,只是那个女人不是灯英,而是一个城里女人!那个女人是看到大哥的征婚启事
后与大哥联系上的。
父亲一听大哥跟别的女人好上了,气得破口大骂:“你个浑蛋!不偏不早,为
什么不早登这个广告?现在婚都订下了,你叫我怎么办?”
大哥很委屈,他说,这个广告早在他回家探亲前就登出去了的,可是他只收到
了三封信。一封是一个半身瘫痪的姑娘写来的,一封是一个离异带小孩的妇女写来
的,还有一封是一个小学生写来的。直到前些日子他才收到了最后一封信,这封信
使他彻底动摇了,因为这是一位城里姑娘写来的信,她有能力将他转到杭州军区!
父亲悲喜交加地回到家中,碰到这样的事,他能说什么?只是感到有一点点对
不住灯英罢了。可是事情的发展完全超乎我们的想象。第二天胡萝卜老婆和灯英就
来到了我家,就像两条疯狗似的吠叫了一天。
胡萝卜老婆骂:“这个陈世美!我绝不会饶了他!她把我女儿的奶摸了,嘴亲
了,屁股也捏了,就剩下面没碰了……我们还图当兵人守纪律,重情义,真是瞎了
眼!”
那一天,我们听到的就是这样一些气话。父亲不让我们回嘴,以为她们这样骂
两句,气也就消了。可是到了她们要走的时候,胡萝卜来了,他笑眯眯地走过来给
父亲敬烟,父亲不敢接,他就将烟夹在耳朵上,那样子像一个木匠。
胡萝卜说:“婚姻大事不能勉强,既然你家进城提出来退婚,那是没得说的,
我明天就打电话给部队的首长,问一问一个军人,是不是可以随随便便想玩弄女人
就玩弄女人,想退婚就退婚?!”
父亲听了胡萝卜的这几句话,就像中了枪,死人一样了。
父亲跑到井下村去打了一夜电话。倒不是井下村的电话是免费的,而是他害怕
他与大哥的通话被村里人传播。
父亲回来的时候,天蒙蒙亮了。母亲问他进城回心转意了吗?父亲颓唐地说,
没有。说着,他坐到了我的床上。我闻到了寒冷的气息。一摸,才发现父亲的衣裳
就像淋了雨一样湿透。
母亲担心地问:“灯英家再来闹怎么办?”
父亲说:“还能怎么样?退就退呗!”
“什么?”母亲紧张得失了声,“你就不怕打架吗?”
父亲望着窗外,坚定地说:“他们要来,那就让他们打我吧!假如我的挨揍能
为进城换回一个城里女人,又有什么亏吃呢!”
一个城里女人,就这样使我们家的生活迈上了另一条轨道。
第二天,当我们刚刚坐下吃早饭的时候,“磨刀六”突然慌里慌张地跑到我家
来告急:“不好了,不好了!我们赶快逃命吧!胡萝卜要杀人啦!”
父亲的身子抖了一下,但他继续吃着早饭:“他们是来吓唬我的,你不用害怕,
磨刀六。”
杀猪人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你家进城可把我害苦了,纪年!咱还是上山躲几
天吧!”
可是,已经迟了。就在能望到的街角,胡萝卜一家十余口人,举着砍刀、锄头、
棍棒,还有粪勺,来了……磨刀六吓得赶紧将我家的门堵上,然后又将我家后窗上
的木条砸断,逃了……
当我看见磨刀六吓成这样,就清楚地预感到了灾难。我也多么想逃。可是父亲
将我叫住了,父亲瞪着我:“给我下来!你也想钻狗洞吗?去给我把楼上的炸药拿
来!我要与他们同归于尽!”
我没费多少周折,在阁楼的一角找到了炸药。可是就在我要下楼的时候,看见
母亲挡在楼梯上,简直要疯了。她的意思是不能拿,不能拿。
这时候,我听见我家的门已经被胡家的人乒乒乓乓砸响了。砸了几分钟没有砸
开,他们就用锄头刨墙。那墙不结实,没两下就刨出了豁口,从外面涌进来的阳光
刚好落在我家墙角的一只尿桶上。那尿桶里的尿,顷刻间变得如同黄金一般熠熠生
光。
不一会儿,就有人从豁口跳入。我胆小,再次逃到了楼上。到了这时,我才发
现我体内所有的器官在惊吓之后全部变成了心脏。它们激烈地跳动,使我筛糠似的
颤抖……
现在想想,后来发生的许多倒霉事,都跟我家被胡家泼了一门脸粪便(粪勺在
这里用上了)有一定关联的吗?我是说,自从我家被胡家报复之后,开始变得毫无
尊严可言了,就好比一个先是遭人强暴,继而又遭人唾弃的妇女。
我在这里只举一个例子:母亲挑着稻谷到村水电站加工大米,加工的次序是按
排队进行的,可管水电站的人就是不加工我家的大米。母亲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别人
家的稻谷一麻袋一麻袋地倒进机器。等轮到加工我家的稻谷时,天已经黑了,管水
电站的人凶巴巴地对我母亲说,你明天再来吧,我该回家了。母亲很委屈,与他争
辩了几句,他就将母亲踹进了水电站的水沟里,并警告:神气什么?二儿子拉去枪
毙了,大儿子就要回吴村种地了!你不愿在我这儿加工大米,可以挑到井下村去!
……
母亲从水沟里爬出,湿着身子将一早就挑去的稻谷挑回了家。而后,她就跟没
事似的洗菜做饭,直到等我们大家都睡下,才躲进猪圈,哭了一宿。
现在,现实简直要将我们逼到无法在吴村待下去的地步了。
在那些日子里,父亲又开始天天盼着大哥的来信,盼着大哥跟城里女人结婚的
消息。有时,他也跑到井下村去打电话。大哥的恋爱变成了一根救命稻草。然而,
大哥的恋爱却像远在天边的云,一会儿红了,一会儿暗了,害得父亲逼我写了许多
教大哥怎样恋爱的信。可是大哥都没有回信,大概是吹了。
有一天,我已经记不清多少日子过去了,我在家帮父母做饭,炉膛里的火呼呼
作响,邮递员突然在我家门口出现了,他对着屋子喊:“陈纪年!陈纪年在家吗?
——”
我以为自己的耳朵听错了:“是我大哥寄来的挂号信吗?”(为了防止村里人
偷看信件,父亲早要求大哥寄挂号信)
邮递员迟疑了一下,然后答:“是广东陈建城寄来的汇款。你爸不在家的话,
让他带上印章到桥头来拿!听见了吗?”
啊,陈建城还活着!我高兴得发不出声音,我飞也似的向自家的自留地跑去…
…
那是记忆中父亲最得意的一段日子。我的二哥开始往家里汇钱了:第一次汇了
八百元,是在乡邮电所领的,父亲由于从来没有领过汇款,来回跑了两趟才将八百
元领回家;第二次汇了一千元,乡邮电所的人说汇款超过一千元,必须到汤溪镇邮
电所领,于是父亲又坐车去了汤溪镇邮电所领;当父亲第三次收到汇款一千两百元
时,你应该想象得到,父亲还没有出门,全村的人都已经知道了。
那时候,乡亲们口袋里的钱是很有限的,男人们还没有大批涌进城市打工,光
是上山砍几棵树卖钱;妇女们呢,靠摘茶叶挣点零花钱。反正,在二哥的汇款没有
到达吴村之前,人们以为一个人的工资达到每月五百元,那他一定是县级干部的级
别。当人们一想到县长的工资还没有我二哥一次寄回来的汇款多时,才突然发现我
二哥已经不是那个叫陈建城的倒霉蛋了。人们开始像训练有素的特务一样,到处打
听二哥待在什么地方,做什么工作,工资为什么这么高。可是他们打听了半天,也
仅仅从邮递员那里知道“他在广东”。
于是,这点有限的线索,最终让全村人的想象力得到了一次加强:有的说我二
哥待在广州,给一个百万富翁开车;有的说我二哥待在深圳,自己做老板;有的说
我二哥跑到了海南,做什么不知道,工资每月三千……总之,二哥成了吴村的一个
神话。大家都说我二哥出息了,十二年书没有白读。
事实上,我们也不知道二哥何时去的广东,只是陆续收到了二哥的汇款。除此
之外,就是从汇款单上抄下的一个地址:广东省深圳市罗湖区某某宾馆。所以二哥
的汇款在我们家,也是一个谜。但不管怎样,能收到二哥的汇款,说明二哥还活着,
这件事总归是让人高兴的。
父亲总说:“建城这一回总算为家里争了口气,他的钱我们不能用一分,一定
是他辛辛苦苦挣来的,以后他要在城里买房子、娶媳妇,都用得着呢!”
父亲说到做到,每次从邮电所回来,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存钱。将钱用塑料袋
扎好,并且让我在塑料袋上写上:收到的日期、数目及“有出息”三个字。“有出
息”三个字是他在某一天临时想出来的,将我唤进屋去,关好门窗之后照着手电筒
让我写的。我当然知道这三个字的意义重大,所以将其中的一个塑料袋写破了,露
出了花花绿绿的钞票。父亲看我如此手拙,还骂了我:“你,你,呸!叫你写个字
也写不好!我看三个人中就你最没出息!将来活该倒霉!”
说实话,我还是第一次看到那么多钱。看得心跳都加快了。
算是应了那句俗话,有钱能使鬼推磨。自从二哥三番五次寄来那些“有出息”
的钱,我家竟然“门庭若市”起来了。以前,村里总有人说我家坏话,特别是谣传
大哥即将被胡萝卜从部队捅回吴村种地那一阵子,我家简直被人当死老鼠踩踏。可
是,现在变了。对于这样的变化,我的家人刚开始还怪不习惯的。
父亲还好,在应付自如中透出一一股骄傲,而母亲始终习惯不了。她本来就是
那种不事张扬、内向谦卑的人,平时就不善于与村里人打交道。当她一出家门,迎
面遇上一个站在路边笑眯眯地等着与她打招呼的人,她就会感到害怕。因为她已经
习惯了低着头走路,对身边的一切不闻不问不看,可如今,二哥的汇款迫使她不能
这样了,她必须热情地迎上去与人寒暄,否则人家就会认为你架子大、摆谱儿。
有一天,我家的大米吃光了,母亲又挑着稻谷去水电站加工。简直遇见了鬼,
母亲去的时候前面已经排了长队,可是那个踹过母亲一脚的人硬是要让母亲第一个
加工。母亲简直吓坏了,一个劲地拽住自家的米箩,说,这可使不得啊。可是,那
些排在她前面的人都过来劝她,硬是将我家的稻谷倒进了机器。
还有一些村里人,在那段日子就像屁股后面追着鬼似的,硬是往我家里钻,托
我父亲帮他们的儿子找工作。父亲呢,又是那种没有城府的人,答应得挺爽快的。
结果人家就真盼着了。今天往我家拎几斤酒,明天又跑到我家地里帮父亲干活,真
是赶都赶不走。
特别是胡萝卜的那个小儿子,听说我二哥挣了大钱,急得跟猴抓似的,穿着大
哥提亲时送给他的那套军服(已经穿旧了),就像以前我和父亲跑到他家干活似的
帮我家干活。他甚至跟父亲说,如果二哥不嫌弃灯英的话,我们两家还是亲家。父
亲是很讨厌他的,可是一想到他家当时是怎么欺负我家的,就故意安排他干最重最
累的活。自己则站在田埂上指手画脚,像个乡干部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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