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提到乡干部,我不得不提到这样一件事:那一年,二哥在深圳“发了,ifreetxt.com,
大财”的事,竟连乡干部都知道了呢!有一次,几个乡干部在村里抓完了赌,然后
就拐到我家来了。他们告诉父亲,乡里这段时间要派人去深圳考察,因为都没有出
过远门,心里七上八下的,在那边如果有自己人接应一下,心理上总是要宽心一些。
他们走后,我记得父亲久久不能入睡,黑暗之中不停传来“值了,值了,这辈
子值了”的声音。母亲呢,却在黑暗中独自流泪,叹息:“唉,唉,这些人不会去
深圳抓赌的,不会去的,就是去了,建城也不会被他们抓起来的,建城又没有赌博,
他们跑到那儿去干什么?”
可是,这样的好日子并没有维持很久。当父亲还站在自家田埂上指手画脚,像
个乡干部那样领导一些人给我家干活时,那几个来我家抄了二哥地址,决定去深圳
考察一番的乡干部已经从深圳回来了。
他们才是真正的乡干部,当他们完成了一次神秘的深圳之旅后,我发现他们又
胖了,更气派了,浑身上下充满了用之不尽的精力,散发出一种很奇妙的改革开放
的气息。他们带回来许多值得借鉴的经验成果,还有五花八门的信息,其中有一条
竟然是关于我二哥的。
他们说,他们在深圳时去找过我二哥了,可是他们按地址找到那家宾馆时,才
被告之二哥已经离开了。于是父亲问他们,我二哥在宾馆时是干什么的?他们说,
是干保安的。父亲不明白,又问保安是干什么的?他们说,差不多是看门的。这下,
父亲很难堪,差不多是惊呆了。
我前面似乎说过,我们村的一些人是像训练有素的特务一样的。尽管父亲严令
禁止我们走漏风声,但是村里一些人还是知道了我二哥在深圳从事的是“看大门”
的职业。这下热闹了,他们恍然大悟到,一个看大门的,他的工资怎么可能超过县
长的工资呢?不可能的啊。
速时候,偏偏二哥的汇款又来了。尽管这一次,汇款单上的地址变成了:广东
省深圳市南山工业区某某保洁公司。猜测起来,保洁公司应该是做牙膏的(当时电
视里有什么洁的牙膏广告),但是,又有谁愿意听父亲为儿子辩护呢。一种谣言已
经传开:说我二哥是在深圳做贼,一边给人看大门,一边做贼,你想啊,一个看大
门的做起贼来,那还了得?整个深圳都要被他偷空啊……
于是,当父亲还沉浸在村里人的第一轮想象中不能自拔时,村里人的第二轮想
象更凶猛地来了,将父亲气得吐血。父亲说:“我陈纪年活了半百年纪,直到今天
才算真正看清了吴村人!保城!你给二哥写封信,告诉他:以后不管发财了,当官
了,出息了,落魄了,都不要想着回来!你寄回来的钱爸给你存着!村里人嫉妒你,
瞧不起你!你告诉他:无论如何也要在深圳落下个脚跟,气气这些村里人!”
我不敢怠慢,将父亲的话一一翻译成汉字,占用了半张纸。信按新地址寄出后,
我们开始了等待。大概过了半个月,二哥来信了。我们从二哥的信中知道:他现在
在保沽公司当“洗楼工”(不是做牙膏的?),“洗楼工”的工资比原来的工作要
高一些,以后,他又可以按月往家里寄钱了。其实,他很想家,天天梦到我们,苦
于自己离家之后一直没有固定的工作和住址,信写好了,不敢寄出…——他说,他
现在有一个理想:那就是等他在城市挣够了钱,想回老家办养殖场,等养殖场兴旺
发达之后,他将带领全村人致富……
二哥的信很长,有三张纸。二哥的字工整,漂亮,念起来很流畅。当我念到二
哥在广州的街头流浪,深更半夜徘徊在珠江河畔寻死不能时,母亲的哭声压过了我,
我再也念不下去了。我们伤心了一阵子,然后就念到了二哥现在的理想。这个理想
迫使刚刚还泪流满面的父亲粗暴地打断了我:“啊,不行!不行的!建城!不行的!
你再给二哥写一封信,保城,你听见了吗?告诉他:回来养鸡养猪不行!至于为什
么不行?你问一问他当初是因为什么要离开吴村的?!他就什么都明白了!”
我迫于压力,再一次写了一封劝二哥一定要待在城市、不要回家的信。从那以
后,不知道为什么,二哥在我们的生活之中,再一次杳无音讯了。
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再没有收到二哥的汇款,也没有收到大哥的来信。失去了
他们的消息,生活又一次失去了目标。而村里人并没有因此闭上他们爱说闲话的嘴,
一些人竟然拿我大哥、二哥当起了教育子女的反面教材:一个当了兵,做了陈世美
;一个进了城,做了偷东西的贼……
这样的日子是毫无快乐可言的。
转眼半年过去了,就在我们一家深居简出、夹紧尾巴做人的时候,大哥那漫长
的、冷热不均的恋爱却有了结果。
大哥在来信中告诉我们:经过漫长、艰苦的恋爱,那个叫“莹莹”的城里姑娘
已经答应嫁给他了,前段时间,还去了他们哨所度假。
从此,我们又陷入了那可怕的、对美好生活的期盼!特别是父亲,当他听说大
哥的婚事已定,那个城里姑娘立刻就成了他的精神寄托,幸福的源泉!我们的生活
之中再也不能缺少那个莹莹了。
遗憾的是,父亲虽然多次催大哥寄回莹莹的照片,好使我们在谈论她的时候脑
中有个概念,但苦于大哥一直没有寄回照片,于是,父亲就把他的未来媳妇想象成
一个电影明星的样子。电影明星的样子当然是会让人陶醉的。可是真正让他陶醉的
却是杭州这座城市。父亲一想到我未来的大嫂来自我们的省会城市,人就飘起来似
的。
后来,我们又收到了大哥的一封信,大哥在信中告诉父亲:他与莹莹已经商定
在这年的国庆节结婚。婚礼将在杭州举行。婚礼之后,一种可能是将军籍转至杭州
军区,仍是军人;另一种可能是复员转业,做公务员。总之,他的岳父大人有些办
法,就等他收拾行李,从拉萨坐飞机回杭州了。
收到大哥的这封信,我和母亲就像吃了一颗定心丸。可是父亲却像得了高血压
似的,只要一想起儿子进城就情绪不稳。比如,父亲只要一想起大哥,就会让我重
读他的信,有时候让我一天读上三遍还不止,读得我都烦了。父亲呢,一听我读到
“坐飞机”三个字,仍然是一副诚惶诚恐、追根究底的样子。后来,他干脆将那封
信用塑料袋包好,放在贴身口袋里,随时掏出来看看,有时候也拿给别人看。特别
是干活干累了,坐在树荫休息,当他听我念上一遍大哥的信,力气就像流水哗哗的,
干再重的活也不嫌累。
不知不觉中,父亲的腰板又硬起来了,他又敢于向村里人顶嘴或者吹牛了。他
每次都用“前途无量”来形容我的大哥。并且说:进城马上就要转业到——杭——
州工作了。村里人一惊,以为父亲精神出了毛病,可父亲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他接
着又用“莹莹她爹是一当——官的”来形容我那未来的大嫂,并且每次还要顿了一
下之后才说:他们两个已经领了结婚证了,进城将坐——飞——机回来结婚。
村里人如同遭遇三声惊雷,第一次发现:我们家的人就像打不死的蛇,使他们
感到害怕。他们对我们家有那么一点敬而远之的味道了。
“10月1 日,很快就要到了啊,”父亲日日算计,并且说,“咱家的房子也该
修一修了。等建城和莹莹结了婚,我想去接他们回吴村住几天……城里人爱干净的。”
刚开始我们听父亲这样说并没在意,就算他们回来又能住几天?说得多了,才
被我和母亲听出了父亲话中有话。原来,父亲很想修缮房子但苦于家中没钱,他想
到了二哥寄回来的那几千块钱。只是,母亲感到为难,没有得到二哥的允许,我们
怎么能用掉二哥的钱呢?
母亲说:“孤佬,你不是说建城的钱我们不能用一分,存着给他在城里买房子
吗?”
父亲不得不做母亲的思想工作:“哧,你还想着建城在城里买房子哩,这边进
城等着要结婚,他们就要来吴村看咱来了。咱可是莹莹的公公、婆婆了,咱给她隔
一间新房是应该的……你看着吧!等进城进了城,咱家不会缺钱花的!你看咱家,
已经有十多年没刷过墙了……”
既然父亲这样说,母亲还能怎样?没有任何异议。
第二天,父亲就请来了木匠、泥水匠,还有箍桶匠,来家里干活了。
木匠还行,两下子就把我家那扇泼过大粪的门拆掉了,泥水匠却补了半天才补
上那个墙上的豁口。按父亲的意思,他们在干完这几样活之后,还要为莹莹隔一间
“新房”。这间“新房”按父亲的意思要四面是墙。顶上有天花板,地上是铺地砖
的。门窗呢,是镶玻璃的。并且还要打上一套新式家具,样式要跟城里人家的差不
多。
父亲请来的木匠、泥水匠都是土生土长的山里人,听了东家的设想之后心里发
虚,对父亲实话实说,打新式家具和铺地砖他们还是第一次,劝父亲家具还不如到
汤溪镇买,地砖呢,他们会请一位朋友来铺。父亲表示同意。
至于那个红鼻子箍桶匠,是父亲请来为我未来的大嫂箍马桶的。马桶可是女人
的必需品。在吴村,好像有条不成文的规矩,女人是不去村头的茅坑方便的,几百
年了,都躲在自己家的马桶上方便。父亲连儿媳妇来吴村怎样方便的问题都想到了,
可见他这个公公的心有多细。
他对红鼻子说:“红鼻子,你可是给我杭州来的儿媳妇箍马桶,活儿一定要做
好,做细,屁股坐上去要舒舒服服的,就像坐在云彩上一样。”
红鼻子故意逗笑道:“我又不知道你家媳妇的屁股是大还是小,万一我把马桶
箍大了,她坐上去肯定不舒服;万一我把马桶箍小了,我又怕她坐不下去……我说
呀,你还得打电话让你儿子给她量一下屁股的尺寸,我按尺寸来做肯定错不了。”
父亲心虽细,却没想到这一点,所以当真了,他决定打电话去问一下,但一想
又不妥,这个问题怎么开口呀?于是临时做出决定:叫红鼻子箍两只马桶,一只大,
一只小,总有一只适合城里媳妇的屁股!
红鼻子本就不是好人,他箍完了一大一小两只马桶,随后就在村里传播笑话:
说我大哥要娶一个有两个屁股的女人,一个屁股大,一个屁股小,生殖器呢,只有
一个。一时间,这个笑话广为流传。
再来看看我家吧:房子已经修缮一新,大哥的“新房”就跟城里人住的“洋房”
一模一样:四面是墙,顶上有天花板,地上有地砖,马桶是新做的,家具是从汤溪
运回来的……
父亲开始往大哥那边挂电话。他那迫切盼着大哥回杭州结婚的心情,比他当年
等着娶我母亲的情景有过之而无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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