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9 月份以后,父亲就不允许任何人走进莹莹的新房了。连一只苍蝇都不允许飞
进。他将它打扫得一尘不染,仿佛那是一片神圣不可侵犯的圣地。可偏偏这间新房
沾了那两只马桶的光,村里人都想来看看天花板、地砖、组合柜、梳妆台、海绵沙
发的样子。父亲就没好气地强迫别人换鞋(整个吴村也没有要换鞋才准进的地方),
如果有人因不换鞋而踩脏了地砖,他会在那人走后骂骂咧咧,恼怒的心情持续一整
天。
有那么一回,也不知道怎么弄的,父亲出门时忘了关上新房的窗户,家里的几
只鸡飞了进去,它们无知地在锃亮的地砖、崭新的家具、大哥的婚床上拉鸡屎。父
亲看到后简直要疯了,他满院追打那几只鸡,直到将它们一一跺成肉浆。母亲说了
父亲几句,父亲就瞪起了他的牛眼睛:“这是给城里人住的房子!你见过城里人住
的房子里有鸡屎的吗?!蠢猪!蠢货!乡下女人!”
父亲骂得我们哑口无言。
9 月20日,父亲终于接到大哥的电话,告之他已经买了机票,即将坐飞机去杭
州岳父家。父亲接了这个电话,一高兴,就在代销店喝醉了酒,一通胡闹。回到家
后,这个斗大字不识一个的文盲竟然跟我们讲起了普通话。当然,是那种半生不熟
的普通话。更让人哭笑不得的是,他竟然强迫我们也要讲普通话。我念过书,当然
能说几句普通话,可是在自己家里跟自己家里人说普通话,有多别扭就多别扭,我
不愿说。这时。父亲发火了,要打我,母亲去拉,就打母亲。
父亲说:“你们两个浑蛋,莹莹就要来咱家做客了,你们竟然连普通话还没学
会说。你们难道不知道她是杭州城里的、当官人的女儿吗?!你们要存心将她气走
是不是?你们是故意让村里人看咱家笑话是不是?咱家以后可全靠她啊……”
我们还能说什么呢?父亲已经疯了。
9 月25日,眼看着离大哥结婚的日期更近了。父亲开始为正式迎接大哥和莹莹
的到来做准备。从我们在井下村车站迎接到他们的那一刻开始,一直到若干天以后,
又送他们到井下村车站离开为止。这期间,我们要为之付出的努力,需要准备的东
西,还有一些必须考虑的细节问题,并不比斥资给他们隔新房、买家具、箍马桶少。
特别是吃,父亲丝毫不敢马虎。
谁都知道城里人生活条件好,鸡鸭鱼肉顿顿都有,父亲怕莹莹来吴村住上几天
瘦去了,怨家里人没有招待好她。到那时,为省这几块饭菜钱就不合算了。父亲咬
咬牙,又从二哥的汇款里拿出了三百块钱。第二天,父亲去了汤溪镇菜市场,买回
来许多鱼,各种肉,还有木耳、香菇、大青虾甚至鳖。说起鳖,就连吴村首富都舍
不得买的,但父亲买回来了。母亲心疼得咬牙切齿,一整天都盯着它,恨不得咬死
它。
后来,父亲干脆就不睡觉了。反正他睡在床上,也是神神道道的,一会儿起床
给自己剪指甲,一会儿又抱怨家里有老鼠,莹莹怕,就起来逮老鼠。老鼠是你逮得
着的吗?他拿着棍子在阁楼上跑,简直是万马奔腾,震得我们耳朵都要聋了。好在
我和母亲渐渐习惯了他。可是有一天晚上,睡到半夜,父亲的反常举止还是让我目
瞪口呆,他竟然一个人待在黑暗之中说普通话!
我想不出这深更半夜他在跟谁说普通话,起来一看,吓得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只见父亲如同鬼魂附体一般正襟危坐在八仙桌旁,对着子虚乌有的“对面”介绍我
的家人,我家的历史,大哥小时候的趣事。最后,我终于弄明白了,他好像是在模
拟大嫂来到我家之后与之交谈的情景。之后,大概实在想不出还要跟她谈些什么,
他的头渐渐耷拉下去,我以为他要睡着了,不料,父亲就像被人抽了一鞭子似的突
然跳起来,伸出手,说了一声:“哎哟哟,哎哟哟,我可把你们盼来了,路上还都
顺利吗?你瞧,我们一家人都来接你和进城来了。进城娶了你,真是他前世修来的
福啊。”
说实话,父亲这一激灵,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再后来,父亲就真的疯了。我在“疯了”之前强调“真的”,是因为我在前文
中提到一次“他已经疯了”。只不过,那时候的疯是“假性的疯”,现在的疯才是
“真的疯”。
说起来,事情的起因很小。
那是10月1 日国庆节,也就是大哥在杭州与他的城里女人举行婚礼的日子。在
这个日子里,我们家就跟北京天安门似的张灯结彩,一派喜庆气氛。一早,父亲就
把我和母亲叫起来,在家门口劈里啪啦放鞭炮。然后,他又带我到祖坟上去放。中
午时分,我和父亲才从墓地回到家。
父亲急切地问母亲:“进城来电话了吗?”
母亲说没有。
父亲又问:“你到代销店打听了吗?”
母亲说没有。
父亲就一巴掌拍在母亲脸上,气呼呼地跑出去了。
父亲是跑到代销店去问电话的,因为他在几天前曾与大哥约定好:10月1 日,
即真正举行婚礼的这一天,务必要给家里来一个电话,好使他这颗一直悬着的心放
下。因为他还担心莹莹会中途变卦啊。大哥答应了。
可是父亲一直等到天黑,也没有等来大哥的电话,他就有一点急了。要命的是,
父亲手上没有莹莹家的电话号码,父亲只好再等,等到深夜,代销店关门,大哥还
是没有来电话,父亲的情绪看上去就很不对劲了。代销店店主见他不肯走,劝他:
“纪年,回去吧!如果进城打来电话,我绝对跑去叫你!我想他现在正搂着新娘干
得兴起哪,放心吧!”
父亲见人家要睡觉,没有办法,就先回了家。可是他刚一躺下,就骨碌一声跳
下床,他说他听到电话铃声响了,他绝对听清了。母亲已经不想再管他,任他黑灯
瞎火地往代销店跑……我们总算睡了一个好觉。
天亮的时候,有几个好心人跑来告诉我们:父亲已经疯了,正在代销店胡闹。
我和母亲火速赶到代销店,看见父亲果真把代销店的柜台翻了。我们叫他回去,他
已不听。不,不是不听,是无法沟通了。代销店店主向我们诉苦,说父亲一晚上拍
了他十多次门,硬说是电话铃响了,他只好不理他。父亲就在门外又哭又喊的,说
些不着边际的荒唐话……总之,等到他早上起来开门,就这样了。
父亲被我和母亲强行拉回了家。我们发现,父亲的疯跟二哥的疯有些不同。二
哥的疯是文疯,呆呆愣愣的疯,二哥唯一一次对他人的激怒就是向童秋臣追问录取
通知书的那次。而父亲的疯是武疯,情绪极不稳定,具有阵发性和攻击性。他打母
亲,打我,甚至强迫我们穿上干净的衣服,到井下村去迎接我的大哥大嫂,我们不
去,他就拿来了斧头,要劈死我们……
他还强迫我们讲普通话、练习握手、抓老鼠、打扫卫生什么的。我们怕他病情
恶化,只好依着他。他呢,一看见新房里那两只漆成红色的新马桶,就撕心裂肺地
哭了。说什么竹篮打水一场空,没有指望了,他知道那是城里女人在戏弄他。他举
起其中一只马桶将它摔碎在地上,并扬言要拿炸药炸平杭州,杀光城里人……可是
过了一会儿,他又后悔了,打自己耳光,想把那只破碎的马桶重新箍上……
我已经不知道绝望的滋味了。父亲发疯的日子,我的大哥大嫂却不期而至。
此时,母亲被父亲折磨得生病了,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是比较清醒的。可我已
经没有精力、也没有心情去迎接这一对新人了。所以他们是在没有人迎接的情况下,
从井下村一步一步走回吴村的。确切地说,我的大嫂是由大哥驮着,从井下村一步
一步驮回家的。因为她穿着高跟鞋,脚跟很快磨出了水泡,她因此骂骂咧咧,从井
下村一直骂到了吴村,骂到了我家。
我仍记得,为了在大哥大嫂到达吴村之前,将发疯的父亲从家里转移到闲置多
年的大会堂,我是用一根竹枝赶着他走的,就像当年他用竹枝赶着我二哥走一样。
可是,二哥毕竟是父亲的儿子,而父亲,毕竟是我的父亲啊!当我看见父亲的小腿
肚被我的竹枝抽出了血,当我看见丧失理智的父亲被我用竹枝抽得在吴村的石板路
上狂奔,一股难以抑制的难受几乎要将我击倒,我一头撞在一堵墙上,号啕大哭…
…
之后,我们村里的一些闲人,又有事做了:他们一会儿跑到大会堂去看我的父
亲,一会儿又跑到我家来看我的大嫂……他们两头奔忙,看见我父亲在黑暗偌大的
大会堂里像困兽一样挣扎、咆哮,当他们将脸靠近窗栅栏,想告诉父亲我大哥大嫂
已经回来的消息,父亲竟用手中的石头、泥块和木屑回报他们:“你们看吧!都来
看陈纪年的笑话吧!我陈纪年这辈子活着,就是活给你们看笑话的!去他妈的,去
他妈的命吧!我绝不屈服……”
父亲哭得很伤心,叫得更是绝望。而那些村里人呢,却感觉被父亲欺负了,并
没有得到应有的快乐。于是他们抱着补偿的心理来看我的大嫂。他们看见比我大哥
大五岁的大嫂,穿着素白的裙子,瘦得如同麻秆,唇很薄,涂着口红,冷冰冰的面
孔苍白、僵硬,一副玻璃瓶似的眼镜后面,闪着冷光。他们本来想凑上去讨几块喜
糖吃的,可是他们很快发现我的大哥泪水涟涟,一副想出来客套而又不敢的样子,
他们马上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果真,他们听到了从城市自带矿泉水来吴村的老姑娘在骂,骂声尖利刺耳,如
同灯英她妈:“你说话呀?你说呀,你这个骗子!这就是你说的‘标准间’吗?没
有厕所你让我怎么方便呀?我方便得出来吗?我们的婚礼没有花你家一分钱,我爸
为你转业跑断了腿,可你看看,你家的人是怎么对待我的?呜呜……回去!没什么
可说的!连夜也要回去!呜呜,我一分钟都不想待了!我一个城里人……”
这就是我们苦苦盼来的大嫂,那个让父亲等得发疯的城里姑娘。假如父亲听到
她这样骂,我想,父亲一定会很难过的。从这个意义上说,父亲是幸运的,他是这
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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