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阿巴东的家门口,好像比早上路过时更嘈杂。明明看见地上的血还没有凝结,
被人踩得很脏。猪大概是刚杀的,一大帮人在一团雾气之中忙碌着:猪被他们扔进
一只盛满开水的木桶里,一个大人用铁钩钩进猪的耳孔,将猪捞出半个身子,一个
大人用一个铁器将猪身上的毛刮了下来。更多的人站在一旁议论:“阿巴东死得值,
没白养这个儿子。”
“阿巴东早原谅利军早享福。不过现在也不晚,阿巴东死后住上三层洋楼。”
“嗯,阿巴东让咱吃上一顿好肉,还有工钱领。阿巴东这吝啬鬼总算大方了一
回。”
“嘘,别乱说,当心阿巴东变成鬼找你事!”
明明被拴在墙根的两只羊吸引住了。两只羊咩咩地叫着,惊恐不安地注视着每
一个人,它们似乎预感到了它们的命运。接着,明明才看见石匠的儿子佳男站在羊
的一旁,低垂着脑袋。原来它们是佳男家的羊。
“佳男,他们要杀你家的羊,是吗?”
“明明,救救我家的羊!妈妈把它们卖、卖了!呜呜……”
石匠的儿子撇着嘴,眼泪就像从水管里喷出来的水。明明不知道怎么安慰他,
他的心里很难受,因为他想到了自家的狗。他觉得这几天世界突然变了,变得好可
怕!这时候,那个长相像猿人的猪富冲过来,就像有人割了他的肉。
“别玩鳖了!杀不出鳖血的鳖肉炖不烂。你们还不住手?”
“又不是你娶老婆!明天轮不到你吃鳖肉!”
明明看见在墙角一溜排开的塑料脚盆里养着鱼和鳖。几个小孩在用一根稻草逗
弄一只鳖。猪富举着菜刀,去追他们,追了几步,大概觉得吓他们一下就足够了,
气喘吁吁地往回走。看见明明,拦住他说:“建设儿子,回去跟你爷爷说,明天一
早就来静忙,有工钱领,不来拉倒,到时别怨我没通知他。”
明明被他气势汹汹的样子吓坏了。
“听到了吗?龟儿子?真是便宜了你们!”
明明继续往前走。在路边的经销店里,也是吵吵嚷嚷的。他走到店门口,听得
出来,是村里的一歹和阿海在争吵。
“你去送葬你就是软骨头,没出息!阿巴东这样的恶棍烂在床上才好!”
“钱是他儿子出的,谁挣谁的钱?阿巴东当年整过你,跟我有个屁关系?到哪
里去找这样的好事?”
年纪大一些的一歹要冲上去打阿海,被人拉开了。
“你,你!没骨气!阿巴东照样斗过你爹!你爹要是还活着……”
“你这老狐狸,少管别人的闲事!有精力到河里搬石头去……”
“好了,好了,别说了。人都死了,还提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做啥。”开经销店
的得林出来圆场,“还有你,阿海,让着长辈一点!快走吧!明天挣了钱把今天欠
的酒钱还上。”
阿海朝地上吐一口唾沫,走了。一歹冲着街上嚷:“明天谁去送阿巴东这个恶
棍,谁就是走狗,叛徒!”
明明回到家,天色已晚。爷爷手中拿着沾血的木棍,吩咐明明:“吃过晚饭,
你往上屋的方向找,我往新屋的方向找。你看见了就跑来告诉爷爷。来福疯了,不
打死也不行了。”
明明的神经顿时绷了起来。他害怕疯狗。疯狗不打死,村里所有的狗都会发疯
的。可是明明很难把自己家的狗跟疯狗联系起来,来福是一条比人还聪明的狗。它
怎么会疯呢?
上屋,是指祠堂后面的那些老房子。它们沿着山脚像梯田一样层叠而上,在房
屋与房屋之间的胡同里,到处是石头铺就的台阶。明明在上屋的老房子上刮到过一
整碗的硝,将硝和研成粉末的木炭掺在一块儿,可以做成“烟花”。现在天色暗下
来了,幽深曲折的胡同显得阴森可怕。
明明为了壮胆,扯起嗓子喊:“来福,来福——回——家——”
明明的声音回荡在胡同里。胡同深处有一盏灯亮了。灯火忽明忽暗,就像鬼火
一样。明明一时毛骨悚然,想往回跑。这时那灯火跳动了几下,灯火下面有一个声
音抓住了他:“明明,是你吗?我是嬷嬷。”
明明犹豫着,不知该回头还是逃跑。他战战兢兢地喊了那个终年穿黑衣的老女
人一声“嬷嬷”,腿就跟刚刚爬了一座山似的乏力、哆嗦。
“刚才你爸爸来过了,嬷嬷问你,你爸爸出事了吗?”
“你爸爸才出事了呢!”明明带着抵触的情绪,不悦地说。
在村子里,没有一个孩子喜欢并尊重嬷嬷。因为她是哭丧婆,就像乌鸦一样晦
气。明明听说她家的老屋里,半夜后比赶集还热闹。
“那么,你爷爷呢?”
“我爷爷也在找狗。”
明明已经适应了煤油灯(老太婆还点煤油灯)的微光,他看见嬷嬷的脸像水中
捞出来的月亮一样白,脸上的皱纹像蜘蛛网一样密,她的嘴唇却是鲜红的。
“明明,可怜的囡,我给你爸喂过奶呢。”
明明打断了她:“我爸才不要喝你的奶!”
嬷嬷叹口气,笑了:“你家的狗在我家呢,跑来好几次,我不知道它为什么跑
到我这儿来,难道狗也知道你爸出事了?”
明明往老太婆家的门里张望,她家的天井里挂满了白色的孝服,就像影影绰绰
的鬼魂在飘荡。嬷嬷说:“不要怕,都是给明天准备的衣服,阿巴东的葬礼要那么
多衣服,我今晚就要准备好。”
神神道道的老太婆将煤油灯放在门槛上,隔一会儿,来福瘸着一条腿,从黑暗
里走出来。
“都回去吧,都回去吧!我只是一个哭丧婆,我什么都帮不了,唉,可怜你爸
……我什么都明白了……”
门槛上的煤油灯一拿走,明明立刻坠入了深渊一样的黑暗。狗朝着黑暗吠叫起
来。
狗最终被爷爷打死了。
狗伤得很重,一条腿瘸了,腰也断了,它在明明的前面跑得很吃力,不一会儿,
它就倒在地上,悲惨地叫着,当明明靠近它的时候,它才跳起来,跑上两步,并且
回过头,露出牙齿。明明的心里很矛盾,他想把狗藏起来,又怕爷爷揍他。
这时,爷爷出现了。爷爷用棍子打狗,狗已经不能像凌晨那样咬他,狗只能跌
跌撞撞地往前跑,不辨方向,倒在地上,悲惨地叫着,爷爷打中它的时候,它才叫
得更响一些。后来,爷爷将棍子打在狗的头骨上,狗抽起筋来,嘴里吐出白沫,发
出打喷嚏一样的声音,狗的脑袋越垂越低……
这时候,老满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吻着狗身上的血,断断续续地说:“来福!
来福!我儿的肉身哇……我的亲骨肉……我也是没有办法……”狗突然挺了一下身
子,咽了气。
老满头抱着狗,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手指沾满热乎乎的鲜血和黏液,感到喘不
过气来。明明从黑暗当中冲出来,撞在老满头的身上,用带哭的嗓子大声嚷:“爷
爷,你是一个坏蛋!爷爷,等着吧!你也有死的一天……”
老满头直感到血涌上脑门儿,他靠墙站了好一会儿,觉得心像针扎一样疼:
“畜生!你这是在威胁我吗?我这是何苦来?你给我站住,兔崽子!你要到哪里去?
……”
明明跑了起来,跑得飞快,他没命地跑着,哭泣着……
一整夜,老满头都在喝闷酒,一动不动地坐着,偶尔,他的嘴唇哆嗦着,肩膀
一起一伏地抽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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