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二天,明明是被爷爷从梦中叫醒的。明明梦到爸爸回家了,他把他抱起来,
紧紧地搂在怀里,爸爸满脸是血!头发上沾着白色的黏液!明明感到害怕,可是挣
不脱……爷爷使劲地摇晃他:“明明!明明!醒一醒!太阳照到屁股了!”
明明睁开眼,不敢向爷爷讲述梦中的所见。爷爷对他说:“明明,外面有人喊
你!快起床!”
明明看见爷爷的头发乱糟糟的,就像落了霜的稻草。他的眼睛更肿了,颧骨更
高了,就像两块从灰烬里扒出来的石头。
“明明,你还去给阿巴东送葬吗?”原来,是小茶壶的儿子铜板在门外等明明。
明明扣好纽扣,低声说:“铜板,我爷爷不会让我去的,他要我跟他去埋来福。”
“来福真死了?”
“嗯。爷爷吩咐我,今天要把来福埋在我家茶园里。”
小茶壶的儿子努努嘴,说:“你再去问问你爷爷嘛,你为什么要怕爷爷?”
明明走进屋去,心中充满怨气,看见爷爷正蹲在楼梯底下搬砖头,不高兴地喊
:“爷爷,我今天要去挣钱!”
“挣钱?什么钱?”
“挣阿巴东的钱。”
明明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老满头回过神来,严厉地说:“不准去!今天爷
爷需要你哭的时候多哭几声……”
“我不想哭!”
“你不想哭我揍你!”
老满头脸涨得通红,他要去找一根可以威胁明明的鞭子来,明明乘机溜到门外,
跟铜板跑了。老满头气咻咻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将一根脏兮兮的藤条扔在地上,
眼前漂浮着金黄明亮的色斑。他差一点晕倒在地上。
四月,万物疯长,燕子在低空飞翔。明明跟铜板穿过菜园,往祠堂的方向疯跑。
想到今天能挣到十块钱,他们兴高采烈。
“铜板,劳动节你们真去城里吗?”
“当然去呀!不是都说好了吗?”
“那你以为阿巴东的儿子真会发给我们工钱吗?”
“当然会,利军的钱多得花不完。你知道利军为什么这么有钱吗?”
“不知道。”
“听爷爷说,他在城里开要债公司,跟黑社会老大都认识呢!”
“你说他会不会骗我们?我听说他是大骗子,他以前把假烟假酒卖给村里人。”
“不会不会,昨晚上,阿巴东的入殓仪式一完,利军当场发工钱给去帮忙的人。”
“入殓?是赶鬼吗?”
“不是,入殓就是给死人洗澡、穿衣服,按一定程序将死人放进棺材里去。昨
晚你没有去看吗?”
“没有。”
“我去看了呢,抬棺材的松树和裕闵给阿巴东擦洗身体,用了九碗水,洗完以
后全身涂上酥油,穿上寿衣,在耳朵、鼻子、眼角、嘴巴里塞上棉花,尸身上盖白
布单,还把一张黄纸盖在阿巴东的脸上……”
“道士念经吗?”
“当然念!像唱戏一样……”
他们说着话,来到了祠堂门口。祠堂门口像等着看电影一样热闹。他们的老师
陈先根早等在那儿,他发给每个学生一个白帽子,还有三根没有点着的香。一些同
学把白帽子戴歪了,样子很滑稽,又一些学生你推我搡,兴奋得如同去春游。村里
的大人们也来了许多,或站或蹲,说着话。祠堂里只有道士和他的两个徒弟在忙碌,
他们蓬头垢面,在赶制一座金闪闪的纸房子。
明明注意到,好几个老人是拄着拐杖来的,一个半身不遂的老太婆干脆由他的
儿子背着来,儿子把她背到祠堂里,找不到一个让她坐的地方,把她扔在门槛上。
她觉得坐在门槛上不体面,儿子凶她:“你坐着吧,我去帮你找个蒲团来!”
前来送葬的人越来越多,其中数量最多的是妇女。这是因为村里的男人大部分
在外打工造成的。尽管这些妇女平时也经常聚在一块儿,但这一天她们都好像第一
次见面似的,询问对方的老公在外面做什么,多少时间往家里汇了多少钱,又问孩
子的学习成绩怎么样。她们谈论家长里短,总在叹气,埋怨生活辛苦、老公挣不到
钱。她们对利军的赞赏溢于言表。
男人们其实也一样,不过,他们等得有些不耐烦了。有人骂了起来:“利军这
狗东西!趁阿巴东死了,回来显摆的,真不是玩意儿,都几点钟了还不来!”
有人回应他:“你不愿挣这点钱你可以回去嘛。站在这里干吗?”
“我站在这里你管得着吗?祠堂是你家的?”
“我没说是我家的。”
“我站在这里看你们出洋相!行不行?”
争吵如同会传染一样,小孩当中有人打起架来。祠堂口乱成一团。
这时,村长铁着脸,走了过来,安静立刻降临在人群中间。村长将手举过头顶,
拍了拍:“大家安静,刚才利军接到电话,家里有一笔生意急需他回去,他把八千
块钱扔在我这儿,叮嘱我要把它花在今天的葬礼上。明天他还赶回来!听着,你们
家里还有人没有来的吗?赶紧去把他叫来!”
人群里有人走出来,往街上跑,由于跑得太快,跌倒又爬起来。村长咳嗽一声,
接着说:“我把丑话说在前头,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一个个给我听好:哭丧,哭
要哭得真心,哭出眼泪来;中午吃丧饭,吃要吃得有节制,撑死你不管!下午游街
出丧,路上棺材不能停留,现在我命令猪富做监督员,谁要是在葬礼上嬉笑胡闹,
一分钱不给,听见了没?”
村长的话就像一颗炸弹扔在人群里。
“亲儿子不参加送葬还要我们哭,休想!”有人为利军的离开感到极度不满,
“他这是在戏弄我们!”
但也有人捂住嘴,偷笑:“他不在钱更好挣,中午还有鳖吃,村里多死几个阿
巴东才好呢!”
村长想了想,又说:“没拿到钱之前,都别高兴得太早!刚才利军还丢在我这
里一个录像机,我不会拍,待会儿找个会摆弄的人把葬礼的过程拍下来……利军要
带回去看的……”
人们这才看见村长的腋下吊着一个长方形的包,打开,是一个比照相机大三四
倍的机器。懂照相的先根走过去,摸了摸,问村长说,这是摄像机吗?有说明书吗?
村长说有。
比起满街的人,祠堂显得太小了。戴白帽穿孝服的人争先恐后拥进去,差一点
将道士和他的两个徒弟扎的纸房、金山、大彩电、小轿车、洗衣机、电冰箱等丧葬
品挤变形(其中有一些精细的纸活是道士预先做好直接带来的)。尤其是小孩,对
眼前的事物感到兴奋、惊奇又恐惧,他们就像在集市看猴戏似的,拉拉扯扯起来。
有几个差一点碰翻了灵柩前的“过桥灯”。
道士不得不去制止不停地挤到灵柩前看阿巴东“新房”的人:“小心小心!”
并且命令他的徒弟将这些纸制品暂时搬到祠堂的侧房去。
按照规矩:老人去世,孝子全家及亲戚朋友要为之痛哭,道士敲锣打鼓唱经念
咒,超度亡灵。除此之外,主要表演就是孝女、媳妇、侄儿媳、侄孙媳,还有哭丧
婆等人的哭丧。哭丧内容大都诉说死者对自己的恩德教诲及死者一生的言行功德、
勤俭持家和抚育子女的辛劳。哭得越凶,表示哭者越知礼。
现在,神秘的道士已经整装,在灵旁挂上魂幡、摇铃铛、敲木鱼、嘴唇翕动,
但是没人能听清声音。他的两个徒弟呢,奏起了哀乐。与此同时,抬棺材的松树在
祠堂门口放了单响的爆竹……按照规矩,此时该是孝子孝女披麻戴孝,腰间捆一根
草绳,跪于灵前,手扶哭丧棍(一根缠绕黄纸的青竹子),在道士的号令下用鸡、
猪头和羊进行拜祭,以哭泣示哀的时候了。可是由于利军的缺席,一切只能另行安
排。
村长走到灵柩旁边的八仙桌前,夺过道士徒弟手中的击棒将挂在桌腿上的铜锣
敲了一下,锣声响过,他吼着说:“赶紧!赶紧!大家都给阿巴东单腿下跪!哭起
来!哭起来——”
没有人下跪,也听不到哭声。村长气得暴跳如雷,咆哮起来:“你们都不哭不
跪是不是?先根!都拍下来!一分钱都拿不到——”
这时,几个年纪大一些的妇女犹豫着,跪下了,她们因为站得时间过长,觉得
跪着反倒更省力一些。随即,又有几个中年妇女单腿跪下。她们都有公婆,都想趁
今天学一学怎么哭丧。于是,愿意跪下的都跪在了棺材跟前,不愿意跪下的都站到
了墙边。还有一些仍站在祠堂外面,冷眼旁观。
村长问先根:“都拍下了吗?”
先根的脸红了:“拍下了,拍下了。”
村长得意地笑了,说:“那你也给我拍一拍!”
先根把摄像机的镜头对准村长的脸,姿势就像托举定时炸弹似的,真是奇怪,
镜头中的村长脸上布满麻雀蛋一样的麻点,先根从来没有这么仔细地看清过村长的
脸,他发现他的脸左右是不对称的,嘴巴也歪。这时,村长的嘴巴张开了,露出了
被烟熏黑的老鼠屎一样的牙齿。
“都给我听好,你们不要把利军当慈善家,他的钱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你们看
一看他脸上的刀疤就知道,他愿意雇你们,是想让你们都挣几个钱花!人要讲良心
……”
“先付我十块钱定金,我就哭!”有人大声地喊。
“对,对!见不到钱怎么哭?!不哭!”有人附和着喊。
这是两个熟悉的声音——至少对故事中的明明而言,他曾听到过这两个声音在
得林的经销店里争吵一他们是故意捣乱还是不服村长?明明转过头去,果真看见站
在身后叫喊的,是一歹和阿海。
村长哼了一声,恶狠狠地骂:“放你妈的狗屁!给我闭嘴!我警告你们:谁愿
意哭,只管哭,我让猪富记下你的名——跪着哭的,工钱增加十块,站着陪哭的,
工钱增加五块;不愿意哭的,就别哭,我不强迫——现在,道士要开始做法事,你
们谁哭得最凶,猪富还有先根会帮我记录下来的。到时再奖励。听明白了没?”
“不明白。”还是一歹在捣乱。
村长已经不想跟他纠缠:“还有个别人不明白的,不屑于挣这个钱的,算你有
种,你现在就给我滚出去……我看着……”没有人滚,也听不到嘟囔声,村长就摆
摆手,说:“时间不早了,我还要安排人去墓地,还要安排人给你们做丧饭。听着,
都给我老老实实的,别耍滑头!”
说完,村长头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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