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村长一走,祠堂里就跟电影散场时那样乱糟糟的。许多人在衡量要不要哭上两
声,或者不哭。许多人在看先根怎么拍录像,都很好奇,因为这玩意儿大家都是第
一次接触,感觉就跟拍电视似的。他们都想在机器里留上一个影。
小茶壶儿子悄悄地问:“明明,你哭吗?”
明明不知道如何回答,只好说:“大家都哭我就哭。”
小茶壶儿子说:“我也是这么想的,多挣十块钱呢!”
明明提醒他:“多十块钱是要跪着的,站着哭只有五块。”
小茶壶儿子说:“大家都跪着哭我就跪。”
明明没有说话,因为在他的印象里,男人是不该随便下跪的,他想不起这话是
爸爸说的,还是爷爷说的。
这时候,法事开始了:只见道士的两个徒弟绕灵柩倒了一圈木炭,形成一个很
大的圆圈,他们在木炭上烧纸,纸烧起来以后,木炭红了,就像黄金一样澄明通透,
道士往赤脚上喷一口酒,又往脸上抹一手指墨汁,一手挥仙帚,一手执法杖,绕着
灵柩,时而跳入燃烧的木炭圈,时而念诵丧经,两个徒弟跟在后面敲打铙钹和小锣。
“东边一朵红云起,西边一朵紫云开(咣咣咣咣锵);香在炉中蜡在台,仙乐
渺渺随风来(咣咣咣咣锵);孝男孝女齐下拜,仙桃仙果献上来(咣咣咣咣锵);
牺牲牛羊不消说,金银丧礼载一船(咣咣咣咣锵);东方亲友骑白羊来,西方亲友
骑母猪来(咣咣咣咣锵);从今后你化做雄鹰展翅飞,变成老虎镇守山冈(咣咣咣
咣锵)……”
几乎同时,跪在火圈一侧的哭丧婆用手中的哭丧棍使劲捣地,哭起来了:“生
生爷——从未想到你会过老,临别前好饭没有来得及吃一顿,啊啊俄——临死前的
叮嘱——啊啊俄——还没说完,今后公道谁主持?你的子孙不懂的事问谁?生生爷
唉——不会做的事谁来教?今后看见别人的爹娘,就会想起自己的亲爹。生生爷一
唉,你老想吃的饭,再不会尝一口……”
许多妇女早等着哭丧婆先哭,哭丧婆一哭,她们就逐字逐句跟着哭。大的叫、
小的号,祠堂里顿时哭声一片。如泣如诉、耐人寻味的丧歌,充满悲怆、哀婉的腔
调,叫人听了如冰凉的蚂蚁在心窝上爬。
“生生爷——你犹如一只蚕,一生勤奋又节俭,你是土匪的遗腹子,啊啊俄—
—解放后流浪到吴村,你吃尽了苦,才积得这份薄家产,啊啊俄一都说你长寿享清
福,你儿发财美名扬,开着乌龟车接你去享受,生生爷一谁知你早早离人间……你
有一个贤孝子,啊啊俄——你应含笑在九泉……”
明明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近距离地看道士作法,听哭丧婆哭丧。他看得听得
不是很明白,单是感到悲伤、紧张、撕心、恐惧,甚至产生了类似崇高或者神圣的
感觉。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哭丧婆怎么用手中的哭丧棍捣地,恸哭,那情景真是让人
感到悲恸欲绝;他又看到满头大汗的道士庄严的、危险的舞蹈,赤脚在熊熊燃烧的
木炭上踩过,明明的心一次一次被什么东西吊了起来……
这时候,除了道士和哭丧的人,最忙碌的要算陈先根,还有猪富。
“嘿,嘿!借路借路,别挡镜头……谢过了……”
陈先根是摄影爱好者,早在他没有转正之前,就拥有一架什么牌子的照相机,
他拍的照片在市里获过奖。当然,除了搞艺术摄影,他也揽些学生毕业照之类的活
儿。他对光线、角度、焦距、取景太在行了,几乎没有漏掉发生在祠堂里的任何一
个重要的细节。
“我这是在拍纪录片哪!我不比电视台的记者差,如果把我调到电视台去,我
也能胜任……”
猪富呢,对自己的工作也很满意。他在统计人数。早年他读书的时候,数学成
绩非常不好,可是今天他把账记得头头是道,是谁、哪些人、第几个开始哭的、哭
了几声又不哭的,记得一清二楚。
“要是哭声不混杂在一起就好了,那样子我可以直接打出分来,该不该奖励…
…用不着先根在那里拿别人的机器炫耀……”
当轮到统计吴村小学的师生时,猪富终于表达了他的不满,他问先根:“你们
怎么都不哭?啊?香也没有点上,看六一文艺会演哪!你都拍了些什么?让我看看!”
先根赶忙用手护着昂贵的机器:“不要乱来!小心点!摔坏了你赔不起!”
“咱换一个工作怎么样?你来记账。”
“不行!”
“那我跟你说:你们一个都不哭不行!也要哭起来!”
“少说话!他们第一次给人送葬,都吓坏了,等到下次就知道装哭了。”
“哪有第二次?除了利军,谁愿意拿出钱让你们挣?要不你带头哭两声,怎么
样?”
先根看了看他的学生,此时都呆呆的,脸色煞白,尤其看到自己的奶奶或妈妈
跪在地上哭的学生,神情更是不自然。孩子的情绪是最容易受感染的,但是,他总
觉得让学生跟着自己哭丧影响不好:“你先数数人吧,一共37人。待一会儿我想办
法让他们哭起来。”
猪富极不情愿地走到另一边去了。他走后,先根觉得猪富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学生们的家里都穷,如果他们都哭上两声,都多挣点钱,也不一定是坏事。于是,
他对他们说:“你们要哭的赶快哭,不要难为情,你们哭不需要调不需要内容,只
要哇哇叫两声就行……”
学生们都紧张地往后躲,看来不能勉强。先根只好说:“你们要想一想伤心事
……比如,你们的爸爸,你们的爸爸回不了家,他想你们,他为了挣钱,流血流汗,
苦哪……”
先根立刻发现他没有煽情的本事,也不太清楚学生的父亲都受了哪些苦,心想
说算了,不哭了。不料,他的学生们一个个好像都挺伤感的。终于,一个学生举手
说,他很想爸爸,夜里,想着想着就哭起来了。先根说,要哭就现在哭,夜里哭有
个屁用。
这时,又一个学生走出来,轻轻地说:“老师,我现在就想哭,因为我想到了
我家的羊,我家的羊就在那边的祭台上……我家的羊昨天天黑的时候被他们杀了!
我现在就想哭……”
“那你就哭吧……”
佳男就真哭起来了。佳男的哭声就像催化剂一样,使得明明的心立刻酸了,他
忘不了来福,来福临死时,他痛苦得想杀了爷爷……来福是多么听话的一条狗呀!
在孤独、寂寥的童年,来福是他的兄长和朋友,冬天的时候,来福知道给他暖被窝
……明明的嘴唇抽动着,眼泪无声地滑落在面颊上……
“明明,佳男带头了,你也哭出声,我叫猪富给你们记上……”先根鼓励他。
可是明明把哭声憋住了,或者,悲痛压抑在他的胸脯里,他哭不出声。只是感
到难过,瘦弱的身子打摆一样颤抖:“老师,我不哭我不哭,我不哭行吗?老师…
…”
先根正要说什么,就在这时候,在门口,却有一个人突然很响地哭起来了。所
有人的心震了一下。
那个人不是哭丧,而是干号。大概是他号得过于难听,突兀,站在他旁边的人
都闪了开来。顿时,祠堂里的声音减弱了。仿佛这个人的干号是一阵劲风,把催人
泪下的丧歌吹散了一样。
“是谁?”猪富赶了过去。
“是哑巴吧!”先根也将摄像机打开,跟了过去。
他们都没想到这个人会是老满头。他们简直弄不明白这个平日里老实本分、不
爱抛头露面的倔老头儿怎么会来这么一嗓子,哭不像哭,吼不像吼,并且,他的喉
咙里还在继续发出这种不悦耳的声音……
猪富跟人打过架,他把人的脖子掐住了,老满头的干号就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一
样,猪富其实是吓坏了,但是他必须出面阻止。他推了老满头一下:“建设爹!你
想干什么?!中邪了怎么的?不要哭了,怎么回事?!”
老满头就像中了邪一样,扶着门,躬着背,将头顶在门板上,拳头握得紧紧的,
号啕着,不能控制自己,过了一会儿,他才瘫坐在门槛上,哭出音来:“我的儿一
哎,爸没想到你会死……你死了,爸没有为你举行一个像样儿的葬礼……爸是浑球
儿……”
一阵喘不过气来的咳嗽打断了他,呻吟,就像一只杀了一半的牲畜。
猪富又拍了拍老满头的肩膀:“建设爹,你想挣钱我理解,可我跟你说,你这
样哭不给钱……别怪我不讲情面,阿巴东不是你儿子,他不能躺在棺材里认你这个
爹!”
老满头就跟一个呆子一样望着他,他的脸红红的,嘴角挂着带血丝的黏液。猪
富被他那副神经错乱的样子看得怕了起来……
事实上,老满头站在祠堂门口已经好一阵子了。他是来找明明的。
他在来找明明之前,一个人把砖头挑走了。他要为建设做一个墓穴。他没有做
过泥水活儿,但是他知道怎么做。他在昨日挖好的土穴里铺了一层砖,又在土穴的
四侧垒了砖墙。砖与砖之间是用黏土合缝的。土穴很小,但是,看上去已经像个墓
穴了。
他挑着两只空簸箕回到家;一只簸箕里放上儿子的骨灰盒和一点祭品,一只簸
箕里放上来福的尸体,他把扁担插进两只簸箕的藤圈里,试了试,担子不重,两头
重量相当。他回到厨房,喝了一碗水,出来的时候没有忘记抱上一捆干稻草,他将
它们铺在担子上。
去茶园的路不需要经过祠堂。他挑了一段路,这才想起他肩上挑的不是砖头!
这才省悟过来,这一趟,他必须把明明叫上,至少叫明明跟他爸告别一下。一个曾
经活生生的人就要被埋掉了,总不能这样,就真的跟埋一条狗一样……不过,他到
现在还拿不定主意要不要把事情的真相告诉他。他怕明明承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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