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老满头走过两条小巷,在该拐弯的地方拐了弯。这是阳光充足凉风习习的好天
气,温暖的风在小巷与胡同里穿梭,把鸡屎、猪粪、人屎尿、阴沟水和香火的烟雾、
闹闹哄哄的哭声混合在一起,吹到他的脸上。老满头开始没觉着什么,他能忍住,
可是当他看见破旧的祠堂,贴在祠堂墙上的冥纸,还有一些人头上的白帽子……他
感到胸中一阵难以忍受的剧痛,担子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
他咬着牙,勉强撑着,就像害怕身后的鞭子会抽在他的脊梁上。他往前走,连
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是怎么穿过小街,穿过一些人的目光,迈上祠堂门前三十多级台
阶来到祠堂门口的。咬牙硬撑的感受,就像一个女人在痛苦之中生下孩子才知道脐
带还连在自己身上……
这里多么热闹!他完全被这里的场面吸引了。他从来没有见过世上还有这么热
闹的葬礼,他甚至怀疑连阿巴东自己都没有想到过:全村的男女老少,哭声震天,
密密匝匝地拥挤在一起,祠堂里就像下了一场热气腾腾的雪!
然后,他就看见了油过漆的棺材,作法的道士,用棍子捣地的哭丧婆,还有澄
明通透的火!那熊熊燃烧的火圈,是通往天堂的车轮子啊!……他突然后悔了。后
悔他不该把女儿塞给他的三千块钱存起来……那是女儿把自己的积蓄拿出来叮嘱他
请道士埋葬建设的!……他却瞒着女儿,把钱存起来了,为了给明明念书!他真是
老糊涂了,他到现在才想到死人不超度,灵魂上不了天!他想到自己的心多么狠,
多么自私!他是怕以后交不上学费,怕以后,会挨饿……
他再也憋不住了,他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只
想哭出声来,他会憋死的!老满头突然很响地哭起来……
事情就是这样。由于老满头的干扰,现在,阿巴东的葬礼完全被停顿下来,被
打断了。除了猪富,道士也是气愤的。道士作法的时候是不能受任何干扰的,老满
头干号的时候,道士忍不住朝门口瞅了一眼,他差一点烫伤了脚。
同样的原因,老满头使得哭丧婆也停止了哭丧。哭丧是需要酝酿情绪的,有时
候一旦失去哭的情绪,就再也无法继续下去。那些陪哭的妇女自然也跟着停了下来。
她们由于是背对着大门的,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所有人刚才还沉浸在如诉如泣的哀乐和真真假假的悲戚忧伤当中,头脑里思绪
纷乱,现在祠堂里突然安静下来,就像在偌大的戏院突然停了电一样,有一种不知
身在何处的恍惚感。
这时候,只有那些想哭而又来不及哭起来的小学生,似乎是松了一口气。
“明明,是你爷爷在哭。你爷爷也来挣工钱呢!”小茶壶的儿子高兴地说。
“明明,快去吧,是你爷爷来了。”忘记了伤心的佳男也怂恿他。
明明不说话,他窘得恨不得钻到地底下去。比起别人来,他最早知道闯进阿巴
东葬礼的是爷爷。他熟悉爷爷的声音。他没想到爷爷也会来。尽管在这之前,他一
直盼着爷爷也能来,这样两个人的工钱合在一块儿就够他去城里看爸爸的路费。可
他没想到爷爷……他一哭起来,许多人在笑他,那些妇女也在朝爷爷张望。
“建设儿子!走!带你爷爷回家去,他疯掉了……老东西……”
这时,不知道是谁(好像是猪富)抓住了明明的手,将他推到了老满头的跟前
去,明明就像被人推到了舞台上,舞台上的爷爷在说着杂乱无章、含糊不清的话。
“我的儿子总是笑嘻嘻的,可你的整个头上都是黑黑的血,你这是怎么啦?建
设……我怎么都没想到,你姐给我打电话,一个雷打在我头上!话筒掉在地上也不
知道……得林扶住我,问我怎么啦,我捂住胸口说心脏疼,我不敢说你死了呀……
直到看见你躺在殡仪馆,还是不敢相信躺在里面的是你!你姐说你没有犯法,那他
们为什么要抓你?!……你为什么就不能听话,为了争几句嘴你值得不值得,你给
他们跪下呀!我的儿……”
明明什么都明白了,他幼小的心灵就像掉进了无底的冰窟一样,不,不是冰窟,
是一根尖利的刀锋一样的冰,划破了他的心。他扑上去抱住爷爷,哭声中夹带着打
嗝儿一样的喘息,他的心抖个不停:“爷爷,爷爷,我爸爸怎么啦?告诉我吧,爷
爷,爷爷……”
老满头似乎这才看见明明,看见明明,刚刚有所平息的悲伤又像潮水一样涌向
了他,他紧紧地抱住明明,就像在苦海之中抓住一根浮木一样,要把压抑在心底的
话都说出来:“建设,建设呀!你睁开眼睛看看你的儿子吧,如果你在天有灵!明
明是多么听话、多么懂事的孩子!你却让他受这样的苦……他从小没有娘,跑了就
跑了,可他不能没有爸呀!要不是想到明明还小,我真想为你去拼命……可是现在
说什么都迟了,你为什么那么傻,你没有偷没有抢……我到现在也想不明白呀!他
们为什么要把你抓起来……可是回到村子里,我却心虚了,就像做了贼,我怕别人
问起你,问起你时我怕答不圆满……”
老满头说到这儿停了下来,趴在他膝盖上的明明,正哭个不停。
一些人唧唧喳喳议论起来:“听清楚建设是怎么死的了?我听了半天没听明白。”
“打死的,好像是。你还关心这事啊!我们恐怕要拿不到钱了!”
“不会吧,我还盼着拿它买肥料呢。”
“都怪老满头,他是怎么回事?跟一个疯子似的,那一嗓子就像毛驴叫似的。”
“你听到过毛驴叫?”
“没有。”
“没有你还说。我哭了老半天,我娘死的时候也没有这么哭过。我的喉咙都哑
了!幸好先根都给拍下来了。”
“到时候我跟利军说去,奖励是少不了的。”
“奖励个屁!我看是泡汤了,空欢喜一场。”
“那哪行?得林经销店的钱还等着我去还。”
“真倒霉!”
这时,委于重任的猪富遇到了一个棘手的问题:他该不该把老满头爷孙俩从祠
堂里赶出去?赶出去肯定是正确的,也是必需的,因为这里正在举行阿巴东的葬礼。
可是,他现在已经知道建设死了,真没想到他的命这么短!建设虽然跟他没有什么
交情,小时候还打过他,但是多年以后他们在一起赌博的时候,曾经坐在一条凳子
上,就跟战友似的,这就不太好办。
现在能做的,似乎只能装作很凶的样子,朝他们吼上几句。可是,他发现他吼
起来已经不显得那么威风了,完全是一种哀求的口气……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
么了,就像刚刚洗了一个热水澡,莫名其妙地疲劳,脑子蒙蒙的。
他恨自己心肠太软,如果他心肠很硬的话,现在说不定也拥有一家要债公司了。
因为打架他并不怕。现在怎么办呢?不论是道士、哭丧婆,还是陪哭的妇女,似乎
都没有将葬礼继续下去的意思。他们是不会听他的。这时候,他自然想到了村长。
一想到村长,他的心就活起来了。
“我知道,村长和先根拿的钱最多,都捞到油水了,钱我没多拿,可得罪人的
事全要我来做!啊呸!真是狡猾……”
在这件事上,猪富决定要学得“聪明一点儿”。他扭头找了找,果真看见先根
在偷懒,就跟勒不死的猴子似的,在仰拍祠堂两排柱子上的龙纹图案,他的火气腾
地上来了:“先根!你他妈的给我过来!在干什么?啊?快去叫村长回来!都造了
反了你,还管不管?”
“你说什么?猪富?问我拍什么啊?我在拍祠堂里的雕刻呢!这是明末清初人
的手艺,至少有三百多年的历史了。”先根沉浸在他的文化知识中,接着说,“现
在我必须抢拍下来,这祠堂年久失修,以后倒了就倒了。”
猪富真想冲上去,冲着他的鼻子揍上一拳,疼得他像条狗嗷嗷叫。他吼道:
“去你的狗屁玩意儿!利军给你钱是让你管祠堂的是不是?算你狠!随你怎么样,
我现在就去找村长……他妈的,一个个都想偷懒!别指望着我……”
说着,猪富习惯性地拍拍屁股,就要走。
可是,事情就在这个时候发生了突变。人们看见老满头颤颤悠悠地站起来了,
扶着他的孙子,一老一少,走过来的时候有点哆哆嗦嗦的。一条道路在他们的面前
出现了。一直通到阿巴东的灵柩前。
然而,老满头并没有接着往里走的意思,他站住了。他朝四周看了看,呼吸急
促起来。他似乎是要找谁说话,又像是在克制着什么,他的嘴完全歪了,嘴角抽个
不停,最后,他终于说:“对不起,我对不起大家,我昏头了……打搅了你们,也
打搅了阿巴东…一实在不好意思,你们不要停下……”
他说完以上的话,茫然地站着,单是站着,紧紧攥着孙子的手,手抖得厉害,
明明要将它轻轻地拽住才行。他又朝四周看了看,好像他的羞愧在这一瞬间增加了
许多,他张开嘴……过了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出来:“唉唉,你们还不知道吗?建
设死了,他被人打死了。呵呵,他们打他,就像打一条狗一样……建设才三十七岁
……像一条狗一样死了……”
“别说了,不看看时候……”祠堂深处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可是,老满头却没有察觉到某些人的不满。他原本是想向在场的人道歉的,这
时,他却忘记了自己是在阿巴东的葬礼上,竟然就这样自言自语起来了:“女儿女
婿陪我去讲理,他们要赶我们出去,我说我儿没有偷没有抢,他单是想多挣几个钱,
攒着给明明读书的……可他们有证据,是建设先打的人……不一会儿,他们就开着
车追他,十多个人,从车上跳下来,呵呵呵,他们可真不害臊!……”
这时又有人喊了起来:“猪富!你害怕他怎么的?叫他离开这儿!别等村长来
了他还在哕嗦……他儿子死了,可我们呢,还想挣一点钱花!什么东西!”
这是一个不怀好意的、挑衅的声音,就像砸过来的石头一样。
这一回,就连鬼魂附体一般的老满头都听清楚了,这是跟他有过积怨的一歹在
叫唤。老满头的脸色全变了,一下子变得恶狠狠的,瞪着红肿的眼睛:“你这条毒
狼,别高兴得太早!我死了儿子,可我还有孙子,可你呢,一根青冈棍子撑到老死,
到头来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谁也没有权利不准我开口!……”
“呸!滚你的蛋!你这个孤佬!少给我来这一套!我没有儿子?你骄傲啥……
我睡过的女人比你穿过的裤衩还要多!”
“可她们为你生儿子了?就算生了也不会跟你的姓!白忙乎一场……”
“我白忙乎一场?你还有脸……坐在门槛上像狗一样呜呜嗥叫的那是谁?生个
不肖的儿子,管不住老婆,把祖宗的脸丢尽了!有什么样的爹就有什么样的儿,一
样的贱!在三轮卡上我就看出来了,到现在你竟然还在说谎,你是没有白忙乎……
你把儿子的骨灰抹上酱吃了吧!”
“你说什么?天诛地灭!……”
“我没说什么!别以为别人不知道,让我来告诉大家——你儿子被打死,那是
因为抢了银行了吧?!”
老满头的心就像被刀刺穿了,尽管,他早就料到有些村里人会这么怀疑建设的
死!他的眼前一团漆黑,仿佛被一双强有力的手蒙住了,胸口窒闷而恶心,要不是
明明一直陪他站在一起,他差一点摔倒在地上。
“我跟你拼了,老流氓!让雷把你劈成两半!……”老满头气疯了,暴跳如雷,
要冲过去打一歹,被人拽住了,他们将他往外拉。
这一来,祠堂里乱成一团。人群压缩到了四堵墙上,每一个人都活了。以至于
道士和他的徒弟也丢下手中的活儿,赶到门口来帮忙。
这一刻,每个人被迫做出了自己的立场判断:有人因为这样的理由认为老满头
可怜,但也有人因为那样的原因认为一歹是对的。所有人中,大概只有吴村小学的
学生们,他们还搞不清这是怎么一回事。尽管如此,他们却意见一致地站在了明明
和他的爷爷这一边。
“放开明明爷爷!放开明明爷爷!”他们胆怯地喊着,声音很小。本来,想学
“聪明一点儿”的猪富是不想插手这件事的,更不想动手打老满头,村长和先根拿
的钱最多,为什么偏要由他来得罪人?在这件事上,猪富以为一切问题应该让村长
自己来解决。
可是,当他看见这么多人就跟哄抢扶贫物资似的,简直要把老满头身上的衣服
都扯破了,却没有将他制伏,怒气就上来了,他忍不住发起火来:“真够丢脸的,
饭桶!废物!都给我滚到一边去!你们这是在抓野猪上架哪!”
说着,猪富抓住时机,噌地跳了过去,一把抓住了老满头的衣领,把老满头攥
在手心往上提着,拳头已经打了出去:“你这条疯狗!滚……滚!你再胡搅蛮缠,
小心老子要了你的命!”
老满头一个趔趄,就像一件笨重的家具摔倒在正午的太阳底下。就这样,事情
结束了。
猪富对挤出祠堂看热闹的人吼道:“去你他妈的!都给我滚回去,一个个都想
偷懒!反了你们!都给我重新哭起来!告诉你们,钱还在村长手里!”
正午的阳光打在老满头的脸上,火辣辣地疼。老满头从地上站起来,他的脸色
很难看,他很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事,他冷静下来了。意识到刚才发生的一切完全
是自己的错,他觉得自己很蠢,羞愧得抬不起头。
好在一通胡闹,只是受了一点轻伤,一点也不妨害他接下来要去做的事。他带
着哭泣的明明,走下祠堂门口的台阶,台阶是向下的,他的担子就在台阶的下方。
他对明明说:“明明,别哭了,别哭了,我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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