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次日下午,队伍停留在一个无名山坡上,他们要在这里打井了。他们把红旗插
到山坡上,开始卸车。大风几次把红旗吹倒,但是总有人走过去把它再扶起来,红
旗就是这支队伍的意志和灵魂。可是,红旗越飘越显得无精打采,因为所有的人都
在怀疑,这样一个鬼都不来的地方会有那个叫做石油的人类宝藏?可是,苏联大鼻
子涅巴托夫斯基把打井的圈子画到了这里,他们就得把红旗插到这里,圈子是用白
石灰画的,画得一点也不圆,很像一个猪尿泡。
大铁架子竖在那个猪尿泡上,开钻了。
这是1957年11月30日,在中国石油工业的历史上,这里有了第一行有关打井的
文字记载:准噶尔盆地以西黑油山外围勘探区域,打油井一口,预定深度800 米。
地名为:托里戈壁的外围勘探区域,这个名字太长,比苏联人的名字都长,这么一
长串文字,把1148井队的人搞得很晕,把苏联老毛子搞得也很晕,指挥部的人就说
:“干脆简称为外探区吧。”
在外探区的小山坡响起钻机声的第二天,杨来顺终于向队长张开了请假的嘴,
可是,钻机的声音太大。轰轰隆隆像轰炸机在天空盘旋,杨来顺喊了半天无果。最
后他打消了念头,等打出油再说吧。
井队里有钻工二三十人,除了在朝鲜战场上炸掉一只耳朵的陆佳川已过三十,
其余均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另一个领队的是苏联大鼻子专家涅巴托夫斯基,年龄
在四十岁左右,一直单身。“大鼻子”是外国洋人的总称,涅巴托夫斯基的鼻子并
不大,却很尖,鼻尖上总停留着一滴明亮的清鼻涕,不等它掉下来,他一吸就进去
了。他说他很喜欢中国,想留在这里。后来才知道他真正喜欢的是中国的女孩子。
李菡玉是钻井队唯一的女性,这个女人是北京石油学院分来的学生,二十三岁,
她学的是机械专业,管着井队里所有的机械,因而,她身上的柴油味儿里总夹杂雪
花膏味儿和她的体香。她长着一张白净端庄的小脸、苗条的身材,给了这支队伍强
大的动力。不过,她与这些农民出身的军转钻工们总是保持着一段距离,他们都是
中国人却没有共同语言,更没有感情交流的渠道。她字正腔圆的jB京口音,再加上
一口流利的俄语,让钻工们感到,她可能是上帝派下来的仙女,遥不可及。她已不
再是一个生活中的女人,她是一幅画儿,纯净地、骄傲地、高尚地、孤独地挂在钻
工们的心里。
陆佳川自从见到她的第一天就暗恋上了她。可是他知道,李菡玉是个城里的大
学生,在50年代,城市是人间的天堂,而大学生就是天堂里的仙女。陆佳川是在抗
日末期当的兵,农村土改时学了几个大字,军旅八年才混上了一个上尉连长,岂敢
做李菡玉的春梦?可是知道归知道,想归想。明明知道他们之间有着不可逾越的鸿
沟,他还是做了她不少的春梦。他想她,怎么挡也挡不住,他只要一嗅到这个女人
的味道,就心跳加快,浑身有劲。
可是,这是一个奇怪的女人,她明明是一个中国女人,却和苏联专家涅巴托夫
斯基走得很近。她不仅是机械工程师,还担任着1148井队的俄语翻译工作,两个人
整天叽里咕噜,不知都说些什么,但是从他们的表情上看,大部分语言绝对都与工
作无关。两个人到底在谈什么?当然只有他们知道。最初,他们谈的是中苏友好,
谈列宁和斯大林,后来他们谈托尔斯泰、普希金,谈《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共产主
义战士保尔和资产阶级小姐冬妮娅的爱情,再后来谈中国的《围城》和《红楼梦》,
谈安娜卡捷琳娜和林黛玉,谈着谈着,他们“谈”出事了……
钻头钻下去,土质很松软,很像是一把餐刀轻轻地切着一块蛋糕,原计划要在
这里打一个月井的,可是,才钻了不到三天零几个小时,还没容这支队伍喘口气,
还没把炉灶砌好,把帐篷支牢固……就井喷了。液体喷出来了,喷出来的不是油,
是水,灰色的臭水,它带着地球的滚烫体温和压抑了千年的呼吸,冲天而上。臭味
真臭,就像腌坏了几年的臭鸡蛋甩在人的鼻子上。它从地下钻出来,喷出几十米高,
又重重地落下来,变成一条蟒蛇似的河流拼命朝山下逃。它可能已经知道自己太臭,
不讨人喜欢,就顺着山坡逃呀逃呀,它跑得速度真快,越快越臭,越臭越快,把托
里大戈壁的天都熏黑了。
几乎在一夜之间,戈壁滩变成了一片臭气熏天的沼泽。水渗下去,碱浮上来,
青灰色的戈壁变成了一片又一片白花花的碱滩,银装素裹,像永远也化不了的雪,
像准噶尔盆地染上苍老的霜鬓。苏联专家傻眼了,他画的这个小白圈子,怎么一下
子把地球都染白了?
“打井还真的打到地球的尿泡子上去了!”这是队长陆佳川在说话,他一屁股
坐在地上,命令大家停钻休工,支帐篷打黄羊烧火炖肉。钻工们高喊:陆队长万岁。
工友当面叫他陆队长、陆大哥,背后却叫他陆光棍、陆独耳。这时,杨来顺再次提
出要结婚的事,队长说:“来了就结吧,可是你不能走,你走了谁来给我们做饭,
你不能走,要是你女人来了,就在这里结,让大家闹一闹,也解一解打不出油的闷
气……”
杨来顺一听有点傻,他是想借结婚为由,带着女人跑回老家去,永远离开这个
狗不拉屎的鬼地方,可现在……
打出来的臭水拿到克拉玛依指挥部化验,看一看它到底是什么成分,为什么这
么臭?
全队人一时接不到新任务,原地待命。可是刚支起帐篷,才开了一顿饭,咔嚓
一下起风了,说来就来,来得快来得猛,比胶东半岛上的台风大得多。大风吹走了
他们的帐篷,把他们活埋在沙石里,好在他们还没有到窒息的地步风就停了,风来
得猛,停得也快,咔嚓一下风就停了。刀切一样地齐,连一点惯性都没有。他们从
土里钻出来,与指挥部的联系中断了。他们饿得不行,也渴得不行。他们必须赶紧
生火做饭,可是饭锅给刮跑了,面粉也吹得只剩一个空面袋子。问杨来顺还有啥吃
的没有?他坐在地上哭,别人都以为他是在哭铁锅和面粉,其实他是在哭他的信,
胡秀娥写给他的信和一张照片被风吹走了,那上面还写着到达克拉玛依的具体时间。
总不能等死!队里有一支汉阳造,陆佳川提枪走了。戈壁滩上黄羊、盘羊很多,
肥甸甸地跑来跑去不怕人。那时,国家还没有明令禁止捕杀它们,陆佳川一直都不
许钻工们开枪,因为他不愿再听到枪声,再看到死亡。可是人逼到绝境后,就顾不
了那么多了。看到黄羊,他举起的枪又放了下来。最后他把一只狼拖了回来。涅巴
托夫斯基看到打死的狼,呜里哇啦冲他大声喊叫,不知他在说什么。李菡玉说:
“涅巴托夫斯基说,你打狼还不如打羊,狼是羊的医生,它吃的都是跑不动的羊,
吃掉病羊,就会阻挡疾病传播,它追逐动物们奔跑,会使它们更健康。”陆佳川搞
不懂,这是他妈的什么逻辑,他就知道人饿了得吃,上甘岭的歌词是怎么唱的?—
—朋友来了有好酒,若是那豺狼来了迎接它的是猎枪……你涅巴托夫斯基也最好别
挡我的道。
帐篷刮走了,他们就用臭水和泥打土块,盖起了土坯房。刚盖了一半,咔嚓一
声,大风又来了,还没有干透的房子又被大风刮倒了。这些江南苏北来的内地人没
有见过这么强大的风沙,不知如何是好了。不过还是上天有眼,无意之间,他们看
到了地下打洞的黄鼠。这些黄鼠在洞里钻来钻去轻松自如,你来我往修身养性,洞
穴式住宅让它们安哉悠哉,看都不看一眼这些蠢笨的人类。钻工们恍然大悟,我们
未尝不可以?于是纷纷效仿,开始挖洞。他们在这里挖了无数地洞,与黄鼠们一起
居住下来,这便是举世闻名的地窝子。
上级很快找到了他们,送来了食物和饮水。臭水的化验结果也出来了,说那是
硫化氢水,不能饮用,但臭味对人体也并无大碍,钻工们就在那块被臭水翻上来的
碱地上驻扎下来。
那是1957年的12月,就快要过元旦了,天气冷得很厉害,很多兄弟井队都已经
停钻了,都到克拉玛依观看正在全国热播的电影《柳堡的故事》去了。可是1148井
队的钻机还在轰轰地响着,因为到现在这个井队还没有见到一点油星子。陆佳川的
嘴上燎起了水泡。涅巴托夫斯基也很着急,那口臭水井让他威风扫地,在中国人面
前很丢面子,在他的苏联同事面前压力也很大。他天天蹲在钻井边上,把每一块岩
芯抱在怀里,使劲地看呀摸呀,敲碎了放在一台破旧的显微镜下化验个没完,有时
还放到嘴里尝一尝。他的手里总是拿着一个放大镜,在地质图纸上晃过来又晃过去,
有一次在太阳底下晃,想不到冬天的太阳也很厉害,把纸燃得冒烟了。李菡玉也是
整天都埋在图纸里,脸上愁容不散。作为新中国第一代石油地质工程师,她的压力
一点也不亚于“老毛子”。钻机日夜不停地转,她就日夜不敢合眼,钻头换下一个
又一个,机器声音越听越像是一大群牛在哭。可是油到底在哪里呢?大家也好像没
了战斗力,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实在冷得不行了,几个钻工就从戈壁上砍来梭梭柴,
在井旁点起一堆火驱寒。火刚点着,涅巴托夫斯基就冲他们大喊大叫,也不知他说
些什么。钻工们都不想理他,对这个“老毛子”很有气,说这个苏联专家,乱画圈,
哪里是什么石油专家,分明是一个猪尿泡专家、钻窟窿专家嘛。李菡玉见钻工们不
理涅巴托夫斯基,就对大家说:“你们快把火灭了,数据表明我们打的这口井,已
有了油气的迹象,石油和天然气可能随时都会出来,你们这样点火,油要是喷出来,
后果是不堪设想的。”大家不相信,都知道这个城里的女学生和“老毛子”穿一条
裤子,一个钻工没好气地说:“油要是出来了,我就把它喝了,我的肚子正缺油水
呢。”大家哈哈大笑。
陆佳川站在井台上发起火来:“你们给我立刻灭了,你们为什么冷,那是你们
活动得少,懒。你们怎么知道我们的石油出不来?以后你们谁要再说打不出油来,
等打出来了,就让他喝油,喝死他!”
大家还是有些怕陆佳川的,人家曾经是一个战斗英雄,打井不行,打仗带兵还
是有一套的。于是,大家赶紧把火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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