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然而,就在天然气烧到第四天,出了大事。杨来顺的地窝子爆炸了,是在他向
陆佳川请示的当天夜里出的事,那天杨来顺一夜没睡,他是在布置他的新房。他要
把这个地窝子弄成一个结婚的洞房。他先从井场把包装机器的木箱子拖进地窝子,
把它们拆开,拔掉上面的钉子,拼成了一个宽大的双人床,屋子里好像还是不够暖
和,他就把炉灶里的天然气做了改进,他先在床边又加了一个炉子,然后他把胶皮
管一断两截,找不到铁火嘴子,他就直接把皮管子塞进了做的新炉子里,一点燃,
好家伙,房子又亮又暖和:半夜,皮管子被烤化了,灭了,他被冻醒了,地窝子充
满了天然气,他的头很晕,但是他不知道这是天然气的原因,屋内漆黑一团,他摸
到手电筒,一开电门,只听轰的一声,把他从地窝子里掀了出去。
爆炸声很响,把1148钻井队的职工都震醒了。陆佳川从梦中惊醒,还以为自己
又到了战场,睡在战壕里,美国人正在炮轰阵地发起反攻了。他翻起身来,大喊一
声:“准备战斗!”下床找枪,看到身边的人撑起半个身子,傻呆呆地看他,这才
渐渐清醒过来。
“什么响声?”他一边找皮大衣,一边没头没脑地问。
一个队员说:“好像是炊事房,爆炸了……”
陆佳川大喊:“还愣着干什么,都快起来——”
地窝子的顶部整个被气浪掀掉了,像是一个被炸掉的地堡。火不是很大,烧掉
了蒸馒头用的笼屉、桌子、床铺,一些蔬菜面粉和杨来顺的衣物棉被,其他也没有
什么可供燃烧的了。天然气并没有因爆炸而熄灭,依然旺盛地燃烧着,把黑暗的戈
壁照得通明。在一片废墟和灰烬里,怎么也找不见杨来顺的踪影,难道他烧得连骨
头都没有剩下?直到天亮,人们才在几十米以外的地方找到了他,他躺在臭水井流
出来的冰面上,他是被炸上了天后,又落到了这里来的,尸体已碳化,烧得很短,
像一个树根子,当时杨来顺的身体可能还很炽热,化开了封冻冰面。此时,他的整
个身体都深深嵌在冰槽里。员工们用十字镐啃了一个小时,才把他抠出来。
杨来顺下葬的那一天,风雪一直刮个不停,油田会战指挥部来了领导,还从文
艺宣传队里带来了两个会吹唢呐的演奏员。送葬的队伍抬着棺木踏着积雪艰难地向
前走,风雪鞭子一样抽在杨来顺的棺材上发出嗖嗖的声响,空洞而凄凉。棺木和通
常的一样大,并没有因杨来顺碳化成一尺来长的身体而做得小一些。不管杨来顺是
怎么死的,他终究是中国西部石油工业的最初献身者,因此,上级很重视。他们顺
风而行,风雪一直把送葬人驱赶到离1148井队—公里远的山坳里。他们把坟堆得很
大,碑也不小,还在那水泥碑上镶了杨来顺的照片。宣传队员站在墓坑边开始努力
吹奏。他们先是吹《我为祖国献石油》,吹了一段后,觉得有点文不对题,就换了
一段山东吕剧《张寡妇上吊》,这个段子在山东当地办丧事是很流行的,这一吹,
很多员工就掉下了眼泪。那被曲子吹出来的眼泪一半掉给杨来顺,另一半是想家掉
给亲人和失去的亲人们的。唢呐刚吹了两曲,就被指挥部领导喝止住了:“不要吹
得太悲哀了,把人搞得挺难受,哭哭啼啼的,一点革命斗志也没有,杨来顺是为石
油工业而牺牲的,死得壮烈,重于泰山,不要婆婆妈妈的嘛!吹一些斗志昂扬的曲
子嘛!现在广播里那么多好曲子不会吹吗?”
于是,就吹上了《石油工人之歌》、《志愿军之歌》,指挥部领导登上一个高
处:“来,我们大家一起唱!”
于是大家就唱起来:“锦绣河山美如画,祖国建设跨骏马。我当个石油工人多
荣耀,头戴铝盔走天下……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
歌声伴随着呼啸的风雪,时起时落,时高时低,就像是在冰冷的戈壁燃起了一
把火,风雪更大了,把本来更昏暗的天地吹得几乎黑成夜晚。出殡完毕,员工们再
无心排着队回井队了,他们心里都在说,我们已不是军人了,干吗总是排着队走路?
他们自行解体,跌跌撞撞地走在戈壁肥厚的雪地上,人们心里很压抑,总是感到杨
来顺死得很可惜,眼见苦难都熬到头了,眼见未婚妻就要来了,他就这样结束了,
唉……
就在埋了杨来顺的第二天,一辆警车开了过来。警车是一辆土黄色的嘎斯69吉
普车,没有警灯。车一停下来,就跳下两个手持波波沙冲锋枪的战士,紧跟其后的
是一个夹公文包干部模样的人,他从车上走下来,站定后,就对着几间地窝子喊:
“陆佳川,你出来,跟我们走!”这一喊,不仅走出了陆佳川,还有许多钻工也被
这冰冷的喊声喊了出来,其中包括李菡玉。大家护着陆佳川,不解地问:“为什么
抓我们的队长?他犯了什么法?”
夹公文包的干部说:“我是矿区保卫处的,他犯的什么法,你们应该清楚。作
为一队之长,不经上级同意,擅自使用国家紧缺的自然资源,把同志们的生命安全
当儿戏,你们说,他犯的法还小吗?”员工们你看我,我看你,不说话了。夹公文
包的干部对身边两个战士说:“抓捕!”
两个全副武装的战士就把陆佳川捆绑起来,陆佳川没有一丝的反抗,从他的表
情上看,他没有惊恐,更多的是歉意和无奈。
就在这时,李菡玉突然扭头钻进了地窝子,迅速把苏联专家喊了出来。涅巴托
夫斯基一看这副抓人的阵势,呜里哇啦地问李菡玉这是怎么一回事?李菡玉同样呜
里哇啦地说了一通。涅巴托夫斯基冲到保卫干部的前面,大声地呜里哇啦,虽然听
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是他的那张连严冬都冻不红的白脸,此时涨得通红,鸟语里
夹杂着一些酒气和唾沫星,直喷得保卫干部不停地往后撤,他一边退,一边不停地
看李菡玉,那意思是这个老外是不是有点疯,他在说什么?涅巴托夫斯基一口气把
他要表达的意思说完后,才感到自己是在对牛弹琴。停了口,他也看着李菡玉。
李菡玉对干部说:“他说天然气这件事与陆佳川没有关系,是他让大家接进屋
里的,你们要抓就抓他吧。”
保卫干部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这不是我想抓谁就抓谁的事,陆佳川是带兵
的,是党支部书记一队之长,不讲安全,把人搞死了,他不负责谁负责?一个外国
专家只管他的技术,有什么权力管我们的油气!”
李菡玉把话翻译给涅巴托夫斯基,他又跳了起来:“我倒是要问你们这些坐机
关的人,这样零下40度的寒冷天气,你们有没有想过工人是怎样工作的?他们住在
寒冷的地洞里能活下来就很不错了,可是他们还要劳作。为了自己的生存,为了你
们的国家能够获得石油财富,他那冻僵的身躯还不如一条狗,就这样,他们也不敢
动一动这些所谓的国家资源,难道人的生存还没有一点气体重要吗?皮管子是我割
的,天然气也是我接进来的,我告诉你,你要是抓他走,那就请你转告中国政府,
我不干了,我要上告你们!”
说完话,涅巴托夫斯基冲冲撞撞地走下地窝,提出一个棕色的大皮箱,他的速
度真是快,皮帽西装围巾几秒钟就都穿在身上了。李菡玉一把拽住他呜里哇啦说着
话,他们开始在雪地上拉拉扯扯,你一句呜里哇啦,他一句呜里哇啦,大家瞪着眼
睛看他们,虽不知他们具体说什么,但都能明白两人的意思。保卫干部僵在原地,
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但他知道,眼前这个性情狂躁的老外要是真走了,井队有可能
就得停钻,耽搁了1148井队打井事小,影响了国家石油工业的正常发展,破坏了中
苏友谊事儿可就大了,这样大的责任,他一个小小的官员可担不起呀。他看了一眼
五花大绑的陆佳川,对两个武装战士说:“先给他松绑。”陆佳川松开以后,并不
觉得自己有多轻松,他心里也还是认为自己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你们还是带我走
吧。”
保卫干部说:“你就别不识好歹了。要不是半路杀出这么个大鼻子,你就好好
儿坐牢吧。”他又对一井队人说:“放他是暂时的,并不意味着这场事故不予追究。
不过,你们的困难我也要向上级反映的。有关部门的冬季保温工作也确实没有跟上,
间接性地酿成了这场因保温而带来的事故。对不起了专家同志,我看还是把你的皮
箱提回去吧。你要是真走,我的车也不会拉你的。我们走。”保卫干部和两个战士
跳上嘎斯吉普车走了。
马司钻张罗大家:“好啦,没事了,大家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
涅巴托夫斯基走到陆佳川面前,用生硬的中国话说:“对不起陆队长,都是我
惹的错。”
陆佳川很麻木地看了他一眼,好像并无感恩的样子,他说:“你刚才怎么不走?
我真的希望你能走掉。”
涅巴托夫斯基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陆佳川说:“我在说你最好离李菡玉远一点。她是一个中国姑娘,而你是一个
外国人。”
李菡玉打断他的话,严厉地说:“陆佳川,请你不要这样,我和你之间在对人
生认识的问题上是有差别的。我喜欢谁与你无关。好好儿当你的队长,大家都很看
重你,少不了你。涅巴托夫斯基也很欣赏你,不要因为一个对你来讲根本不可能的
事,毁了你自己的前程。”
马司钻也走过来说:“说得也是嘛,你得好好儿谢谢咱队的这个‘老毛子’,
那几条罪状你知道意味着什么?不死也得20年,那样你就完了。”
涅巴托夫斯基一直看着他们说话,他问:“你们在说什么?”
李菡玉却大声用汉语说:“我们在说你真好,把我们的队长救了,充分体现了
一个国际共产主义战士的国际主义精神。”
涅巴托夫斯基咧开大嘴笑了,陆佳川也笑了,但他笑得很难看。
得知杨来顺的未婚妻要来井队的那一天,陆佳川正在重新安装天然气的火嘴子。
自从那个保卫干部空手回去后向上级做了汇报,领导们仔细想了想,拍了拍脑门子,
从大干快上的口号中回归到了人性,说:“人也是肉长的,不把自己搞暖和,又怎
么能把井打好呢,问题不是出在天然气上,而是出在怎样安全使用上。”这个领导
亲自给陆佳川通了电话,说:“供应站立刻给你们送去一批五毫米钢管。你们要快
速安装,保证密封不泄漏,使用好天然气。”
“是!”陆佳川在喊话筒前打了一个响亮的立正。他的心里一下子亮了许多,
就像夜里点燃的天然气。
就在他和几个钻工把一条条管线铺进地窝子的时候,负责接听话筒的马司钻,
匆忙钻进地窝子把陆佳川拉到一边,说:“克拉玛依那边有个女人要来找杨来顺,
说是从山东来的,好像就是他的未婚妻,上级领导要我们接待一下。”
陆佳川说:“上级没有对她说杨来顺死了吗?”见马司钻没有听懂他的意思,
又说,“上边有没有对这个女人说,杨来顺死了?”
马司钻吭哧半天,说:“不知道说没说。好像没说,听女人的口气,她好像什
么也不知道,现在她就在话筒里,她说要跟杨来顺说话哩,要我去把杨来顺找来。
我到哪里去找,所以我只好来找你,你看怎么办?现在,她正等着杨来顺回话哩。”
陆佳川皱着眉头钻进了装有喊话筒的地窝子。他刚拿起话筒,里边就传过一个
女人的清亮声音:“喂——有人吗,喊人喊得怎么这么长时间。你是杨来顺吗?喂?”
“我……我不是杨来顺。”
“那你接什么电话呀。”
“他现在不在住处,他……上井了。”
“我知道他一定很忙,那他什么时候下班呀,我想让他来接我,他长得高大吗?
说实话,我们还没有见过面呢?也只是在照片里见过他的半身照,好俊气哩。喂,
你是谁呀!要不这样吧,他要是真的很忙,我就自己过去吧。请你转告他,一定要
用独特的方式见我噢。嘻嘻……”
话筒挂了。陆佳川和马司钻对望一眼,有点束手无策。马司钻笑着说:“你看,
这妮子还挺浪漫的,还要什么特殊的方式,唉——要是杨来顺这小子活着多好。陆
队长,不过,我倒有个主意,不知该不该说。”
陆佳川正愁着不知如何是好,忙说:“你说说看。”
“她大老远的来到这里,我看还是不要把杨来顺的死因告诉她为好。”
“你说得轻巧,咱们怎么能瞒得过去。”
“听我说完嘛,他不是没有见过杨来顺的面吗?而且,这个杨来顺竟然对这妮
子说自己是个军官,在她的印象中,杨来顺一定高大威猛,没准那张照片都是假的
……”
陆佳川打断他:“好了好了,人都死了,你还说他这些干什么嘛。”
马司钻说:“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说,咱们井队里的男人个个也都不比
杨来顺差。既然到了咱们队上,岂能让她再哭哭啼啼地回老家?”
陆佳川正眼看了他几秒钟:“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把她留在咱们井队里?这好
像不太容易吧。” 马司钻小声说:“你看这样行不,就让咱们井队里的一个人
充当杨来顺,你看好不好?咱们井队的单身汉也很多。”
陆佳川想了想说:“这当然好,两全其美,可是这不是骗人家吗?”
马司钻坚定地道:“我看这也不是什么骗不骗的,要说骗还是杨来顺骗了人家
呢!如果他还活着,这女人到这里来一看,好家伙,这个杨来顺哪里是什么军官,
又矮又瘦一个炊事员,那还不闹起来。那样一闹的话,咱们的1148不就成了一个名
副其实的骗子队了吗?”
陆佳川看着马司钻,心里觉得也挺在理:“不过,这是不是有点太离奇了。这
事要是这么将错就错地做下去,早晚也会露馅的。”
马司钻说:“就是露了馅,那也到了生米煮成熟饭的地步了。”
陆佳川心里不得不佩服他,他看着马司钻说:“没准是你不安什么好心,打人
家的主意吧。”
马司钻也毫不掩饰地说:“我坦白说,我们公平竞争,反正我的老婆见我总不
回去,受不了两地分居正跟我闹离呢。咱队三十多号人,人家挑上谁是谁,你陆佳
川也不例外,怎么样?哈哈哈……”
“你不要把我拉进去,我看八成就是你在给自己做安排吧?”
马司钻说:“我是在为你解围哩,你怎么总这样怀疑我的行为,我还是那句话
——公平竞争。”
陆佳川不耐烦地说:“好好,也只能这样死马当活马治了,女人的事你在行就
按你的办吧。你快说说咱们下一步于什么?”
马司钻说:“时间不等人,这山东嫂儿说到就到了。赶紧开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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