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在会上,陆佳川大概说了杨来顺未婚妻要来井队的时间,他说这是一不幸的女
人,风尘仆仆前来寻找她那未曾谋面的未婚夫,未婚夫却死掉了。还说她是我们1148
迎来的第一个女人,因此我们一定不能让她伤心,一定要热烈而隆重地欢迎她的到
来等等。接着他话音一转说:“不过,现在她还不知道杨来顺已经牺牲的消息,我
看,不知道就让她不知道下去为好。这不仅对她本人有好处,同时……”陆佳川停
顿下来,看一眼在一个角落里的李菡玉,她正捧着一本俄文书看得津津有味:“同
时,也给我们大家带来了希望……”话音一落,人群就兴奋开了。马司钻站起来:
“你们安静一下,队长的话还没有说完。”“我所说的这个‘希望’是有条件的,
也是有针对性的。第一,我们在座的每一个人都要保守秘密,不能把杨来顺的死讯
泄露出去;第二,只能是她来选择我们,不准我们选择她,你们明白吗?”下面已
形成了一片蜂鸣状。李菡玉也放下了书,对陆佳川的话题产生了兴趣。陆佳川继续
说:“你们要记住,只要她认准我们其中的一个,不管是谁,这个人今后就是杨来
顺。明白了吗?”钻工们炸窝了,有的哈哈笑起来。
陆佳川吼一声:“你们严肃一点!谁笑?谁要再笑我开除他的被选择权,这不
是闹着玩的。在还没有选到你们的头上之前,提几个注意事项,第一,这女人喜欢
中尉军官,现在,我们每个人都是中尉军衔了,选中谁,我就把我箱子里压着的一
杠两星的肩章送给他。其实我们现在是石油工人了,时不时的哄她高兴就行了。第
二,扮演杨来顺的时间越长越好,最好到她生了孩子。”在座的人哈哈哈,乐得前
仰后合了。他又说,“总之,一旦被她相中,我们就在井队上举行婚礼……”
这时,大家都听到了外面有汽车的喇叭声。
陆佳川喊一声:“全队出门集合。”九天空呈现出少有的湛蓝,阳光使寒冷的
天气有了一丝暖意,几十米外的那口臭水井,早已形成一座高大的冰塔,臭水在晶
莹的白塔间汩汩流淌。一辆厢槽式卡车从颠簸的路上开过来,但它被臭水形成的一
条冰河挡住,停在离1148井队的地窝尚有100 米远的地方。臭水是温的,一时结不
了冰,升腾着难闻的热气。地窝都是挖在山坡上的,坡上竖立着一个风车,直对着
北山的山口;西伯利亚的北风吹动风车就可以发电,供照明,这也是涅巴托夫斯基
和李菡玉建造的。
汽车是每两个星期来一次的生活补给车。为了送胡秀娥上来找她的男人,车子
提前两天开来了。车上有面粉白菜土豆和洋葱,有时还会有一些猪肉或冻鱼。杨来
顺活着的时候,看到车来他就会跑出来,像山羊一样爬上厢板,搬下这些令钻工们
垂涎的东西。陆佳川有命令,除了杨来顺本人,谁也没有权力靠近补给车。
胡秀娥打开车门,从车上扑通一下跳下来,地上是虚软的碱土和高低不平的冰
瘤子,她一歪,就摔倒了。她哈哈哈地大笑,笑声传到山坡上站着的两排人堆里,
女人的笑声把男人的心都笑酥了。
胡秀娥的心情很激动,脸面上升腾着红云。她东张西望,问司机:“大球哥,
你不是说,车一到,俺的杨来顺就会像山羊一样跑过来吗?咋没有?你的话我才不
信哩。”
司机姓仇,跟胡秀娥侃了一路,仇司机把“仇”字写给她看,她说这是报仇的
仇,怎么是“球”呢?司机说:“姓就是这么喊的,大家都喊我大球,你就喊我大
球哥吧。”胡秀娥警惕地看他:“你不会是个流氓吧?”仇司机忙说不是不是,你
就随便叫吧。
大仇司机停车后,从车上下来,他还不知道杨来顺已经死了。朝四下张望,也
有些纳闷,以往,他的车还没有停稳,杨来顺就会跑过来卸车,他喊了一嗓子:
“杨来顺,你看谁来了?你快来卸车,我还要赶回去哩。”大仇打开车厢板,一边
往下搬食品,一边说:“你媳妇来了,你倒不急了。我跟她说你是一个炊事员,她
还不信,硬说你是一个中尉。嘿嘿,看你那熊样儿你还会骗人哩,把这么俊俏的一
个妹子骗到手了。”
大仇把东西都快搬完了,也不见杨来顺过来。抬头仔细一看,看到地窝门前站
着一队整齐的队伍,有两个人正朝他这边走来,但他们不是杨来顺,一个是陆佳川,
另一个是马司钻。马司钻张开大手,把胡秀娥领到队伍里去了,陆佳川就直接走到
大仇司机身边,压着嗓门严厉说:“你喊啥?难道你真的不知道杨来顺已经死了吗?”
“你说啥?你说那个炊事员死了?我还真的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想婆娘想
死的?”
“你别瞎猜了,你不知道就好。不过,你既然知道了可要替我们保密呀。东西
都卸完了吧,完了你就快走。别在这里添乱。”
仇司机半开玩笑地说:“我好像有点明白了,你们是不是看到这个女人漂亮,
就把杨来顺害死了,是不是?我可要上法院去告你们呀,嘿嘿。”
陆佳川说:“随便随便,你就快走吧,回头我给你细说。”
仇司机一边上车一边说:“哎呀,要真是这样的话,我就先下手了。我们在车
上聊得很投机哩,错过了错过了,你说,我怎么错过了这样好的机会呢?苍天呀,
你也太不长眼了呀!”
陆佳川笑着说:“你的运气只能到这一步了,能怨谁,别悔恨了,走你的吧。”
车子开得不见影子,陆佳川才慢慢离开。回头看到胡秀娥正向一群整装列队的
钻工们走过去,就舒了一口气。不过,此时他的心里有点怪,他想不到这个女人这
么漂亮,白白净净小巴掌脸儿,丰满的胸和臀把小棉袄和棉裆裤都撑得鼓鼓的;小
棉袄掐着腰,腰很软,走起路来一扭一扭。要不是那一脸的天真和无知,比李菡玉
长得一点都不差哩。要是真嫁了杨来顺,这姑娘还真有点亏哩。现在,这个姑娘一
切都蒙在鼓里,她要在一群队伍里找她早已不存在的杨来顺了,她能找到吗?这场
闹剧究竟该怎么收场?陆佳川心里一点也没有谱儿,因而,他的脚步有些迟疑,说
实话,杨来顺的死,让他一直以来都在自谴自责中度日。他要是给他批了假,他不
就死不了了嘛。现在这个游戏分明又是在忽悠他的未婚妻嘛,从良心上讲,他又多
了一层内疚,很不好受。他在坡下慢慢地晃悠着,一点也不想参与进去。心想,就
让你马司钻唱主角去吧。
在队伍中,陆佳川看到了李菡玉,李菡玉是他心中的痛,他暗恋她,也向她表
白过,可是这个女人不仅果断地拒绝了他,而且更加靠近了涅巴托夫斯基。她对他
说:“我们两人是两股道上跑的车。”她爱涅巴托夫斯基,难道她和这个老毛子就
是一趟车吗?人人都知道这个老外早晚都要回国的,可是这个女人就是这样执迷不
悟。不过,陆佳川并不想放弃,只要涅巴托夫斯基一走,念想断了,跨国恋也就断
了。他等着这一天。
马司钻领着胡秀娥爬上山坡,对地窝前站着的两排队伍大声道:“全体立正,
稍息。”
马司钻转身又对胡秀娥说:“报告胡秀娥同志,队伍集合完毕,请指示。”胡
秀娥笑得前仰后合地说:“没指示没指示,你们叫杨来顺藏好就是。”
马司钻大声喊:“好的,杨来顺同志,你的未婚妻要用独特的方式和你见面,
那你就藏好。我听说你们从来都没有见过面,这就很有意思了,现在,你在这个队
伍里边,你在暗处她在明处。你就好好儿地藏吧。”马司钻又对胡秀娥说:“你现
在可以找了,你既然是他未婚妻,来了,当然也跑不掉了,你就挑吧。杨来顺,你
可要藏好了,我们今天倒是要看一看你们到底有没有夫妻缘。好,寻夫游戏,现在
开始,立正——”
胡秀娥像首长检阅士兵一样,开始一个一个地过目,一张张的脸,都是年轻俊
俏的脸,一双双的眼睛都是光芒四射的眼睛,他们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眼里喷射出
很多的尖利的和柔软的东西,有的像剪刀,有的像舌头,有的像利牙,也有用刀子
划开自己的胸膛,让她看看正在跳动的一颗心多么喜欢她……她理解这些剪刀、舌
头、利牙之类的东西,男人也不是铁打的,都是和她一样的人,皮肤下流着血,骨
头上长着肉,有生命懂感情。难道只许自己想男人想得身上发胀发痒,就不允许男
人的眼光如狼似虎?可是…——大哥们呀,你们看也是白看呀,我的美貌、我的身
子只能是给杨来顺看了,他现在就在你们的堆儿里,正在跟俺藏猫猫逗蛐蛐哩。杨
来顺,你就藏吧,你再藏,俺也能把你找出来。
胡秀娥避开剪刀和利牙,看完第一排,又看第二排,看完第二排,又回过头来
再看第一排。最后,连站在一边的涅巴托夫斯基和李菡玉她也看了。没有。没有她
要找的杨来顺,没有那个自己想象中的高大威猛的军官杨来顺,难道自己是找错了
地方?或者根本就是一个幻想?可是人家分明说杨来顺就在这里呀?她寻找的目光
有点累了,暗淡下来。这时,马司钻走出队伍,嬉笑着问:“大妹子,你怎么了?
你找不着你的杨来顺了?那你看我像不像?我给你说,我就是你要找的杨来顺,走,
你跟我回屋吧……”
胡秀娥忙倒退着:“不,你不是,你这么瘦,一点也不像……”
钻工们哈哈大笑。队伍有点乱了。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大妹子,你别找了,
我就是你的杨来顺。”
听到这一声喊,队伍轰的一下就散了,纷纷围了上来。
“大妹子,你好好儿看一看我,我就是你的杨来顺,你看我,胳膊上的腱子肉
多壮实。就算我不是杨来顺,那我也比杨来顺好看好几倍哩!”
“你看看我大妹子,我身高一米七八,净高,光着脚量的。体重七十五,净重
脱皮。我还是个二等功哩,在朝鲜打死过八个美国鬼子!”
“他吹牛,你看我,我是一个初中生,他们都是文盲。我还有存折子呢,老家
还有三间大瓦房,十亩自留地,一头骡子两头猪……”
“你才吹牛哩,穷得连裤衩子都舍不得买,拿个破布袋兜着。大妹子,别听他
们瞎说,他们都不是杨来顺,我是!”
一堆人闹哄哄地把胡秀娥围在里边,就像一群秃鹫吞食着一只小鹿羔子。他们
你把我挤下去,我又把你拉下来。涅巴托夫斯基在一边哈哈大笑,问李菡玉他们想
要干什么,是不是都要争着和她睡觉?李菡玉娇嗔地看他一眼没理他,涅巴托夫斯
基就自己咕咕噜噜地说话,说这些人的求婚方式比哥萨克白匪还要厉害。
就在这时,李菡玉突然走了过去,把胡秀娥从人堆里拽出来,大声说:“你们
这是要干什么?太原始了点吧。你们也太不尊重女人,太不顾杨来顺的感受了吧。”
她这样一说,胡秀娥就哭起来,大家也静下来。胡秀娥也说:“你们怎么就像
是进到俺村里的鬼子兵,你们一点也不像是当过解放军的人!大姐,你快说,杨来
顺到底在哪里嘛。俺不想玩了。”
胡秀娥又对着一群人喊:“杨来顺,俺不要你的特殊方式见面了,你就快出来
吧!”
李菡玉劝胡秀娥别哭,问她叫什么?胡秀娥说她叫胡秀娥。李菡玉就说:“秀
娥妹,你顺着我的手看过去,看到山坡下的那个人了吗?你看,那个人是不是你要
找的来顺哥哥?”
胡秀娥抬头一看,有一个人正从山坡上走来,这个人身材高大,背有些驼,长
方脸上有浓密的胡子,心事重重的表情使他显得有些苍老,这个人很像杨来顺!也
很像她曾经送过军鞋的那个解放军连长,更像媒婆给她看的照片上的人,太像了,
不,就是他,她的杨来顺,她要找的来顺哥,魂牵梦绕的未婚夫杨来顺,胡秀娥朝
那个人大步走过去,她的腿有些软,心脏跳到了喉咙上,她的身上突然就痒起来,
就像在胡家村里的包谷地里,有一条蜈蚣爬进她的身体。她走到两人仅有一米之间
的距离时,站住了,陆佳川也站住了,他们同时都愣在了原地,陆佳川定神一看,
也觉得这个女子很面熟,他想起来了,这不是在山东打仗,离开胡家庄上前线的时
候,送他军鞋的那个小姑娘吗?没错是她。那时她才十几岁,现在她已经是大姑娘
了。
“来顺哥,你是来顺哥吧,我可找到你了。”胡秀娥向前跨了一步,陆佳川却
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陆佳川想,这是怎么了?这戏演来演去,怎么演到自己头上
来了?这也太突然了吧。然而,更加突然的事情又接着来了,胡秀娥又向前跨了一
步,这一步说是跨不如说是扑,她扑空了,重心一偏,她的身体轻飘飘地往地上软。
这一软,陆佳川又本能地接住了她。他把她抱在了怀里,女人那青春的香气浸满了
他的鼻孔,这时,坡上的钻工们呼唤起来:“杨来顺亲一个,杨来顺抱一抱……”
陆佳川一夜之间变成杨来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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