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当天晚上，胡秀娥就提出要和陆佳川在这里举行婚礼，说只要结了婚，住几天，
等怀上了孩子她就走。她说：“咱是石油人的妻子了，就不能拖俺男人的后腿，耽
误了带着兵的你为祖国找石油可不是小事，来顺哥，你说我说得对吗？”陆佳川只
好说：“对对对，要走咱们明天就动身，好吧？”

    胡秀娥说：“完婚俺就走。结婚的事，俺也不为难你，有没有彩礼都行，俺就
要两朵红花一把糖，一间地窝子一张床，再要你一个宽大温暖的胸膛，抱着俺，捂
着俺就足够了。红花和糖俺都带来了，剩下地窝子和床就交给来顺哥你来办了。”

    胡秀娥左一个来顺哥右一个来顺哥，只喊得陆佳川欲哭无泪入地无门。这戏演
得越来越真，越来越深，越来越难以收场了，他一点也不知道结果会是这样，怎么
会这样呢？把自己稀里糊涂地装了进来，动弹不得。当时马司钻出这个主意的时候，
他也一直认为这个主意很好，队上的光棍很多，能解决一个是一个，没有女人，工
人们的心就定不下来。这个女人虽然是奔杨来顺来的，但是他牺牲了，她的未婚夫
没了，她当然还得另嫁人。至于她要嫁给谁？这就不好说，但只要能把她留在1148，
十有八九，这个女子就还是1148井队的媳妇。再说，队上活着的钻工个个也都不比
杨来顺差，所以马司钻把想法一说，他就同意了。

    可是现在怎么会是这个样子呢？怎么会落到了自己的头上呢？他的心里真是一
点准备都没有。从心里讲，眼前这个姑娘确实也不错，六年前的那一次出征，胡家
庄的老百姓夹道欢送子弟兵上前线打老蒋，16岁的山东姑娘胡秀娥把一双军鞋挂到
他的脖子上的时候，他正眼看了小姑娘一眼。这一眼，让那姑娘脸红耳热。多美的
小丫头呀，他记住了她，但是他很快就把她忘掉了，因为要打仗，命归何处天知道，
当兵的战死是正常，活下来才是奇迹。他从山东打到苏北，又从苏北打到华北平原，
除了一块弹皮削掉他的半边耳朵，他健康地活了下来。那双鞋子一直没有穿，一是
因为它做得有点小，二是因为它简直就是一件艺术品，那上面绣的莲花和鸳鸯活灵
活现。那双鞋被部队一个文艺股长拿走了，说要放到军博里去。此时，说实在的，
如果不是他心里一直暗恋着李菡玉，他会毫不迟疑地和胡秀娥结婚的。他在等李菡
玉，李菡玉之所以不想接近他，都是那个涅巴托夫斯基勾走了她的魂。那个涅巴托
夫斯基尽管挽救过他的人生，他也不想领他的情。他早晚都要回国的，因此他一直
盼望着涅巴托夫斯基走的那一天。可是，就在昨天，李菡玉把他陆佳川轻轻松松地
指给了胡秀娥，说他就是杨来顺，这让陆佳川很是惊讶，并对李菡玉产生了深深的
绝望。她不仅用这样的方式甩脱他，还把陆佳川推到了如此尴尬的境地。看来，知
识分子的脑袋确实好使，他这个没有念几天书的老粗也确实不配她。现在，眼前这
个姑娘要和他结婚，他在最快的时间做了决定——结婚。

    不过，在与她成婚之前，他还是决定把真相告诉胡秀娥。

    陆佳川说：“好，我答应和你结婚，不过，在咱们结婚前，我要告诉你一个事
儿，你可要挺住呀。”

    胡秀娥忽闪一双大眼睛：“你就快说吧，只要与咱们的婚事无关，我什么都不
怕。”

    “我不叫杨来顺，我叫陆佳川，你的未婚夫杨来顺，他……已经死了。”

    胡秀娥不解，一眨不眨地看了他几秒钟：“来顺哥，你是不是没有相中俺，从
见到你的那一刻，我就有点感到你好像对我不太那个。我不勉强你，呵是你早干啥
了？你不要忘了你给俺写的那些信，说得多么肉麻吗？俺都存着哩，可是你怎么说
变就变了呢？我大老远来了，你怎么这样对我？”胡秀娥说着说着就哭起来，哭声
很大。陆佳川慌了手脚，不知道此时该做些什么，见她用衣袖抹泪，就赶紧从铁丝
上拽下一条毛巾，给她擦泪，忙说：“你别哭，你小点声，小点声好不不好？”她
的声音反倒更大了。

    这时，门外有人喊：“杨来顺，你这是咋了，你怎么把你的媳妇搞哭了，我们
不想听她的哭声，我们都等着听你们叫床哩。”

    陆佳川一惊，原来有几个钻工蹲在门外听房里的动静哩，陆佳川想冲他们发脾
气，但是他想到自己正演着双重角色，便冷静下来。他站起来，走到门前把门打开，
钻工们有点怕，转身想跑，陆佳川喊住他们，叫他们都进来。

    陆佳川对胡秀娥说：“你看，我的钻工们都在这里，我还是那句话，我确实不
是杨来顺。我叫陆佳川，是1148钻井队长，你的杨来顺在一个星期前的一场事故中
牺牲了。你要是不信就让钻工们说。”大家一看陆队长把实情告诉了这个女子，也
就只好对胡秀娥说：“队长说的都是真的。”

    胡秀娥还是有点不信，提出来活见不到人，死也要见尸。陆佳川就把她领到了
杨来顺的坟上。墓碑上有杨来顺的名字和相片，胡秀娥走上前，久久凝望着杨来顺
的照片，一张瘦弱的长脸上，长着一双怯懦的小眼睛，小眼睛里充满了期待与渴求，
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她。胡秀娥的脑子里感到很空，到底是哪个地方出了错呢？她费
尽千辛万苦，跑到这里来寻找她的爱情，在一群男人堆里找来找去，嘻嘻哈哈真真
假假，弄到最后，原来她要找的人死了，你说这到底算是哪一出？这个玩笑开得也
太大太出格了吧。不过，在她的心底，还是闪现出一点让她暗暗欣慰的余光，这个
真杨来顺长得实在是太难看了，可以说，简直就是整个井队里最丑的一个。他要真
是媒婆牵线的那个人，那她的此行就太冤了，恶毒的媒婆骗了她，骗了他家4 尺花
布、2 斤五花肉和20元钱。

    “俺操你娘哎——”胡秀娥的骂声脱口而出了，站在一边的陆佳川一惊，这么
美丽的姑娘怎么会说出这么龌龊的语言？他是骂杨来顺？骂我？还是骂耍弄她的人？
他不知道。只看见那姑娘一拧头走了，走得很快，陆佳川在身后喊：“小胡，你走
错了，往这里走！”

    胡秀娥赌气说：“俺走哪里不用你管，俺要回家。回俺的山东老家，俺要杀了
那个老媒婆子。”不过，她还是站住了。

    陆佳川走上来说：“回去就回去吧，不过，到这里来的车子一个星期只能来一
趟，你还是先住两天，等车来了再走也不晚。”

    “不住，俺一天也不想住，和你们这一帮骗子流氓住在一起，俺不安全。”

    陆佳川很是尴尬地笑了一下说：“是的，是我们不好，不过大家心是诚的，就
是不想让你伤心，还想留下你做1148的媳妇……才这样的嘛。”

    胡秀娥反问他：“那你想不想留下我？你明明对我没有那个意思，为何又要装
扮杨来顺来骗我？你说？你说呀？”

    陆佳川无语了，他怎么能说这是李菡玉强加给他的？他又怎么能说他不想娶她
是因为他正在暗恋另一个人？他无语，只好说：“我错了，错了。”

    胡秀娥得理不让人：“说声错了就能了事吗？我问你，杨来顺是怎样死的，我
作为她的未婚妻，应该知道吧。”

    陆佳川就把杨来顺为了迎接她的到来，如何张灯结彩昼夜布置结婚新房，又如
何将天然气接进房子，怕你冷又如何多接了两个气嘴子，结果，烧到半夜时，门口
一个气嘴子被风吹灭了，屋里的还烧着，天然气灌到一屋子的时候，爆炸了，除了
一个红“喜”字炸到了天上，飘落下来没有烧掉外，都烧了，都怪我，我要是给他
准了假，他也就不会死了……

    陆佳川的话音还没有落，就见胡秀娥返身又跑到了坟前，慢慢地跪下，哭起来，
一边哭一边说：“杨来顺，谢谢你的一番爱心，就算俺俩生来没有结为夫妻命，来
世俺一定做你的女人。”胡秀娥先从怀里掏出一对绣着鸳鸯的小手巾，用石头压上
……‘陆佳川远远看着这情景，鼻子也有些发酸，心想，这真是一个好女人呀。

    待胡秀娥站起身，陆佳川走过去，把手纸递给她擦泪，她没有接，问他要了火
柴。把压在石头下的手帕抽出来点着了，一对美丽的戏水鸳鸯化为灰烬。

    陆佳川心里想，多可惜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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