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初夏,后山村村头的大樟树下,村长老毛和一帮村人在议论着一平的事。
三天前的半夜,昌松老爹那当兵的儿子一平突然疯了,一声不吭爬上自家屋顶,
将瓦片踩得稀里哗啦如急雨般跌落。村子被昌松老爹和留花的哭喊声惊动了,村人
从屋里钻出来,匆匆赶到时,见父女俩正趴在地上,边哭喊着皇天,边鸡啄米样磕
头,祈求一平下来。那当兵的一平,当着爹和妹子,当着一村子人,像一头孤独的
困兽,仍高高地站在屋顶上,将瓦片疯踩。那场景,便令村人惊怵,知道昌松老爹
那当兵的儿子是想不开了,不由咝咝地倒抽冷气,都束手无策起来。
当然,最终还是村长老毛悄悄地爬上屋顶,一下子拦腰抱住了一平。奇怪的是,
一平没闹,连半点儿挣扎也没有,突然安静得如一只猫。村人就架起梯子,上去几
个人,帮助村长老毛将一平搀扶下来。
下了地,安静如猫的一平当了村人,突然将一口痰啐在村长老毛的脸上,然后
谁也不睬,走进房间倒头就睡。
那一口痰,就像啐在统村人的脸上,谁都觉得没脸面,该啐。
三天里一直平安无事,村人们悬着的一颗心也就放了下来,忙着准备开镰割麦。
然而昨天,谁也想不到,一平却突然失踪了。无奈,村里只好派人四出寻找。
这样的结果,便令村人感到恐慌和害怕,更多的,还是内省,觉得无颜抬头见
人。
村长老毛指着麦地里的一条狗说,我们还是人么?我们都是那个东西,连那个
东西都不如。
没有人应村长老毛,都愧得低下头去。
正值正午时分,阳光似流金;山那边的风,徐徐送过山垄地里泛黄的麦子成熟
气息。好收成又逢上好日头哩,若在往年,他们都会是好心情的。可是今年,他们
没心思了。他们看不见阳光,嗅不到麦子成熟的气息。他们的心里,是阴霾的天,
有一种比阳光、比麦子成熟的气息更重要的东西,压抑在心头,令他们感到窒息。
村长老毛又指着那条狗说,我们连那个东西都不如哪!
这次,村人都抬头去看那条狗。那狗,皮毛肮脏,尾巴耷拉,瘦瘦蔫蔫地立着,
正在吃着什么东西。
那东西,在吃屎呢。村长老毛叹息道。那狗是在吃屎,村人们都看清了。可村
人们不是老憨,能听不懂村长老毛那话里的意思么?一个个脸讪讪的无趣,白了青,
又青了白,心像堵了团猪毛。想想,却又不服气,都拿眼去觑村治保主任老刁。
刁治保就放话了,说老毛你也莫说话放屁一样,你不也一样是吃屎的狗么?你
要不是狗,那会儿你就不该点头。头点了,把事情做下了,如今又拔卵悔怨大家啦?
你啊,也是狗!
那会儿,是指一平伤愈回村的前一个夜晚。那个夜晚,县公安局刑侦队队长,
来到后山村跟村长老毛和刁治保谈了。那个夜晚,村长老毛便召集开村双委会,发
扬民主,最后把事情答应下来,刑侦队长才在天亮时离去。
扪心想想,村长老毛便愧得很,瘟鸡样勾下头。
都噤声。静得只有山雀儿在大樟树上叽啁。那叽啁,也让村人感到臊人。
好一会儿,刁治保才说,统村也只有一平是个硬汉,人家到底当兵,受部队教
育。
村长老毛叹息道,都是那件事哩,哪个料到会是这么个结局啊!
这结局,让统村人不知道下步该怎么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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