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初一到初五,村人称之为五日年,很重视。从初一开始,一平的时间都耗在亲
友的酒桌上,这家那家排着队,轮流请客。山村虽然还穷,可一平难得从部队回来
探亲呢,又逢年节,不请他聚聚喝上一杯,说得过去么?还有一层意思,就是能请
到一平,也是门脸生辉。一平推辞不了,即便想推辞,昌松老爹也会不同意,以至
于请客排队都排到了初九,一家一家轮流下去。昌松老爹考虑来考虑去,只好将回
请的日子定在初十,桌数定为五桌,并准备到乡里请个好厨子。现在,昌松老爹有
点懊悔只留半爿猪肉是决策性的错误了。
一平开始还有兴致,后来就吃不消了,觉着厌烦。可是再厌烦,也不好表露出
来呀,还得一家一家应酬,不能扫了亲友的兴,让他们觉得没面子。
惟独春旺没有请一平。五日年里,一平见过春旺三次,都是在路上意外撞见,
而且,每次一平都是酒气冲天脸膛红红地被亲友们簇拥着,正从这一家被接到另一
家去做客。这样的场合,就由不得他们多说话。而事实上,春旺在这样的场合,每
次都表现出躲躲闪闪不愿多说话,一副很自卑的样子。
春旺,过年好啊。
是一平啊,回家好几天了吧。有空我到你家看你。
哦,一平你忙吧。每次见面,他们就这么几句简单对话。第二次见面,打过招
呼,春旺犹犹豫豫推说有事,走了。第三次春旺似有话说,一平却让亲友们簇拥着,
匆匆忙忙走了。
一平知道春旺要跟他说什么。一平觉得有点对不起春旺,好不容易回,ifreet
xt.com ,乡探亲,你就不该主动到春旺家坐坐么?可是一平由不得自己,倒是觉
得自己像傀儡,五日年里一切行动都由亲友摆布着。一平想,等到初六相亲后,初
七一定抽时间到春旺家坐坐吧。参军前,他们是好朋友,一平如果不帮春旺的忙,
怎么也说不过去。
初六一早,一平还在床上,昌松老爹就忙开了,开始准备一平去相亲的礼物和
着装。完了后,边在伙房烧饭,边考虑一平相亲时见了女方爹娘和三姑六婆该如何
如何说话以及礼数细节等等。在他看来,这些礼数和如何如何说话都显得尤为重要,
是相亲成功的保证,在一平起床后该跟一平一一交待的。昌松老爹考虑得非常认真,
于认真中感受到为人之父的责任和幸福。然而他没想到,他的这一切努力都是瞎操
心,眼看成功的相亲,却被一场突然而至的祸端冲散,近在眼前的儿媳妇也像煮熟
的鸭子飞了。
这一切的起因,都是由于春旺,由于春旺那件烂事。
春旺在初六早上已在一平家门口等候多时了。春旺想请一平帮忙跟村长老毛和
刁治保说说,只是碍着五日年,才将不便启口的事拖到初六。而一平呢,起床后端
着杯子到门口准备漱洗时一眼看见春旺,心里便产生了惭愧。春旺招呼了一声,就
犹豫着吞吞吐吐说不下去,那样子更使一平感到不安。一平想,干吗就要等到初七
呢,就现在吧。一平就热情地说春旺,进来坐吧。牙也不刷了,拽着春旺就进了屋。
春旺进了屋坐下,两眼就红红的,但他还是忍住,没掉下泪来。昌松老爹原本
同情春旺,加上一平丢眼色,他也就不便说什么,只在心里焦急,怕碍了相亲。
春旺的那件事,这些天通过酒桌上的闲谈了解,一平已知道得很详细。但一平
尊重春旺,还是当不知道,很耐心地听春旺诉说。
春旺的那件事,如果当初当事人双方都心平气和的话,就不会成为一件事。即
使算是一件事的话,也只能说是鸡毛蒜皮。可是呢,当初双方都气盛,不肯让人,
也就酿成了那件事。
当初,也就是去年九月底的一天,春旺老婆买回一斤盐。春旺问哪里买的?老
婆说大头店里。春旺就皱了眉头,说干吗到大头店里买?春旺不知从何时起对大头
有一股气,气从何来,又说不清。春旺这么说过就将盐称了。一称,少了半两,憋
在春旺心里的那股气就涌了上来。春旺说我找他补去。那天是大头老婆坐店堂,瞧
春旺捧着盐脸青青一副争吵模样,心里便来气。而且,大头老婆打心眼里就瞧不起
春旺。争吵就这么开始,一个说短称半两,要补。一个说你都拿回家做鬼了,却来
倒我信誉,放你娘的大麦屁!吵着的时候,大头出来掺和。他不是劝架,而是帮老
婆的忙。如此就更热闹了,吸引了许多村人。自然也有人劝架。可是呢,二个男人
一个女人谁也不听,都情绪激动,吵着吵着就推推搡搡扭在一起了。这样,终于在
春旺一声狼样的嚎声中,混乱的局面刹那间出现静场。村人们看见大头老婆像狗一
样咬着春旺的一个手指死死不放,一个个都目瞪口呆起来。
咬人啦,咬人啦!村人们恍过神,并叫嚷起来。
在一片叫嚷声中,大头老婆这才慈悲为怀,张开了狗嘴,没将春旺的手指彻底
咬断。
春旺的右手食指裂了个口子,白森森见着骨头。春旺呆了,怔怔地看着手指,
不晓得疼。
春旺说,你咬人,你敢咬人!春旺这样说的时候,手指沁出红来,接着便血流
如注了。这时候春旺才感到十指连心疼,额头冒出汗珠。但春旺还是坚持着说,你
咬人,好啊你咬人!你是狗!
最初的时候,大头老婆也惊呆了,她想她怎么会狗一样咬人呢。这会儿,面对
春旺第二次质问,她才清醒过来。她想闯祸了。她想闯了祸不是要赔医药费还丢人
么?
大头比老婆清醒得还快。大头反击春旺,说你打人,她才咬你!
就是,你打我我才咬你!大头老婆嚷道,你娘的春旺不要脸,趁混乱还摸我奶,
耍流氓!你娘的耍流氓老娘饶不了你,告你去!
争吵本来还颇有点持久战味道,怎奈春旺手指的血腥将场面渲染得太淋漓尽致,
刺激得村人惊骇不已,说还不看医生啊,忙仓仓惶惶拖拽着春旺撤离。
春旺觉得太丢人了。春旺觉得一个大男人竟然被一个女人咬了败下阵来,这件
事不讨个公道,以后在村里就没脸抬头见人了。所以春旺忍着钻心疼痛,坚持着去
了村长老毛家。
村长老毛焦急,说还不快看医生去!又叮咛说,要找法医,医药费发票莫丢了,
到时候一统算!
有这话,春旺宽心了些,当即在老婆陪同下去了乡诊所,潦草包扎一下,然后
乘车到高河镇医院。法医给缝了七针,开了药。结论是轻微伤。春旺有些沮丧:怎
么就不是轻伤呢,那样就构成伤害罪要判刑了。沮丧之后又觉着安慰,想这轻微伤
赔偿逃不了,包括医药费、误工费,还有精神损失费等等。春旺是上过高中的,懂
一点法律。于是在以后的日子里一门心思跑高河镇治疗,医药费就腾腾往上蹿。
事实上,春旺的悲剧也在于他上过高中懂一点法律。春旺的悲剧在这件事一开
始就找村长老毛希望讨个公道时,便不幸埋下了失败种子。春旺若是文盲,或者听
从亲友指点,在手指被咬的当天或者第二天就纠集人,趁热打铁索性将事情闹大,
把大头老婆胳膊扭断,结果也就是各打五十大板屁股,不可能是今天样子。你有一,
我才有二嘛,农村的道理就这样。若是文绉绉地讲法律道理,村干部都是欺软怕硬
的货,只要好处理,又能大致公平,就拿你当软柿子捏了。
春旺的悲剧还在于,当有人提醒他大头老婆也频频出现在高河镇医院时,春旺
还悟不到其中奥妙,缺乏足够的警惕性。而村人,特别是那些看电视的村人,私下
说两家医药费攀比就像冷战时期某些大国的军备竞赛时,春旺还相信村长老毛和刁
治保的话。
他们说,假的真不了。
可是呢,当春旺手指差不多好了村里坐下来调解时,春旺惊呆了,村长老毛和
刁治保也惊呆了。
大头老婆出示了法医证明,也是轻微伤。医疗费与春旺差不多,也是八百多元。
那天在场的村人,尽管事情一目了然,可作为证人,帮春旺说话有,帮大头老婆说
话也有,莫衷一是。也有怕得罪人,谁也不帮,含糊其词。
就调解了二天。二天里陷入两难的村干部只好依据唯一的证据———法医证明
和医药费,将事情判了:医药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相抵,各自自负,但剔除大头老
婆医药费中不合理的补药费用,大头老婆该赔偿春旺医药费三百五十元。
大头不想认,老婆却认了,说心虚的事,见好就该收。春旺呢,自然不服,嚷
着要上诉。免不了要骂几句村干部,见了几个帮大头老婆作伪证的村人,便气恨恨
的瞪眼。真伤斗不过假伤,这世道太不公平了。而且,这以后还有脸在村里见人么?
可想想,上诉要钱要误工夫,而且,如今有哪个认真为你去分清证据真假呢?上诉
不一定会赢,倒是落个更气人。春旺也只好认了。
村长老毛和刁治保也很气。肚里明白春旺吃亏,可春旺嚷着要上告,岂不是说
判得不公正么?大头老婆有法医证明,也有证人呢,不各打五十大板怎么判!
村长老毛和刁治保便觉得做村干部太窝囊,吃力不讨好,再说,二人的儿子都
是哄抢国营林场树木的为首分子,还在公安局关着,心里烦着呢,就不大愿意去执
行调解结果。春旺催了,就说你不是嚷着上告么,那就上告吧。春旺再催,就又说,
你找大头要吧。春旺怎么找大头要?没法要。
就这么,三个多月过去了,春旺还没拿到赔偿。春旺有一次见到大头,瞧他那
一脸得意与不屑兼容的歪笑,气得血都涌上来,就更觉得没脸在村里见人……
一平听了,说春旺,我考虑再三,觉得时间过去这么久,要推翻大头老婆伪证,
也难。村里调解,赔偿一点消消气,也就算了。既然村长对你有看法,不愿出面,
那么我去跟大头做做工作。冤家宜解不宜结,想开点,一个村的,干吗呢。
一平说这话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这之前,一平跟村长老毛说过。一平说村长叔,
春旺和大头的纠纷既然调解了,村里就该执行才是。不然的话,吃亏的是春旺,失
去的却是公平,还有村干部的威信。下次再有谁乱来,处理起来就棘手,你这村长
也不好当了。村长老毛说,春旺这尿人,好坏不分还恨我哩,让他向大头讨去,我
不过问。一平见村长老毛这态度,就知道他肚里有气,再说也没用。一平想既然村
长心里有气不过问,那我就出面给二家讲讲和罢。
一平说春旺,我出面给你们二家讲讲和,可以么?
春旺现在已退而求其次。春旺说,那就烦你了。
说着时,媒人来了,告知女方想改在明天相亲。就急问,变卦了?媒人笑答,
高兴哩,说今天准备准备。昌松公婆俩才笑了,放下心来。一平听了,说也好,我
这就去大头家做做工作,把这事了了。
一平这一去,就招来了祸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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