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此时,一平没有想到,村长老毛和刁治保已在他家等待他多时。
天刚黑那会儿,村长老毛就去了刁治保家。一平一家已经回村,他们该出面去
说说了。在这件事上,村长老毛和刁治保的想法一致。谁叫他们是村干部呢,为了
后山村大多数人的平安和利益,为了一平和他家人的前途,当然也为了他们自己的
儿子正火和赛儿,他们该出面说说。何况,这事是村双委研究决定的,哪怕一平再
想不通,他们也要去说。他们觉得义不容辞。
村双委坐下来研究这事,是因了昨天夜晚公安局刑侦队队长突然来到后山村。
正是他,当初突然来到村里,将哄抢国营林场树木的村人一个个审过去,还铐走了
正火赛儿几个。案子还未了结呢,因而村人见他就像见了鬼毛一样,怕又是来抓人
罚款。村长老毛和刁治保更怕,可是呢,当他们被叫去谈了之后,他们不怕了,既
感兴奋,又觉着为难。刁治保说,开双委会吧,发扬发扬民主。村长老毛说,民主
一下也好。就开了。民主的结果,是村长老毛和刁治保代表民意,把事情应下了,
还写了看见一平跌下高坎自伤的证词。干吗不写呢,想想利弊,村里人得的好处太
多了。还有一平一家,真可以说是天上落铜板,好事撞上门哩。可是呀,这样的好
事就吃点皮肉痛,又不影响前途,一平干吗就不应下,还跟宋局长闹翻呢?村长老
毛和刁治保分析是一平年轻气盛,不懂从长远考虑。唉,劝劝吧,他们不相信一平
是死牛,死牛才不听劝哩。他们相信一平是见世面的人,点拨几句,能不懂么!
俩人商商量量来到一平家时,一平不在。昌松老爹与留花见了,忙请他们坐了。
问些一平情况后,村长老毛就拿出昨夜刑侦队长给的农转非表格来,说昌松哥,留
花天大的喜事呵。父女俩都吃了一惊。村长老毛就将事情说了。这一说,父女俩开
始还不相信,待拿着表格,村长老毛和刁治保又再三再四地说明,父女俩才知道不
是骗,就眉开眼笑激动起来。
昌松老爹唉了下,说留花还真有福气哩,农转非,又安排在城里公安局工作,
这下我死也闭眼了。
村长老毛说,可一平好像不大同意呢。昌松老爹和留花吃惊地瞪大眼睛。村长
老毛和刁治保就说了一平跟宋局长闹翻的事。父女俩的脸刹时阴了。村长老毛说,
昌松哥你要劝劝一平。刁治保说留花手脚不便,在山里过日子难哩,昌松哥你真要
劝劝一平。留花已是流下泪,眼巴巴地看爹。昌松老爹说,我跟一平说说,小子,
怎么猪脑子样笨呢,说着时,就见一平脸铁青青地从外面进来。
一平显然听见他们在说这事,拿过留花手里的表格,看着,木怔怔起来。
留花说,哥……竟说不下去,呜咽着,扭身进了房间。
一平心里酸,泪就忍不住滚下来。他跟进房间,说留花,哥对不起你……
昌松老爹说一平,你出来,爹有话跟你说呢。
一平出来后,昌松老爹唉一声,说一平,宋片警打伤你是不对,可如今人家跟
你说软话了,你干吗还不歇呢。我说啊,凡事见好就该歇哩,要不,自己跟自己过
不去干吗?爹知晓你无缘无故皮肉吃苦,心里气不过。可人家说了,只要你承认误
抓,承认跌下坎自伤,医药费一分不少,全报销;爹老了,不能管留花一辈子,你
做哥的,也管不了她一辈子。如今人家给她农转非,还叫到城里公安局工作,你怎
么就不应下,还跟人家局长闹翻呢?你呀你呀,白白当兵明事理哩,你就是天大的
冤屈,也该为留花想想,应下呀。
一平流泪了,说爹,这事我怎么跟你说啊……
村长老毛说,一平啊,这事你真要认真想想,如今人家说软话做软事了,你可
千万别错过机会,要不,人家跟你顶起牛,你也拿人家没办法。
刁治保说就是,人家看你一平是部队的兵,才说软话呵,要是普通百姓,还不
将你捺鳖!真的斗不过公安哩,弄僵了,就不给报医药费,就不给留花农转非,你
有什么办法?撞死也没用。
一平看他们,说村长叔,治保叔,你们说得有道理,幸亏我是现役军人,他们
才有所顾忌。他们吃国家皇粮,是老百姓养着他们,他们就该为老百姓做事。老百
姓多呢,依着他们胡作非为,下次撞上是普通百姓……
昌松老爹打断他,喝道,下次是下次,这次你好好应下来!
村长老毛说就是,下次是下次,先应下这次吧,机不可失哩。告诉你吧,你不
应下,村里人都不高兴哩。
父子俩相视一眼,想起村人的冷淡,都奇怪了,问,村里人干吗不高兴?
刁治保说,有相干呢。
村长老毛说,我就不瞒了,村里人啊,都知晓了,说你一平太自私了,就不为
他们想想。
一平问,为他们想什么?村长老毛就说了村双委会情况,叹道,公安局那尿人
昨夜说了,只要你一平承认是误抓,是自伤,村里哄抢国营林场那案,从轻处理。
该罚款的,算了;进去的,像我家正火,刁治保的儿子赛儿,意思一下罚点款,放
了,就不再处理了。
一平就惊讶得瞪大了眼睛,半晌,才说,难怪你们亲眼见我遭宋片警毒打致伤
的,却给他们写那样的证词呀。
就说得村长老毛和刁治保脸上挂不住,作声不得。
一平的牛劲上来了,说,我就不明白,到底是我自私,还是村里人自私?还是
你们当干部的自私?你们说说!
村长老毛和刁治保噎住了,无言以对,脸便绿了去。
昌松老爹喝道,放肆!一平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一帮人都吃惊了,莫名其
妙起来。
昌松老爹心酸,流泪道,一平你怎么啦,你怎么啦?
一平的笑声戛然而止。竟然相当平静地说,我这事呀,其实只要村里有一个人
出来说说真话,只要有一个人呢,他们就不敢胡作非为,颠倒黑白,下次也不敢随
便欺侮老百姓。可是啊,村里就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你们说可悲不可悲!
村长老毛和刁治保说,一平,你要实际一点,考虑考虑眼前。
昌松老爹说就是。一平说你们呀,就是太实际了。平常时,总是听你们骂当官
的腐败,骂得咬牙齿筋。当官的,是有腐败,是有欺压百姓的人,可到底是少数,
多数还是想着老百姓,为老百姓干事的好官。可你们呢,临到自家头上,有利益有
好处,就实际了,是不是也是腐败?你们觉着这是腐败么?你们骂过自己腐败么?
你们没有,你们想也没想过。
一平说罢,铁青着脸撇下大家走出屋去。
一屋的人都愣怔着,不作一声。后来,村长老毛和刁治保站起来,也没告辞,
走了。
再后来,昌松老爹也站起来。他走进房间,却见留花伏在桌边呜咽,地上是一
摊碎纸片。昌松老爹看着那些碎纸片,木怔怔的,半晌才呜咽道,留花,你、你把
表格撕啦?
留花扑到爹怀里放声痛哭起来。这个夜晚,对于昌松老爹和留花父女俩说,是
个不眠之夜。这个夜晚,对于村人来说,也是个不眠之夜。
这个夜晚,谁都没想到一平,这个村里出去当兵的一平,后来会突然上了自家
的屋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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