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刘吉的汽车还没有绝尘,陶加平就拨通了仇长根的手机,如此这般说过之后便
请示:这事到底怎么办才好呢?仇长根沉吟了一下,说,儿子是人养的,办法是人
想的———你就是上天入地,也要让刘行长满意!陶加平说,这我明白,可是仇县
长,你是知道的,赵陵乡目前有困难……仇长根说,哪231 个没困难呢我的陶乡长!
我在赵陵时有职有权,几百万几千万都调得动。我现在什么事都得做什么事都没钱,
我分管五六条线呢,只好一天到晚求爷爷拜奶奶,做个小和尚到处化缘……你说这
叫不叫困难?可我不还得照样干吗?陶加平说,仇县长说得对,我一定想办法!
陶加平没弄懂仇长根和刘吉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那么多讨债的人仇长根都
说拖一拖再说,惟独这刘吉一到,口气就这么明白,一点余地也没有?
弄不懂的事就不要去冥思苦想,天下那么多谜都解不开呢,你陶加平有这个本
事?也就拂去了烦恼,只想一件事:怎么还钱?
八百万的债务在赵陵乡总盘子中是个小数字,可是他清楚,财政上的余额只有
几千块了,而包括花园大酒店在内的吃账,还有七八万块没去结,现在他到个体饭
店去吃都没办法像过去那样大笔一挥写上“陶加平”三个字就行了。他最尴尬的那
一次还记忆犹新———中秋节乡里要给几个退休的村干部送月饼,他让办公室小芹
开了车到街上的小店去拿,结果兜了一个多小时跑了十几家食品店,见是乡政府的
又听说是赊账,就全都摇头一个也不领情!乡财政困难到这等地步,他要再拿八百
万,除非是有个印钞厂开夜工才行呢!
陶加平一个人在乡政府呆坐着,天暗了,黑了,他还是那个姿势,眼睛望着墙
上的世界地图。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扑哧”一声自顾笑了:全世界还有千千万
万饥寒交迫的人呢!全世界还有千千万万在战火中死死伤伤的人呢!全世界还有千
千万万被艾滋病折磨着的人呢!这么一比,他陶加平的日子算是在天堂了,赵陵乡
的老百姓也算是在天堂了……
如此一想,陶加平振作起来,揉揉眼睛捏捏鼻子就当是按摩小姐在侍候着他吧,
一下就神清气爽,大踏步跑下楼,向在车子里等着他的小余挥挥手,叫他先自回去,
然后一个人上了街。
初冬的夜是清冷的世界。灯光照耀下的赵陵却是一派生机。仇长根还在的时候,
为这街路的彩灯曾经有过争议。有说街阔人少,稀稀的树也还不成气候,两排神气
活现的路灯不是白撑了?光电费一个晚上也要上千块!仇长根说,灯是风景灯也是
气氛,到了九十年代,往二十一世纪跑了,灯光绝不是或绝不仅仅是为了照明!你
们到美国的拉斯维加斯去过没有?你们到荷兰的阿姆斯特丹去过没有?拉斯维加斯
是全世界最漂亮的不夜城!巴掌大的一个荒漠中的海市蜃楼一天的电费至少要一百
万美元!一百万美元不把人吓死了?可人家年年如此夜夜如此!阿姆斯特丹有全世
界最繁华的红灯区,红灯区大红灯笼密密麻麻满眼都是,红灯区的人流像蚂蚁像流
水,可是十个人中最多只有一个去找妓女的,所以红灯区的夜不仅是人肉的市场也
是消费的大市场……这些地方你们没去,去了就知道我说的赵陵为什么要有彩灯为
什么人再少也得把所有的路灯都打开了。
仇长根一锤定音。陶加平走在红灯闪烁的街上,心里的确有一种自豪至少是自
得的感觉。全县二十多个乡镇,哪一个也不如赵陵的夜晚这么光彩!赵陵乡的确是
超前了的,赵陵乡是不能忘记了仇长根的,要不是仇书记仇县长,赵陵哪有这个胆
哪有这个繁华———听听仇县长说的话吧!就是与众不同,就是像个改革开放的样
子!什么赌城什么红灯区,他照样敢用赞美的口气去说,有的头头脑脑去了拉斯维
加斯也明明是看了“上空”(半裸)甚至是“全空”(全裸)也明明白白去小赌了
(小赌怡情么)回国后却绝口不提,其实看了赌了(玩玩而已)又咋的?只要不当
真,只要不挪公款,全不咋的!至于阿姆斯特丹的红灯区,哪一个出国到荷兰的不
去逛一逛?看一看感受一下也是大饱眼福视野大开呢!可是没有一个当官的回来承
认去过!真他妈奇了怪了。他陶加平要是有幸出国去,一定准备好了钞票去赌他个
落花流水———他听说有人七个美金玩老虎机玩了整整一夜呢!若是血性上来了他
说不定还要去阿姆斯特丹的红灯区找个白白如雪的妓女……
妈呀!陶加平不敢往下想了,因为真有一个白雪般的小姐朝他粲然一笑飘然而
至!
他吓出了一身虚汗,又迅疾地左一瞄右一睃,见没有熟人也没有店(哪个店的
人不认识他陶加平淘江湖呢),便镇定一下,略见矜持地偏开路,风度翩翩地直视
前方走去。谁知那小姐又是颔首一笑,笑得他斜着眼睛也浑身酥热,又怕失了身分
失了态,赶紧加快了脚步。
陶乡长!大事不好了!陶加平只认得一个罗莉小姐,怎么在赵陵也有认得他的
小姐呢?莫非是谁撮掇好了来敲他竹杠不成?
可怜陶加平,腿已颤颤的了,原想走得快些,结果反而慢得钉住了一般粘住了
一般!
淘江湖!
自从小说《淘江湖》发表后,有些人就干脆直奔主题叫他“淘江湖”了。
陶加平突然煞步。
真个是罗莉!
陶加平急急巴巴地说,罗……罗小……小姐……你?
罗莉粲然一笑,陶乡长,我到赵陵来承包水芙蓉歌舞厅了,今天刚接手,还没
来得及去拜访您哪,今后的生意可得请您多多关照!
水芙蓉是四海公司开的小酒店,三楼还有个歌舞厅,四海是仇长根“叫得应”
的单位之一。罗莉来承包,恐怕仇长根是说了话的,当然了,这是企业行为,不必
跟他陶加平打招呼的。
陶加平还记得在花园大酒店醉了的事,有些羞愧地说,罗小姐,真不好意思,
上回……
罗莉说,那算什么呀,我还没心思记这些呢,你工作那么烦神,就别存这等芥
蒂了好不好?
罗莉柔柔的几句体贴的话,陶加平便感动了,说,要是你早几年来承包多好?
现在赵陵经济不景气,消费水平也在跌,我带客人来只怕你签单也不愿呢!
罗莉说,没关系的,你陶乡长来,给不给钱都无所谓的。
陶加平说,那我先谢谢你了。罗莉说,要不要上去坐会儿?我又带了几个川妹
子过来,全都比我漂亮比我有文化,又温柔。
陶加平说,不了,我还有事———真的,很要紧,马上我还得和仇县长联系。
罗莉说,那你下回一定得来呀!
陶加平现在要考虑如何解决温饱问题了。要在以往,他难得有时候没有客人了,
他就回家去和老婆团一个桌,烧一碗大米粥,撮几根腌苋菜,那就算神仙的日子了!
尽管他是个酒神,成年累月地泡在酒缸里,久而久之,也就有些惯性了,好像没有
客人没有酒喝反倒是有些空空落落的总觉得少了什么。不过,每到这时,他只要想
到家,想到那一碗晃悠悠的稀饭,就会毫不犹豫跑回家。而且,他在家里绝不会想
到要喝酒———不是没有酒喝,他陶加平再怎么清清白白,也是人来人往的收了不
知有多少瓶酒了呢。酒便全放着,放在哪儿他也搞不清楚,反正想到要喝酒他便随
时都能翻得出酒来。
可是今天他再怎么想家也不能回家。因为刘行长在花园大酒店等他。他回去了
只怕老婆缠住他走不开———儿子的工作调动现在还没有解决,他想好了要再去跑
一下关系送一下红包(看来礼品买得再多也感动不了文化局局长了)。可是最近他
分不开身,他怕难以在老婆面前交待,所以还是过门不入为好。
他也不能去乡政府招待所。那里有两批客人,全是讨债的。他让一个副乡长和
秘书小芹在那里应付,他要是去了,躲也躲不了,倘是逼住了要他表态什么的,那
他还怎么走得开?只有刘吉,是仇长根特别关照他要接待好的,他当然不能怠慢。
堂堂的赵陵乡乡长,连吃饭都得东躲西藏了!陶加平自嘲地摇摇头,也就漫无
目的的朝前走,走到了镇边上,灯光突然消失了,眼前是黑沉沉的田野,冷风慢慢
地浸淫过来,他打了个寒噤,不由得两臂抱紧,仰脸望天:天那,我陶加平算是个
淘江湖的老手了,怎么竟也有如此无奈的一天呢?
他踩着田边的小路,沿着一道围墙踽踽移步,他想起来了,这片地是一个港商
买的。那会儿有些热火朝天的大跃进味道,土地炒得发烫。这个港商一下就买了一
百亩,价位压得很低,是北京某个人物亲自出面来找县里头头的。结果只付了几十
万元定金,批租的手续却已全都办妥了。办好了证就等他付齐了钱把证给他。可此
人再也没有在赵陵的土地上出现过。乡政府只是为他圈好的地打了个围墙,之后就
干等着,等久了也就凉了,反正赵陵白拿了几十万,别的什么也没有损失。陶加平
至今也不知道那个港商究竟是什么人,究竟是真港商还是假港商?北京那个高层人
士又到底充当了什么角色?所有这些他都说不清楚。他也从来没插手过这片土地的
有关事项。今天他偶然“涉足”,想想这里面说不定有什么是非,还是抽身离去为
好!
那么,这肚子该怎么办?连虫子都吃得饱饱的开始冬眠了,可是陶加平却要饿
着肚子闹革命!
妈的!他在嘴上抹了一把,然后打拷机,叫司机小余马上过来。小余很机伶,
眨眼就把车开来了,只是脸上红彤彤的,肯定是喝酒了。这些开车的比谁都“活络”,
首长有什么好处,大多也少不了他们,首长吃龙虾,他们也会自己要个鲍鱼,你大
闸蟹吃一只,说不定他们会吃两只。有的司机还打着首长的名义去敲竹杠,说话的
口气比首长还要大。当然小余不敢这么做,他只是馋酒,一有机会就捧住酒杯不肯
放,除非陶加平呼他,那他也是立杆见影随叫随到的。
陶加平也颇为司机的得力而自慰。他说,进城去。
小余说,乡长,你还没吃饭吧?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会看相。
小混蛋!
陶加平骂了一句,然后缩紧了身子,倒头便睡。陶加平只要想睡,站在哪里也
不需要一秒钟就能打呼———我有一次跟他说,我拿我全部的积蓄买你这个“专利”
也情愿!
不到三十分钟,花园大酒店到了。
不迟不早,陶加平睡了三十分钟,醒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