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进了花园大酒店,陶加平便觉眼前一亮:大厅已重新装修过了,所有的饰物都
焕然一新,整个是一派洋洋洒洒的现代气息。陶加平就有些感慨:东南亚金融危机
来势正猛,中国的大小官员每每说起,总不免忧国忧民一番,大气候不景气,什么
时候经济才能重振雄风?可是你看你看,原本已经有模有样了的花园大酒店,如今
又升级换代,变得更加富丽堂皇令人刮目相看了!
他弄不懂,怎么总是有那么一些人高消费“消”得让人目瞪口呆呢?他们的钱
是哪儿来的又有多少是自己赚得来的呢?
淘江湖“淘”的?
陶加平“淘”得算出名了,怎么为儿子工作调动送个礼也还得动动脑筋转个弯
才行呢?难怪老婆要怨他:你一天到晚淘江湖,怎么不也为自己家里淘一淘?
每到这时,陶加平就噤声,灰孙子一般听宰听骂,待到老婆气消了火尽了,就
小心翼翼说一句:儿子的事,你放心,我一定办成他,我不相信……
陶加平略一迟疑,便给文化局局长林克打电话。罗莉不在了,他贪不了便宜不
用投币就可以打电话了,可现在他有手机,大哥大!对方早有了,他把那电话也用
得烂熟了,所以一拨就通,林局长你好,我是陶……
噢噢噢,林局长说,陶乡长,我还没来得及祝贺你高升呢,怎么样,什么时候
有空,我请你吃饭!
陶加平心下一愣,这不,你“拨正”了,还没去请人家林局长呢,结果反让林
局长倒过来将你的军,真是呢!陶加平忙说,哪里敢让你局长破费!我想约你呢,
我请你们全家吃饭……什么时候?明天?后天?好,就周四晚上,在我们赵陵,水
芙蓉,小饭店,不过呢,环境不错……好,到时候我恭候局长大驾光临了。
林局长居然答应,陶加平便十分的开心:他肯来,就说明儿子的事有希望了!
这么说,他陶加平当乡长,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用处的。
也就直奔总台,请问,北京有个刘吉刘行长,在哪间?
你……服务小姐也都换了,他一个不认识。
我是赵陵乡乡长陶加平。小姐笑了,那表情在说,噢,陶加平淘江湖……
陶乡长,刘行长在餐厅,太平洋包间,仇县长请客,他们还在。
陶加平等不及电梯下来,四级楼梯两步一跨,大喘着粗气到了“太平洋”门口。
他没有贸然敲门。他听说(尽管一起共事多年,但他和仇长根同桌用餐的时候
少得很可怜,所以只是听说)仇长根在外面请客或被请,往往要找个小姐作陪,他
说这主要是为活跃气氛,“男女搭配,喝酒不醉”,同样花钱,也好让客人更加开
心,可是陶加平并没有亲见过,也从不在人面前提起。现在仇长根做副县长了,身
分不一样了,当然不会像在乡镇那么自在,只是万一……为了招待好刘吉这个重要
客人,偶尔为之,恐怕也不为过吧?反正是喝喝酒,至多再唱唱歌跳跳舞,又不是
实质性的“淘江湖”,有什么呢?
他站在走廊里踱步,犹犹豫豫不知是进好还是等好。因为刘吉走时说在这里等
他的,却又没约定时间,也就有些捉摸不定。想了想,闲得无聊,就给罗莉打电话。
拨通水芙蓉的电话就找到罗莉了。罗莉一听是他,就说,你在哪里?怎么不过
来吃饭?
他说罗小姐我在花园大酒店,我在等客人。
罗莉说,花园转制了,王宝全把它整个买下了。
喂喂喂,你……他想说你是不是在说梦话,出口时又赶紧改了,你不要搞错吧?
陶乡长,我清清楚楚哎,要不是王宝全买了花园,我还不会离开呢!
我再问一句,你说的王宝全是不是赵陵四海公司的那个王宝全?
正是。
他……他那公司亏了一千多万哪!罗莉在电话里冷然一笑,那是人家的造化。
陶加平依然没有回过神来,他、他淘、淘江湖也不能这么个淘法么!他屁股一
颠就撂下一千万跑了?
好了!我的陶乡长,你淘了这么多年,除了“淘”一个乡长的帽子外,还有什
么呢?
可是……对不起陶乡长,我有客人,我要去招呼上菜了。
电话挂了。陶加平傻愣愣地坐在那里,缩手缩颈像个偎灶猫。
妈妈的猪尾巴!王宝全是苏州来的插队青年,是个远近闻名的“猪尾巴”——
—深更半夜,他常到附近农民的猪圈去,摸准了,“咔嚓”一下就割了猪尾巴,再
用黄泥巴往猪屁股上一涂就走人。偷够了十几条,就“聚餐”酗酒。渐渐就被人知
道了,也不敢和他打斗。何况,猪少了尾巴也没什么大碍,只是气不过,背后都骂
他“猪尾巴”。
“猪尾巴”找了个农村老婆,先奸后娶没进城。后来因为偷东西又出事,关了
几年,出来就做生意,又成了赵陵乡农工商总公司下面的“四海公司”的总经理。
耀武扬威大款一个,再也没人叫他“猪尾巴”了。
过去是“猪尾巴”,现在是整个的一只“大肥猪”了!
陶加平想,我还是乡长呢,我一根猪尾巴毛也不值!
对了,罗莉说得对,那是人家的造化!也就释然,揉了揉发麻的脚,站了起来,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餐厅所有的包间都带“水”,除了太平洋,还有大西洋、北
冰洋、北海、南海、地中海、太湖、洪泽湖、阳澄湖……
四海公司改头换面,到花园大酒店来大展宏图了。所不同的是,四海是集体的,
花园是私有的。四海亏了有乡政府顶着,花园赚了有王宝全拿着。
妈妈的!陶加平又一股恶气直冲脑门,他就是被砍了头,也不相信王宝全的钱
是自己合法挣的。
关于那天晚上的事,陶加平说到这里就再也不肯往下说了。即便说,也是被我
追着,挤牙膏似的吐个一句半句。
你进没进“太平洋”?
我敢吗?
那刘吉不是和你约好了吗?刘吉出来解手,拉我进去,我说我有要紧事得回赵
陵乡,他也没勉强。
那……仇县长在不在?
在。
还有谁?问这么多,又想写小说?你敢说,我就敢写。
我不敢说。
那我就编着写!帮帮忙!你杨守松不是编故事的料,我只好实话实说———与
其你编,还不如我从实招来!
那你说,还有谁?反正,没有小姐!那么总有先生吧?你猜猜看。
你说了,我不会编,不会想象。你真鬼———告诉你,那天是“猪尾巴”请客!
猪尾巴?
吃的东西吓死你!龙虾、鲍鱼都算不得什么高档的了,还有果子狸和穿山甲…
…
那是有灵性的动物,国家保护的。只要有钱,没有吃不到的天!
王宝全钱真多啊!
多个屁!他的钱……不说了。说就说个痛快的。
还有酒。
XO?
我也记不得是什么了,好像不是XO,反正罗莉说了,那一瓶酒就是一万块……
你和罗莉一直关系密切吧?
那天还亏得罗莉呢!要不我又一个人去吃夜排档喝闷酒了。她给我打电话,说
请我去她水芙蓉坐坐,喝杯茶,吃点点心,饿肚子喝酒伤身体的。
你就去了?去了。罗莉这人太精明,但是不坏,她其实也是有苦衷的。她说原
先在花园,总经理很器重她,准备着要提她做副总了,这时王宝全吃了花园,头一
天就冲罗莉发火。不知怎么的,她怎么做也不讨好。还是仇长根出面和王宝全谈好,
将水芙蓉让给罗莉承包,一年也只是象征性地交个三四万。如果经营得好,一年净
赚五六万还是不成问题的。罗莉想想也好,一个人独立支撑一爿店,对她也是个锻
炼,再说,老是“三陪”,她也有些厌了。
那么,刘吉的事是怎么了的呢?没有呢!我慢慢说给你听。
刘吉和仇长根两个人“会晤”的结果好像不太理想。刘吉走时还特地到赵陵弯
了一下,心情不怎么好,他对陶加平说,过些日子他还要来,那时候如果再没个
“说法”,那么,倒霉的就不只是他刘吉一个人。
陶加平唯唯诺诺尽说好听的。刘吉眼睛凶狠地盯住他说,你跟谁淘江湖都可以,
跟我刘吉,没门!
陶加平倒吸了一口凉气。可是过后他又恍惚觉得这话并不是直冲着他陶加平一
个人说的。
刘吉前脚走,后脚王庭长就到了。赵陵乡法庭王庭长是个贪得并不过份的人。
他喜欢钱,也喜欢女人。不论办什么案子,只要有个小钱小女人,他就会全力以赴
帮你忙。当然要是帮不了,明显地违法了,他也决不去干。对于乡政府,他倒是尽
可能讨近乎的。法庭单独盖了一幢楼,底楼四间做了门面,对外出租。二楼是办公
用的,三楼四个套房,两个庭长加上两个有后台的法官,一人一套,比乡干部的房
子还要好,王庭长当然感谢乡政府。陶加平当乡长,他就主动上门帮陶加平对所有
款项进行过一次综合性分析,哪些是必还的,哪些是好赖的,还有的是可以利用法
律减缓免的。可是王庭长为人也乖,触动筋骨的事,他从来不做。
他把某县嘉明法院的一纸传讯送给了陶加平。
陶加平一口凉气想吐也吐不出来了。明天下午,他必须到庭做被告。
铁马公司欠嘉明中发公司三百万,几次上门讨债,人影也找不到,铁马公司的
经理因为强奸妇女被判了十年,如今在溧阳监狱服刑。公司已名存实亡,连个办公
室也不见了。对方一查老脚本,铁马公司注册一千万元,实际在账只有两千块现金!
注册资金没到位,上级主管部门就负有一千万以内的法律责任。这个情况陶加平开
始没弄懂,对方要债时他就两手一推:公司负债,去找经理,法人代表不管,找我
做什么?对方明知一下拿不到钱,也就通过法律途径打官司了———此等官司,一
告一个准。陶加平后来弄懂了这一点,就接二连三地被推上了被告席!
一辆黑色的2000型桑塔那纳出了赵陵乡。车子开得飞快,陶加平的思绪也转得
飞快。他忽然想到,既然对方可以告乡政府,那么,他们会不会突然袭击将他的车
子扣押了呢?他越想越怕,赶紧说,往回开!小余不知就里,还咕了句:不是到嘉
明吗?陶加平骂道,小赤佬,快点开!一边就给金戈公司的陈跃打电话,喂,陈老
板(金戈转制后,他也了改口,不喊陈跃总经理什么的了),我的车子坏了,能不
能借一辆用一下?陈跃说,行呢,是皇冠还是别克?陶加平说,那都是超标的车,
我哪敢坐?就桑塔纳吧,普通型的。陈跃说,那不太寒酸了?陶加平说,我和你不
一样,等哪天我不当乡长了,也做个私营老板了,加长林肯我都敢坐!
就这样,他坐上了陈跃的白色桑塔纳。在这里,陶加平使了个坏心眼:金戈公
司让陈跃三百万就买下了,三百万不过买个车间吧?还有三千万债务,全甩给了乡
政府。他心里总憋着一股气,觉得这么做好听是好听了,跟上形势转制了,但也太
便宜陈跃这小子了么!他就总想着找个机会出一口气,一口莫名其妙的恶气———
要是坐高档车,万一真被对方扣押了,他又于心不忍,人家陈跃也毕竟是拿出三百
万现金的,他要那么心狠手辣,往后还怎么跟这些人打交道?税收、财政,还得靠
这些户头呢。可是丢了一辆桑塔纳,又不是新的,至多也不过十万块吧,即使真的
要他还,他也没有白纸黑字写借条,赖也不怕的。陈跃还得在赵陵乡吃饭呢,他不
会较真的。
当然了,对方不扣他车最好。嘉明法院开庭是严格按照法律程序进行的。对方
的律师,一套一套,人证物证以及相关的借款文本等等全都有根有据。被告陶加平
原想带个律师的,想想这等必败的官司请了律师又有什么用?就如一个杀人犯,明
明白白是要枪毙的,再伟大的律师也不会改判有期或无期徒刑吧?所以没去找王庭
长。但他依然作了振振有词的陈述———铁马公司当时没有资产可以抵押,也没有
切实可行的投资项目,更谈不上去做什么生意了。在这种情况下,中发公司借给铁
马公司三百万是十分轻率的,是应该对这场债权债务纠纷负有一定的责任的……
陶加平的陈述仅仅是在心理上取得某种平衡,对于判决却毫无影响。
判决书宣读的十分清楚:铁马公司所借三百万加上利息共四百一十二万五千六
百七十三元五角六分,由主管的赵陵乡人民政府偿还。如不服,判决书下达十五日
内可以上诉。
陶加平静静地听法官宣判,一点也不激动,也没有其他任何表示,给人的感觉
就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法官宣布休庭,陶加平立刻大步流星冲出门去。
右转走三十公尺,就是小余停车的地方了。他看见了陈跃的那辆白色桑塔纳,
心里一块石头落地,急急就去拉车门。桑塔纳的车门是所有零部件中最差劲的,他
使足了劲却就是打不开,还是小余从里面开,门才松动起来。可是,陶加平要拉门,
背后有人拍了他一下,陶乡长!他转身一看,是两个彪形大汉,不由得冷汗透过背
心,你……你们想要做什么?其中一个大胡子说,想请你走一趟!陶加平说,我,
我不认识你们。可是我们认识你———须知这是嘉明,不是在你们赵陵乡,所以请
你放明白点!小余见陶加平被人缠住,从车里面出来说,师傅,有话好好说么,你
……大胡子一把就锁住了他的肩胛,老实点!同时眼睛一歪,另一个留撮山羊胡子
的就迅疾钻进车里,油门一加就飞速离去。
陶加平知道外面有抓人质逼债的,可他经历了几十回官司,威胁恐吓什么的都
有过,却没有遇到过如此动真的,也就渐渐不在意了,哪想到这事真就活生生地来
了,赶紧叫了起来,有理说理,有法动法,你们白日打劫,算怎么回事?
大胡子冷冷一笑,那么你欠三百万不还,又算怎么回事?
我……我要告……陶加平话没说完,背后又被人一把逮住了。他想完了,陶加
平被绑票,小命难保。好在天还不晚,路上有行人,马上喊道,救……陶乡长!
陶加平一怔,这不是王庭长么?王庭长说,赶快跟我走!
王庭长的法官制服让大胡子想发威没敢发出来。
王庭长把陶加平塞进自己的车,又喊去追车的小余回来,然后加大油门,绝尘
而去。王庭长甩掉尾巴后说,他们还想抓你做人质,你要不快跑,真要出事了。
吓得脸色惨白的陶加平说,你怎么来了?
王庭长说,我也是不放心,就悄悄跟在你后面,我观察了一下,他们果然是白
道黑道全用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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