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等到仇长根回来,凌峰就把陶加平称赞了一番。他说,这个人淘江湖有分寸,
只要留心了看,他是个好人。
仇长根说,就冲这一点,凌先生也该去赵陵乡做点什么吧?
凌峰说,看看你们鹿苑县,变化真大,到处热气腾腾,不过我想再跑几个地方,
转一转再说吧。
仇长根立刻把这个信息告诉了陶加平,一定要追住凌峰!
陶加平说,说是说了,其实我心里也发虚。
仇长根说,不管怎么样,先把他拖住!仇长根的话明说了其实就是:先骗过来
再说!
陶加平心领神会,便挖空心思想了好一会,也没什么好计策。正这时,文化局
林局长打他手机说,他儿子的事正在和人事局联系,看来问题不大。陶加平心下一
喜,想来这沈亚林和他吃饭还是有效果的。又连忙给老婆打电话,报告好消息。老
婆回敬他说,调令没到手,不要空欢喜一场!他一想,倒也冷静了,关于这个林局
长的传说很多,但几乎无一例外地都和钱相关。他那天没有亲自(单独)招待林局
长,原先准备好了的红包也没机会送,看来为保万无一失,还是去一趟城里的好!
于是他立刻叫小余开车,跑到副业公司,当下就亲自挑选了几只越冬的大闸蟹。
这些蟹全是他特地关照埋伏下来的,不到急用时不许动用,而有权动用这几十斤大
闸蟹的,只有沈亚林和陶加平两个人。
他把五斤大闸蟹拎到车屁股里,然后就出发进城,一路上脑子里小小地斗争了
一下:拿公家的东西去为个人办事送礼,好不好?当然不好!可是,要他陶加平自
己花钱,买得起吗?越冬的蟹比秋天的蟹贵几倍。要自己买,至少也得上千块吧!
可他陶加平一个月的总收入统统加起来也不到八百块。想想便要叹一声:苦啊!陶
加平从田沟里爬呀爬的爬到乡长的位置上了,现如今有人神气活现百万富翁千万富
翁,他连个小康也没资格说呢!廉政廉政,就剩下了连顿———一顿一顿喝酒陪客
淘江湖。好日子就这一个“吃”字?可他除了“吃”的“特权”外,还有什么呢?
当然,倘是按他的脾气,儿子调不成也就算了,罢了。在乡下不也一样找老婆过日
子养儿子?他陶加平四十几岁了不一直在乡下么?改革开放了,社会进步了,城里
和乡下也靠近了,公路一铺,汽车开过去不过三十分钟!上海人上班要挤一个小时
汽车呢,比一比,这算个什么?不是听人说么,在发达的国家和地区,有钱人住在
乡下,住在城里的全是蓝领,打工的。可是,陶加平任是说得天花乱坠,他老婆一
句话就闷得他噎住了,你举个我认得的看得见的例子:哪一个不是从乡里往城里钻
的。他想说沈亚林不是下来了吗?可连他自己也知道这例子不硬。沈亚林是“镀金”
来的。他只好把儿子往城里调。可是要调人,就得去求人,就得送礼行贿。
他叹了口气,想不到我陶加平也有“小腐败”。
他又在口袋里捏了捏数了数那一千块红包,这钱是老婆的私房钱。她说就这么
一个儿子,怎么也得花血本吧?说是只要能调成,她把祖传的戒指卖了钱送给林局
长她也情愿!
陶加平的手微微颤了一下,他觉得自己不像个男子汉,他这个乡长当得也实在
窝囊。就一千块钱,也得靠老婆!
他忽然咬了咬牙,脱口说,妈的,我也……
小余从反光镜中见他脸色不对,说,陶乡长,不舒服?
陶加平说,不舒服!不痛快!你这小赤佬……
没头没脑骂了一句,小余只是窃笑。这天下他最不怕的就是陶加平。
陶加平说,开快点。
小余说,八十迈了,再快要罚款了。陶加平说,罚就罚我,反正我带了钱。
“嘎!”小车在县机关一号大院门口停下了。林局长就在这里面的五号楼。陶加平
把口袋里的红包快要揉成面团捏出水了,一直到小车停下,和林局长只有咫尺之距
了,他还有那么一点点不甘心———不甘心给这个除了钞票什么都不要的林局长送
钱。这钱是他自己的,是自己的汗水挣来的,是他这个堂堂赵陵乡乡长从工资、奖
金中抠出来的!他凭什么要白白地送给别人?论级别,他和林局长一样,都是正科
;论资格,他妈的陶加平比林克要厚实得多!他在金戈当厂长时林克还是个机关的
爬爬虫呢!偏偏他就要去拜林克的脚跟舔他的小拇指?我……他不敢想下去也不敢
骂出声。他分明觉得老婆就站在他身后,老婆人虽口罗嗦,眼光也短短浅浅的,可
是她太宠儿子了,太不放心儿子了。儿子在乡文化站,就因为是乡下的,就觉得是
在地狱。年年月月催着他把儿了调到城里去,他先还不当回事,耳边风一吹就过去
了。后来催紧了逼急了,他就说,我干吗要去求人家?要么上面调他去!老婆就笑
话他“你淘江湖的本事再大,会淘得让人家调你儿子进城?你自己都进不了城呢,
还儿子……”他被噎住,再回头想想,哪一个进城不是付出代价了的?他没权没势
没背景,只好在赵陵乡淘江湖,世界上的好事千千万万多,也不会有一件轮到他的,
那就只好苦巴巴地找个夹缝往里钻。这才把儿子的事当回事,到如今快要有个眉目
了。陶加平你千万千万要沉住气,稳住心劲,最后冲刺一下。
陶加平打开手机给林克打电话。刚刚接通,他的BP机响了,按了一下,见是仇
长根的手机号码,就对电话里的林克说,林局长,我是赵陵乡的陶加平,我……他
准备了一下情绪,才堆着笑脸说,我过来拜访……这时BP机又响了,一看,是中文
显示:有急事,速回电!又是仇长根,他也没顾上在电话里打个招呼,就把手机关
了,又熟练地拨了仇长根的手机号码。
仇长根说,凌峰要回台湾。什么时候?
马上去机场。不是说还要看几天的吗?公司总部急电来,也是业务的事,老先
生说走就要走,你赶紧带点越冬大闸蟹……对,要最好的……对……马上来花园。
陶加平啊、啊了两声,再也“啊”不下去了。
妈的!陶加平忽然大手一扬,又一劈,命令小余,开车!
哪儿?花园大酒店!
大闸蟹送给林局长了?送了。
钱呢?送了……他答应调儿子了?送了……
老婆再说,陶加平只是讷讷自语:送了……
后来我到赵陵,陶加平说起这事,我说,陶乡长,你这事做得也太过份了——
—儿子的事,再小也是大事,怎么能……
陶加平叹口气说,老杨,谁不这么想啊,可是你不知道,我有多难。
我说,其实不就是几斤螃蟹吗?多买一份不就得了?还有钱,也不算很多。
陶加平突然怨怒地瞪了我一眼,问我,你知道下岗的一个月多少钱吗?
我语塞了。
他就讲了那天夜里回来的事。本就心情不好,加上晚饭也没吃,颠颠簸簸的去
了县城又去机场,到了机场又说航班误点了,等了两个多小时。凌峰说请他去吃宵
夜,他说我吃得饱饱的,不饿。凌峰就说喝咖啡吧,他说好啊,但是话要说在前面
———我请。凌峰说,为什么非要你请?他说,我有钱!说着还拍了拍口袋。凌峰
也不客气了,就一起进咖啡厅。陶加平也不问价,就要了一杯,然后坐着陪凌峰说
话。凌峰说,陶先生你怎么……他忙说,对了,我喝不惯,这黑不溜溜的又苦又涩。
凌峰说,可以加糖的。他说,我———这时他想到了儿子的事,不知怎么心下委屈
紧跟着泪水就汪汪地出来了。凌峰觉得他有心思,说,可不可以告诉我,你有什么
困难?老人说话像个长辈似的,他一感动,竟直说了:我儿子……凌峰听了,点头
叹息不已。
不过,陶加平没有说送礼行贿的事,他说不能让国民党那边的人说共产党的大
陆腐败。
凌峰上了飞机,陶加平直逼小余快快快。到了赵陵,已是十一点多了,他让小
余回去,然后一个人痴痴呆呆地上了街。他知道家里会有吃的,他再怎么晚回家,
只要说声饿,老婆就会从床上爬起来为他烧这蒸那,而且从无怨言。可是今天他没
把儿子工作调动的事办好,不仅红包没送,连螃蟹也没给,甚至到了局长门口打好
了电话说要去的却又改了主意去送凌峰了……他还有脸见老婆吗?
赵陵镇上的彩灯全熄了,若非特殊情况,每天晚上开到十点就全熄了,只有几
盏灰幽幽的路灯还开着。路上了无人影,偶尔见到个把人,形迹模样也不太让人放
心。也就远远地避开。冬夜的寒风紧紧地追随着他,因为饿,就觉得格外的凛冽,
双肩使劲往上撮起还是稳不住两条腿。路过罗莉的酒店,“水芙蓉”三个字还闪闪
烁烁的亮着,这大约也是赵陵唯一没有“打烊”的店了。
“水芙蓉”三楼是KTV ,几个包间的微光还看得出,呀呀哇哇的鬼哭狼嚎和嗲
嗲绵绵的靡靡之音还隐约听得出来。可是大门却关着。罗莉在花园大酒店是过惯了
夜生活的,整夜陪客人也是难免的。罗莉把这种现代都市的生活习惯带到赵陵来了,
陶加平也说不上这是喜还是忧,只是他今天不想再见到罗莉,她那种宰公家的经营
方式让他不舒服。
陶加平就往前走,不想被一个软塌塌的东西绊倒了。人饿得没力气了,一根草
也会撂倒他的。他喊了声倒霉,爬起来一看,是个叫花子模样的老头。好在老头睡
得死猪一般,只是咕叨了几句便又蜷曲如毛毛虫一般睡去。他走了几步又回头,将
路边一团塑料薄膜展展平,盖在了叫化子身上,然后逃也似的赶紧离去。
便见到昏暗如豆的路灯下有一小摊,像是卖什么小吃的,陶加平提了精神走过
去。果然,一副馄饨担还断断续续地冒着丝丝轻烟。一个年轻人坐在扁担上,双臂
抱腿,弯腰瞌睡的样子就像在水芙蓉门口那个死睡的乞丐。陶加平舍不得惊动他,
便侧了脸去看,看看像个三十上下的人,面孔有点儿熟,却又记不起哪儿见过。赵
陵乡做生意的摊摊贩贩他几乎全认得,年年月月都在这一方小土地上做事,他又是
个出头露面的淘江湖淘出了名的人,几个人不晓得他,他又没见过几个人呢?
陶加平不喊,那人却自醒了,一见他就说,陶乡长淘……
陶加平说,对,我是淘江湖的陶加平陶乡长!
对不起,我……我叫惯了。年轻人有些不好意思。
没关系,陶加平说。又问,你是哪儿人?我是前浜的。
冬天闲了,跑到镇上来做生意?我……下岗了。
下岗?陶加平知道大小城市都有下岗的,可是,这乡下也有下岗?也叫下岗?
忙问,你叫什么名字?哪个单位的?
我叫范阿六,是金戈公司的。陶加平不由一震,对了,金戈公司转制,陈跃自
主权更大了,他当然要重新优化组合,精简人员。可是,金戈有七八百人,几乎全
是农民。他问,金戈有多少人下岗?
五六百吧。
陶加平心下一沉,乖乖,一大半都下岗了。这个陈跃,真是辣手辣脚,一点也
不为政府分忧担愁。
不过,陶加平立刻就觉得不该责备陈跃了。因为要是换上别的人,怕也只能这
么做的。金戈公司兴旺时四乡八村的人全都往里面钻,最多一天光说情的条子和电
话就有一百多个!现在金戈不行了,转制了,当然要换一个做法。转制的本身就是
要置之死地而后生。现在大困难大动荡大分化,然后指望大发展,大发展了他陈跃
还是要招工要人的。
陶加平理顺了这一层,就有些心平了。他问,你现在还拿工资么?
年轻人说,一个月发五十块钱生活费,发一年就结束了。
陶加平想起,不是说有最低生活费保障么?可是,可是,这一条是对城里人说
的,对农民,谁下过这个文件了?
陶加平叹口气,和年轻人一起坐到扁担上,又靠近了馄饨担子好取点暖,然后
问,你家里几口人?
范阿六说,两个老人,老婆,一个女儿,上小学二年级。
老婆有工作?范阿六说,没有———她也下岗了。她原先在四海公司,她下岗
比我还苦,“猪尾巴”一分钱不发,说是“背背”(拜拜)了!
陶加平怔怔的咬牙切齿,王宝全现在有上千万资产呢!他一掷万金!可他……
他的老职工竟如此下场!他说,那……那你女儿读书要多少钱?
范阿六说,书费学费杂费还有集资费,我也说不清楚,一个学期总要三四百吧。
陶加平问,你说什么,还有集资费?谁叫集资了?
范阿六说,是朱校长说的。他说乡政府发教师的工资有困难,校长就号召学生
集资,就带头和教师去经商开店。
混帐!
陶加平骂了一句才解了恨。然后说,你这才出来卖馄饨?
范阿六说,我就一个女儿,总要让她念书吧?可是实在交不起钱,我老婆就去
卖血,我不许,跪下来求她,我说女儿读书的钱都拿不出,我算什么个男人?我去
找人先借,然后我去打工,做苦力,我不信不赚个一千二千的!这么一说,她答应
了。第二天我去借了钱回来,可是,她、她还是卖了血把钱拿回来了。她说阿六,
女儿读书的钱你借了,还有老人看病的钱……
陶加平见范阿六哽咽了,心里刀绞般疼。他说,你这么困难,为什么不找民政
要补助,为什么不去乡政府找我?
范阿六说,我年纪轻轻的,我有力气能干活。我每天到码头去帮人家搬东西,
最重最脏的没多少人肯干,我就巴不得没人干全让给我。我白天做了晚上就来摆摊
做到一点回家———哪怕只卖一碗,也能赚个毛把钱,我也算赚了,自己赚的钱心
里踏实———民政上我也去过,他们给我叹苦经,民政能有几个钱?再说那几个钱
也只是救急不救穷。我家里这情况,不是急,是穷啊……我找你淘、陶乡长又有什
么用?上回公司人在乡政府闹,我也在的,你说了那么多,我都听得懂。我知道你
也难,你变不出钱来,何况,我仔细想想,现在的确也是形势大好———赵陵乡比
前些年不知好了多少倍了。
陶加平真想给这位识大局的老实的庄稼人敬个礼!
陶加平真想有个十万八万然后随便抓一把送给范阿六!
可是,他身边只有五百多块———一千块用的只剩下这么多了。
他说,我请你吃馄饨!范阿六说,不,我请陶乡长!陶加平说,好,你请我吃
馄饨,我请你喝酒!
范阿六说,酒……这么晚了?陶加平说,你等五分钟,我去一会儿就来!
陶加平就近敲开了一个小店的门,买了两瓶醉蟹大曲回来。然后就和范阿六面
对面盘腿而坐,没有酒杯,就捧了酒瓶“吹喇叭”。
喝!干!酒瓶碰得叮当直响,在冬夜的寒风里发出几声单调而微弱的呻吟。陶
加平空腹饿肚,精神恍惚,只几大口烧酒下去,便疲软迷离起来,范、范老弟,我
这当乡长的肚子里也一大堆难、难念的经。今天咱们就喝酒,什么苦、苦水也不吐
……
范阿六倒是好酒量,他清醒地说,对,难得和乡长喝酒,咱们什么话也不说,
只喝酒,喝个一醉方休。
干!
干!酒喝完了,馄饨也吃光了,两个男人抱头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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