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这天夜里,陶加平蜷缩在被窝里,任由老婆教训吵骂又哭又闹,他就是不说一
句话,头脑昏沉沉的只想睡觉。老婆只当他为赵陵乡操心操得累了说不动话了,可
是你这杀千刀的老头子忙死了忙得魂也不见魄也不回都认命了,但你得把儿子的事
安排好啊!儿子找了个城里对象,就等他调到县城才肯结婚。这不,全让你这个杀
坯耽搁了!在外面神气活现浑身是劲,一到家里就像死猪似的屁也不放了。
女人没办法了,就哭。哭了半天,陶加平打起呼噜来了。呼噜声中,又出来一
个异音:电话响了。
习惯于听到电话就接的老婆拿起话筒,还没开口,对方就问,陶先生在吗?老
婆一听,终于有了爆发宣泄的对象,她张口大喊,陶加平死了!说罢,“叭!”一
声挂了电话,就钻到被窝里去了。陶加平从睡梦中惊觉,跳起来问,是不是有个电
话?谁来的?你说我死了?……吼了半天,没人应,只有老婆故意装出来的鼾声。
他叹口气,醉酒刚醒似的,浑身绵软无力,就连思想也痴痴呆呆的生病了一般。
一整夜没睡着,也一整夜没说话,陶加平眼睁睁看着窗子由微黑而转浅,浅而
见灰,灰再露白,白又显亮———天亮了,他蔫蔫地爬起来,一摸脑门,直烫手,
往地上一站,头晕目眩,天也颠颠倒倒的,他扶住墙,往前挪了几步,一个趔趄,
訇然伏到在地……
不知过了多久,陶加平醒了。老婆还在床上,或者真睡,或者以为他是故意这
模样,竟没当他回事。他心里一酸,两眼就湿了,张了张嘴,想喊老婆,喊不出口,
想喊儿子,儿子自从有了女朋友,就常去县城过夜。陶加平顿时觉得孤零零的,泪
水一涌就滚落下来。
他上午还得去县里想办法借钱哪!集资款到期,无论如何得付了利息再往下面
转,转个三年五年,他陶加平或许就不在赵陵乡了,那时候天塌下来也不会有人找
他来淘江湖了。仇长根高升去县里后,还有哪个找过他的麻烦?去了也是为了求他
办什么事,他陶加平找仇长根也是为了求他帮忙———可是这回,看来仇长根的力
气也用尽了,他给小小一个文化局局长亲自打了电话,他陶加平也用足了力气,却
没有借到一分钱。可是,除了文化局还有几十上百个部委办局呢!他陶加平认得的
叫得出名字来的也有几百个局级干部呢!要是他一家家登门拜访求人家,一个单位
借一千块也就有几十万了吧?要再不行,他打算横下一条心厚了脸去找县长找县委
书记———书记大人县长老爷救救陶加平救救赵陵乡吧……
然而,他病成这副鬼样子,即便进得城去,也会把人吓跑的吧?
赶紧去医院挂水!小余把车开来,把陶加平送到卫生院。卫生院大楼落成陶加
平还从来没有进过门口,院长金萍听说乡长病了,赶紧过来调遣人马,指挥诊治。
陶加平说,我什么也不用,只要挂两瓶水,接接力———我估计是太吃力的原故,
没什么别的病。金萍说,还是全面检查一下,做个CT,拍个片,验验血。陶加平连
忙说,这些都不用,我说不要你们就别忙乎,我还有事,我要进城去,最迟吃饭前
得赶到,所以只要挂两瓶水就行。金萍说,两瓶水也要一个半小时哪。陶加平说,
那不行———别烦了,你们想个办法,帮我把水用针筒推进去,几分钟就推进去行
不行?金萍犹豫起来,这……陶加平说,实在不行,我就不挂水了———这会儿一
折腾,倒觉得精神好点了。金萍说,那只好难为你了陶乡长。
金萍就吩咐给陶加平用针头“推”葡萄糖,谁知,针头才要插进去,一个白发
苍苍的老人进来了,他神色严峻地对护士说,请你住手!
紧闭了双眼等待扎针的陶加平觉得这声音好凶也好熟,抬眼一看,妈呀,是凌
峰凌老板!他也不知哪来的劲,忽一下就爬了起来,握住凌峰的手说,凌老板,你
……你怎么来了?
凌峰说,我昨天夜里到的,一下飞机就给你打电话。
陶加平明白了,忙打招呼,真对不起,我……我们两口子拌嘴了,她不开心,
可能冒犯凌老板了,请多多包涵,我在这里向你道歉了!
陶加平站稳了身子,深深地打躬作揖。凌峰慌忙扶住,说,这是哪儿的话?这
不是折杀我凌峰了么?哪有夫妻几十年不红过一回脸的?上下牙齿还打架呢!我们
老两口好了几十年也拌嘴拌了几十年,夫妻没有隔夜之仇的,我们一直开开心心活
到头发花白。你看看,我这位太太多精神又多疼我?她知道我近来心脏不好,非要
跟着我到大陆来,一来是照应我身体,二来呢,是为你上回送的大闸蟹登门道谢,
这第三呢,也是为了监视我,不让我在大陆找小蜜包二奶……
陶加平被说得笑了,也觉得浑身轻爽了许多,他见凌峰的太太八十多岁了还是
红润的脸盘,一副慈祥和善的菩萨相,也就再次打躬作揖说,凌太太,真不好意思,
我一个小小人物,把你们大老远的稀客都惊动了,该死该死!
一边说着,陶加平就对金萍说,金院长,让你费心了,我现在病也好了,精神
也抖抖的了,我要走了。
凌峰连忙制止,从现在开始,你听我的!
陶加平唯唯诺诺,凌先生……凌峰说,躺下,躺在床上。陶加平乖乖地上了床。
凌峰让金萍过来,问了她开什么药,然后说,就是这水,不过,一定要慢慢滴。
盐水瓶吊了起来。
凌峰夫妇坐在床头,和陶加平说了一个半小时的话。
他们没有说项目的事。
陶加平挂了两瓶葡萄糖水,便觉得精神恢复了许多,他对凌峰夫妇说,真是难
为情得很,让你们这么大年纪还陪着我。凌峰说,我们已经认识了,总算是朋友嘛,
朋友对朋友,当然要关心照顾。陶加平说,其实我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病,就是吃力
了点,现在不是完全好了么?凌太太说,年轻人好强,拔了针头就不当回事了。陶
加平说,按我心思,好好睡上三天三夜才好呢,可是,在下面做事很烦神!全乡三
万多张嘴,吃喝拉撒,一不如意了就会找到我。我是一乡之长,我不忙谁忙?我不
苦谁苦?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不过看见你们来,我精神就好多了。我第一次见凌
董事长,就觉得你们会给我带来好运!凌峰笑得白发直颤,说,陶先生真会说话,
不过,我也要说一句,我第一次看见你,心里就说,你这个人不虚不躁,我们会成
为忘年交的。
陶加平一边和凌峰客气,一边心里就犯嘀咕,老先生是个好人,可是要老先生
在赵陵投资,却不是因为好人就会做的。他这会儿心焦如火,巴不得凌峰救他的急、
解他的危呢!偏他又心知肚明,你陶加平凭什么吸引凌老板来?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陶加平想吃罗莉的“豆腐”,赵陵乡想要凌峰来办公司……所有这些都是一个意思
:天上不会掉下来一个林妹妹!
陶加平无心恋战,客客气气打了个招呼,说,我要找仇县长办点要紧事,请我
们的党委书记带你们转转看看,等吃饭时,我回来陪你们,好不好?
凌峰说,你有事,你应该去办,只要身体吃得消,你尽管去。这边么,也用不
着惊动领导了,我自己去走走就行。
凌太太说,是哎,我们有车,哪儿不好去看?陶加平说,既这样,我就让办
公室小芹做向导,好不好?你们想看好的,就带你们看好的,想看糟的,就带你们
看糟的。反正赵陵乡不瞒不藏,开膛剖肚,对谁都亮相!
安排好凌峰夫妇,陶加平便进城找到仇长根说,林克林局长林大人不买我的账
(他不说不买县长的账),我只好再动其他脑筋了(他也不说我只好找你仇县长)!
仇长根沉吟了一下,说,对林克,我还真是小看他了。这样吧,我农业上推广
机械化有几个钱,实在不行就先动用一下。不过,归根结底得有新项目,发展是硬
道理么,不发展,老是被动挨打,就难了。
陶加平说,赵陵外部的投资环境还是不错的,这还是你在时打下的基础,只是
其他方面不太如人意,凌峰凌老板今天又来了。
仇长根眼睛一亮:凌先生来了?我怎么不知道?
陶加平说,恐怕他是想微服私访吧,我也没盯住他,让他自己去调查考察。行
不行,还不在他一句话?
仇长根略有不悦,说,凌峰在台湾工商业界是很有影响的,他来了,我必须去
陪他。我还得向书记汇报,说不定书记县长都要请他吃饭呢!
陶加平感觉到了份量,马上给小芹打拷机,问凌峰夫妇在哪儿。小芹回话说,
凌先生和凌太太已经走了,去哪里没有说,只说让她和陶乡长打个招呼,他另有公
务,先走一步。
陶加平矮了半截似的慌了!仇长根倒大度了,说,去了就让他去吧,强扭的瓜
不甜,我们还是要把视野放开阔些,抓住一切机会,寻找新的经济增长点———集
资款问题,你再想想办法,要是到期了还没着落,我这里先挪一点给你。
陶加平说,多谢仇县长的关照!也在这天,刘吉发来一个传真,说他们银行经
过慎重研究,并报上一级批准,同意将赵陵乡的招待所作为八百万借款的抵押,近
日内将专程过来签约云云。
陶加平仰脸吁气,谢天谢地,陶加平总算去了一块心病。
一个心病刚去,偏又一个“新病”裹袭而来———乡农工商总公司一笔经营欠
款共三百十五万即将到期,对方说明了要先礼后兵,如果到期不还,将诉诸法律;
紧接着,又一桩经济纠纷的官司风云陡起,一纸诉状送到鹿苑县人民法院;赵陵中
心校居然也有一笔前任校长经办的业务欠款八十万元,朱校长为了还债,正在紧锣
密鼓,打算再办一个新公司,由校长的小姨子任法人代表……
陶加平四面楚歌。偏偏又后院起火,老婆向他发出最后通牒:三个月内儿子调
不成,她要“下定决心”和他离婚!
陶加平一早起来,趁没人时在乡政府办公大楼里上上下下察看了一番。
这大楼是仇长根筹集(借)了一笔资金,作为赵陵乡的标志性工程建造的。工
程招标时,有十几家建筑公司找上门来,其中一个说如果“中标”,就给他二十万
“回扣”。还有一个登门拜访,临走时留下一条香烟,那时候他还抽烟,一天两包
三包是正常的,好在香烟吃多少报多少,一年至少烧掉一、二万元,而不抽烟的也
绝没有理由补你一千二千,就是一百、二百也没有“依据”。也为这,除了可怜的
老百姓,一般人送他香烟老酒,他都是推不了就收下的。那回他收了两条烟,后来
启封时见一条香烟壳里塞了一万块!再去看另一条,又是一万块!他吓得手都发抖
了,连夜找到那个公司经理,把钱退了,说,帮帮我的忙,我还想过几年太平日子,
我对戴手铐的滋味没有多大兴趣。
后来老婆对他说,你拿了二十万,也不会有人查你!陶加平说,别说是二十万,
就是一万块我拿了,我一辈子也活得不踏实———人么,图个什么?钱也要权也要
名也要,可是第一个要的是太平。
老婆无奈,也不逼他。后来他把这工程给了仇长根书记介绍来的一个外地建筑
公司。
前后一百多个日日夜夜,他几乎全扑在了工地上。在这里,他汗也流过,血也
淌过(半夜在工地被钉子在脚上戳了一个洞),他和这大楼的每一块砖头都有说不
清的感情,他能眼睁睁地看着它抵了债去算别人的财产吗?可是事到如今,讨债逼
债的四面八方蜂拥而来,他陶加平剥皮抽筋还不了,除了拿固定资产作抵押,还能
有别的什么本事呢?
乡政府大楼是最后一个阵地了。
陶加平准备死守。
刘吉和眉佳要来签约了,原本是一件好事,因为债主如云,陶加平竟蒙生了一
种唇亡齿寒的悲怆。
这天晚上,一个人到大排档去喝了两瓶啤酒。在他要回赵陵的时候,他的手机
响了,一看,是罗莉的号码,想了一下,才说,罗小姐,我正有事找你。
罗莉说,陶乡长,最近这些日子,你好像特别忙吧?
陶加平说,忙是忙,只是没忙出个名堂来!
罗莉说,为什么一定要有名堂呢?陶加平因为喝酒眼睛还是红红的,他看着罗
莉说,要没名堂,不是真叫淘江湖了么?
罗莉颔首一笑,作家杨守松不是说了么,淘江湖是有各种解释的,评论家对
“淘江湖”也莫衷一是。北京的一个人在纸上写了十来个词,什么应付、对付,什
么调皮、捣蛋,什么不负责任、拆烂污,什么半真半假、和稀泥,什么欺骗、愚弄,
什么吊儿郎当、混饭吃,什么辛辛苦苦实事也干无用功也做,什么真话也说假话也
说好事也做坏事也干……结果呢,全都是又全都不是。
陶加平说,这事你也知道?
罗莉说,因为《淘江湖》写到了我,他们就跟我联系,要我也说几句话,我说
什么你能不能猜得出?
陶加平举手加额,你骂我了?罗莉说,全世界的人骂完了才轮得到你哪!
陶加平心头一热,罗小姐……罗莉说,我对评论家说,这年头,要不会淘江湖,
就只好做神经病。
陶加平说,对了对了,我还不是神经病,所以只好淘江湖。
罗莉说,要不会淘江湖,你会做上乡长吗?
陶加平一愣,这么说,我继续“淘”还可以继续“上”?
罗莉说,我看也有可能———哪一天你不“淘”了,你就结束了,就被这个世
界抛弃了!
陶加平不寒而栗,这么说,这淘江湖也是“中国特色”?
罗莉笑了,你总算聪明了一回———我问你,这世界上最难的是什么,最易的
又是什么?
陶加平不假思索就说,最难的是说真话办实事,最易的是说假话拍马屁!
罗莉说,弄了半天,你是个聪明绝顶的王八蛋!
陶加平说,我是个王八蛋,可我满眼看见的是比我还王八蛋的王八蛋!
罗莉说,好了,说到这份上也差不多了吧?
陶加平自斟自饮了一杯茶说,你太……太伟大了!
罗莉说,其实,真正伟大的是你,你能在赵陵乡这环境里“淘”到这程度,真
也了不得了!
陶加平说,多谢夸奖了,惭愧惭愧!罗莉说,陶乡长,别谦虚了———你说有
事找我?
陶加平说,是啊———能不能拿瓶酒来?罗莉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光顾
说话,酒也没上菜也没上———不好意思了!
罗莉连忙吩咐上菜、上酒。水芙蓉的客人已全走了,想“淘江湖”的也上楼去
找小姐了,餐厅里就剩下陶加平和罗莉两个人。
陶加平说,今天不行,只能喝啤酒。罗莉说,陶乡长,你知道喝酒人怎么说酒
的么?
陶加平说,关于酒的顺口溜?罗莉说,不是,是用性别的概念来划分酒的——
—白酒是先生,啤酒是小姐。
陶加平觉得新鲜极了。那么,黄酒、葡萄酒和洋酒呢?
罗莉说,那都是不男不女的人妖。陶加平一怔,旋即哈哈大笑起来。罗小姐,
你是说我只能吃小姐?
罗莉说,这并没有错哎!阴阳搭配,喝酒不累,男女碰杯,喝酒不醉———怎
么,陶乡长没听说?
陶加平自愧不如,罗小姐,我甘拜下风了!
罗莉说,难怪写文章的说阴盛阳衰了———一个世界阴盛阳衰了还有指望吗?
陶加平站起来,将一杯五粮液干了,然后又倒一杯,罗小姐,我敬你!
两个人一饮而尽。
罗莉说,陶乡长,咱们话是说在前面,今天一个不许喝醉,如果一定要有人醉,
那就只能是我。
陶加平被激怒了,你瞧不起我?罗莉说,你错了,你这几天心力交瘁,一定要
保重身体,才好往下面淘江湖。要不,这赵陵乡要是出了事,我这个水芙蓉酒家不
也要跟着倒霉么?
陶加平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我现在还没醉,先把正经事说了再喝酒好不好?
罗莉说,好啊!
陶加平说,乡政府的招待所抵给北京一家银行了,就是上回来吃过饭的刘吉,
一个北京大汉子,你肯定有印象的。我正式向他们推荐,让你来经营承包。现在你
搞这水芙蓉太小家子气了,你的能力我清楚,你是经营上星级的宾馆的料,只可惜
……不过,这样对你也有好处,上下左右酸甜苦辣什么滋味都尝一尝,今后你就可
以上天入地游刃有余了!
罗莉说,多谢陶乡长关照———不过,这承包的数额有没有定下来?
陶加平问,你说,多少钱能够承受?罗莉说,我已经算过了,三十万,多一分
钱我也不干。
陶加平听见“已经”两个字,知道消息早已有人捅给了罗莉。而且,正如罗莉
一开始就说过的,她也一定取得了仇长根的支持,只是他对这个“三十万”未免有
些吃惊:这数字和他测算的几乎一模一样———三十万能吃下,一年还可赚十到二
十万,但对罗莉来说,二十万是起码的。
罗莉问,陶乡长,你怎么不表态?陶加平说,已经抵给人家了,这事得让刘吉
副行长拍板才行。
罗莉说,他们会不会不肯给我?陶加平说,不给你可以,但他要是给别的人,
说不定一年一万也拿不到还得倒贴!
罗莉认真地说,你这话是真的,我敬你一杯!
陶加平说,应该我敬你!于是一起干杯。
陶加平说,罗小姐,你越来越好看了。罗莉说,陶乡长,你越来越会淘江湖了。
两个人会心地大笑。要不是一个神秘的电话,也许陶加平又要醉里看花,意乱
心迷。
陶加平让一辆汽车接走了。陶加平失踪了整整一个星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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