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陶加平重新在赵陵乡出现的时候,显得十分的疲惫,整个地就像剥去了精魂一
般弱不经风。
有传说,陶加平在花园大酒店嫖妓,被公安局的人抓住,关起来了,仇长根出
面说情,又罚了五千块,才半公半私地了结,连个检查也没写,更不用说开除党籍
什么的了。
有人反驳,陶加平找小姐淘江湖怕是有的,只是这人有口没心,有心没胆,也
只好在舞厅里搂搂抱抱跳跳贴面舞,要上真仗,恐怕还没这么个德性!
也有介于两者之间模糊不清的,淘江湖么,好事没做坏事也难免,像陶加平这
么一个终日在场面上混的角色,怎么可能手也不粘腥鞋也不湿水呢?
马上有人附和,就是哎,你没听说过一个顺口溜么?小汽车,往里看……
又有表示怀疑的,别的不敢保证,就陶乡长来说,我看还是有良心的,他和阿
六喝酒的事,你们没听说?
这些议论,不管怎么说,好在都没人当真,陶加平也只当耳边风,全不理会。
可是,老婆却为此发难了。
陶加平听见老婆的电话,心就往上一提,糟,这一回怕是在劫难逃了———七
天不回家,电话都没打一个。再有,儿子的事,一点进展也没有,他还因了借钱的
事和林克弄得誓不两立了一般。
老婆说,你死了,你又活转来了?你……
他说,我,我马上回家来。家,你还有这个家?你不是在外面有个家了么?
你听我……我不要听么!你把你的二奶奶一块带回来,我倒要瞧瞧她是怎么个
骚样子!
电话砸断了。
陶加平一阵子晕眩,差点跌在水芙蓉酒家门口。
罗莉眼疾,早见了陶加平,刚出门来迎,双手就扶住了,陶乡长!
陶加平努力了一下才站稳,说,罗小姐!罗莉定定地看着陶加平,忽然百媚一
笑,陶乡长,你有大喜!
陶加平惊骇不已,你,你……你说什么?罗莉说,我看你近来红运高照,你的
“气场”特别的亮!
陶加平说,我是从棺材里爬出来的人,还“气场”好?
罗莉说,我也是刚刚拜了个师傅,他来店里吃饭,就为我看相,他说的全对,
准得我无可挑剔,我就拜他做师傅了。今天也是头一回自己看———说是看,其实
是感觉,我感觉你这阵子特走运!
陶加平说,我服了!罗莉说,怎么样,我不是淘江湖吧?陶加平说,不过,你
只说对了一半,我在工作上完成了一件大事,可家里面……
罗莉又看,认真地盯住他“感觉”,只不说话。
陶加平说,还有什么话要说?罗莉说,你该回家了,等晚上空,你过来喝酒,
我再说你听。
陶加平好想和罗莉“叙旧”,他甚至想到了人生得意须尽欢的古语,可是,儿
子的事也实在太要紧了,老婆发火,合情合理,他怎么能……
陶加平匆匆赶回家,然后坐在沙发的一角,埋住半个身子,双手前伸放在膝盖
上,一副接受审判的可怜状。
老婆站着,居高临下。站了一会儿却不说话。陶加平也不敢吭声。老婆转身走
了。
陶加平纹丝不敢动一下。
老婆端了几碟小菜,开了一瓶酒,叮叮当当地放在了沙发前的小台子上。
老婆说,你不是爱喝酒吗?今天也陪你老婆喝几杯。
陶加平哪敢?老婆怒气冲顶,喝呀!陶加平微微地抖着手去端酒杯。老婆的酒
杯碰了他的酒杯,然后自己一伸脖子干了。
老婆抑制了一下情绪,说,老公,你给我说实话,这几天你到哪去了?
在城里。
哪个城?县城。县城!县城来回一个小时也够了,你的车呢?车栽到黄浦江了?
我没空,真的,每天要谈到半夜。我和一个台湾老板谈项目,很多很多事,光
图纸报告就有十几斤重。
那你的手机呢?你打个电话也不行?你不是分明要躲开这个家么?
是啊,我,我没把儿子的事办好,我怕,怕你骂……
怕我骂?你不该骂?你这个乡长淘江湖淘出了名,可你淘了几年淘个什么了?
人家陈跃没当乡长,淘出几百万财产了,“猪尾巴”赤手空拳,淘出来一个花园大
酒店!你呢?你把乡里的房子、工厂一个个淘得光了换了主了,你把儿子的事也淘
得没影没踪的了,你算个什么乡长算个什么男人?你还有脸回来?你怕是一天到晚
淘在小姐那里淘在瘟婊子坏女人那里了吧?
陶加平苦笑了一下,我想淘也没时间没钞票淘呢!
老婆说,我看你也不敢!你,你怎么不喝酒?你在外面哪一回都喝得翻天覆地
到了家就像个死人似的,今天在家,老婆请你你就一口也喝不下去?
陶加平想说,我快要累死了,可他却忍不住冒出了一句,外面喝酒,有小姐陪
着呢,在家里……
老婆禁不住扑哧一声笑了,笑过之后便哭,我老了你就……可你也得为儿子想
想呢。
陶加平站起来,郑重地敬了老婆一杯说,儿子的事,我,我宁可不当乡长,也
要办成!
老婆把酒干了,说,就看你这一回了,要是再不成,我就和你离婚!
陶加平说,到那时,不用你说,我也会提出来。
老婆睁大了眼,你……陶加平说,我先提出来辞职,然后去干个体户!
老婆把陶加平抱上床。
一场大战竟如此圆满地结局,陶加平快活极了。他说,我去找一下沈书记。老
婆说,沈书记不是住在城里吗?他每天都回去陪老婆的,不像你。他说,真的,有
要紧事,明天要和台商签约了,有些事,还要再商量一下。我跟他说好了的,我说
好几天不回家了,回家看看就去县里,和他一起向仇县长还有新来的县委书记金正
中汇报。老婆啃了他一口说,那就去吧,要是晚了,就别再回来了。
陶加平说,要是晚了,我就找个小姐。老婆说,你找鸡,我就找鸭!
陶加平说,鸡鸭成群,五谷丰登!陶加平不再和老婆淘江湖,他也没有进城,
他好像是目标明确其实又是漫无目的的跑了一阵子。不知怎么的他就又到了镇旁边
那一块打了围墙的土地上。这片一百亩土地(准确说是九十九亩八分)经过艰苦的
工作已经从原先只付了几十万元定金的港商手中索回。好在这港商的后台倒了,北
京那位人物已经自杀,这才给赵陵乡一个转机。凌峰独自考察,看中的就是这一片
地。他说这里的“风水好”,赵陵的人也好,他决定办一个生产玻璃的公司,一期
投资就要九千多万美元。凌峰对这片土地的了解比他陶加平还要细致。他把这块地
长长短短、坑坑洼洼的都目测步量了,一幅比地形图还要具体的画面活活地就印在
了老人的脑子里。他对公司(企业)投资的预算明细到了每一个螺丝和每一根铁钉,
连厕所间的扫帚拖把都赫然在册。更加令陶加平震惊的是,这个项目的投资在投产
后的前三年都是亏本的,这个亏都是上千万的数字。他问过凌峰,明知要亏,为什
么还要投产?凌峰说,我有这个承载能力,而且,只要有一年能赚,就可以补上三
年的亏损,真正的投资是要长效的。
和凌峰在一起的七天七夜,比他活了四十几年所学到的东西还要多!
什么叫市场规律?什么叫知识经济?陶加平把整个魂灵都投进去了也只能懂个
皮毛吧!
陶加平能“淘”(逃)出中国大陆这个“江湖”么?
凌峰第一回来,就看中了这片地,只是他口缝很紧,他真正看中的是“软”环
境。后来我也采访过凌峰,他说,就像一场雨便能改变世界大战的命运,我在大陆
考察时,往往什么都满意,就会因为某个官员的一句话一个动作甚或是别的一件什
么小事,就完全改变主意了———我在赵陵,最感动也最惊奇的是两件事,一个是
陶加平先生招待我没讲排场,再一个是他没有吹牛,赵陵乡的问题和困难他不瞒我。
我到过几十个地方,从来没有哪个地方官员这么坦诚的,总是把自己说得如花似玉
十全十美,再穷的地方,上来的菜无不山珍海味比我们请客还不知要豪华多少倍,
这么个“淘江湖”的淘法,就是有亿万家财,眼睛眨几下不就淘空了么?
凌峰说,陶加平这人诚实,办事让人放心。
我把这些都告诉了陶加平。陶加平却说,有时候,我也说假的,坏事么,也做
过。
我要陶加平“交代”,他死不肯说,后来我吓他蒙他,我说我找过罗莉了,她
说得一清二楚,你还骗我做什么?我又不会向县委去报告,你怕什么?
陶加平就坦白交代了———在镇边上转了一圈之后,陶加平觉得有些冷,肚子
也饿了,一种疲劳过后精神重新恢复且亢奋异常的感觉使得他不由自主朝水芙蓉走
去。初冬的街路一片清冷。为了节约,他和沈亚林商定,除了几个主要节日和有重
要客人来,满街的彩灯一律关闭,这就让赵陵的夜晚寂寞了许多。这时已是深夜,
家家店门不开,只有落叶随风飘零。他就想,钱是省了,但气氛也真就没了。拉斯
维佳斯那么多霓虹灯是由成千上亿的绿花花的美金支撑着的。赵陵乡只是一个繁华
的外壳,内里面空空落落的,要什么臭美,要什么排场呢?好在赵陵虽说不殷不实,
倒也不封闭不保守。水芙蓉来了一个罗莉赵陵乡便见得美女如云了。如今的赵陵人
对三陪小姐什么也不怎么拒绝了。水芙蓉生意兴隆,怕也少不了小姐的一种诱惑吧?
这不,满街已经入梦,惟有水芙蓉的霓虹灯还在炫耀着自己的美丽。
他想给罗莉打个电话,刚拨了手机,复又关上了,他喜欢罗莉,朝朝暮暮往往
一不留心就让罗莉的影形在脑子里活跃,可是,他终不敢跨越雷池,他怕。
怕什么?又说不出。还是少惹红尘脂粉为好!便往回走。
陶乡长!一个甜甜的声音。陶加平听出是罗莉,浑身的血液不燃自沸。他站住,
两眼左右扫瞄,确认没有旁人,才回头说,罗小姐,还没休息?
罗莉倚在门口说,陶先生,不是说好了你要来找我的吗?
陶加平说,很晚了,明天再说吧?罗莉说,明天我要和刘行长签约,我把乡招
待所改成醉莉大酒店了,我要和花园大酒店分庭抗礼你同意不同意?我这个醉酒的
醉、罗莉的莉,醉莉大酒店的名称你说好不好?
陶加平说,别的不说了,只说一句,你喝酒时是最漂亮的!
罗莉说,那么你陪我喝酒好不好?
陶加平说,我做三陪男?
罗莉说,不是三陪男是三陪鸭。陶加平忽然哈哈大笑,帮帮忙,我是龙是虎是
狗是猫就不是鸭!
罗莉说,我不当你是鸭才请你的!陶加平说,不好意思了,我已经……罗莉说,
过去的和未来的不一样———作家不也有新生晚生和未生代吗?
陶加平说,管他妈的生生死死吧,我淘江湖只淘今生今世———怎么,你?
罗莉说,我想你。
陶加平说,不就是那么一回事吗?罗莉说,你来了就知道不是一回事了!陶加
平说,也许是、是不一样,可是我、我不想。
罗莉笑了,你说谎!你敢看着我眼睛这么说么?
陶加平真就不敢看,反有些嗫嚅地说,你下午说,还、还有什么,什么感觉要
告诉我?
罗莉说,这不明里都写着么,你交桃花运了。
陶加平血浪奔腾起来,我、我还要……我……我明天……
罗莉说,明天这水芙蓉的老板就不是我了。
陶加平有些意外,那……罗莉说,我已转包给王庭长了,明天起合同就生效。
陶加平说,王庭长?罗莉说,准确地说,是王庭长和派出所赵所长两个人共同
承包———你也知道,干我们这一行的,哪一个也不好得罪。
陶加平听懂了,说,今天是你在水芙蓉的最后一夜。
罗莉说,就这一夜了,你不能陪我?陶加平魂不守舍了,我……
罗莉款款移步在前,陶加平恍惚飘游于后。
罗莉轻盈上楼。陶加平悄然紧跟。罗莉开了朦胧的灯,又打开了暖热的空调,
一股温馨的气息充满了诱惑与挑逗。
陶加平却不知怎么竟打了一个寒噤,双肩抽紧着说,好冷!
罗莉亮丽一笑,帮帮忙哎陶老板,我好热……
陶加平还是第一回听人叫他“老板”,先还有些不习惯,可很快又觉得舒服极
了:在赵陵乡,除了他陶加平,还有谁?
罗莉飘然逝去,旋即,又披一身薄若蝉翼的睡衣翩然而至。
陶加平呆若木鸡,两眼发直:除了三个点,全都白如雪!
罗莉说,一样吗?陶加平说,不……黑的全一样。罗莉掩口一笑,你还有心思
淘江湖!陶加平说,不淘江湖就没法活。
罗莉说,我这江湖比海洋还要深!陶加平说,那我就跳进去,看看究竟有多深!
对这天夜里的事,陶加平一言以蔽之曰: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24第二天,陶加平、沈亚林和凌峰正式签约,仇长根和新来的县委书记金正中
参加了签约仪式。记者如云,美女如云,赵陵乡浓妆艳抹出尽了风头。
陶加平还特地关照,要我把两个“未生代”作家也请来,可是我拨打了他们留
下的所有的电话,都说是“空号”,不知他们是“外星人”或者真的还没有出生先
到这世界上走一遭?
好在日子总这么过着,一天一天地往前走。
凌峰批租一百亩土地,赵陵乡到账三千多万资金。
陶加平说,一千万交国家(县财政),一千万用来基础设施建设,还有一千万
用来还债———首先是集资款的利息。
陶加平春风得意!
仇长根说,你为鹿苑县立了一大功!陶加平说,要没你仇书记,哪有我陶加平
的今天?
仇长根说,沈亚林调出来了你知不知道?
陶加平突然紧张起来,仇长根走了,沈亚林来了,沈亚林走了,会又是谁来呢?
可他嘴上只说,我想沈书记也该调出了,他是城里人———怎么好一直在乡下?
仇长根说,我也要……
陶加平说,仇书记也该升了———仇长根说,我做县委常委、常务副市长。
陶加平说,祝贺仇书记!仇长根说,前一阵的事,我也向你打个招呼,赵陵乡
是我的根据地,赵陵乡有些事我是当作份内事来办的。可那些天刘副县长大概听到
了什么风声,我可能要进常委,他本当给我用的钱也找借口不肯给了,我不得已才
让你去找文化局林克的,林克当面对我说得比唱的还好听,可现在我知道了他是跟
我淘江湖!这小子有个老婆公关,我又不得不防着他一点。不过,现在我不在乎他
了———他还在新来的县委金书记面前告我的状呢,他说我和罗莉有什么什么……
书记睬都不睬他!后来书记对我说这事,我说他呀,他先管好自己的老婆吧!
陶加平仰脸大笑,老天开眼了!仇长根说,这个蜡烛,他一听我当常委马上就
打电话说,你儿子调县文化馆工作,已经下文了。
陶加平并不激动,反说,他早该识相点!
这时沈亚林打他手机,原来也是告诉他,他儿子工作调动的事,说“老同学”
林克……
陶加平说,多谢了!仇长根说,是沈亚林的电话吧,他调到县里,先到组织部
报到,具体职务还没定,不过赵陵乡书记由你陶加平做,这已经定了。
陶加平说,我?仇长根说,没什么了不起的,你能做好乡长,什么“长”都能
当!
这天晚上,陶加平和老婆两个人喝了两瓶白酒然后先哭后笑差点笑岔了气。
忽然大门“嘭”的一声被撞开了!陶加平推开老婆奔出去,一看,是范阿六!
陶加平说,阿六,你下岗又失业了?范阿六说,不是我失业是我女儿失学了!
陶加平大吃一惊,什么?失学?范阿六说,你看———门开处,几十个小学生
排成长队,恭恭敬敬地给陶加平敬了个礼:你好!陶乡长!
陶加平全身的血液沸滚了,同学们……范阿六说,我女儿和我女儿的同学要告
他们朱校长———校长为了还债去经商了!
陶加平双目圆睁,你说什么?
范阿六说,朱校长经商,老师有意见就半天上课半天放假!
陶加平说,滚蛋吧朱校长,你叫他明天负荆请罪!
范阿六说,我们把他也请来了!校长走近来说,陶乡长,中心校负债八十万,
我,我惭愧……
陶加平说,你向这些小学生敬个礼我明天给你八十万!
校长立正,敬礼。陶加平并不看他,口中念念有词,淘江湖……淘得过我陶加
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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