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马本山看见妹夫梁青天家的六层高楼,突出在一片普遍三层的楼群中,像一名
超级巨人站在常人的队列里。然后他看见梁青天家的狼狗,朝他吠叫。他妈的,这
条狗连警察都不怕,马本山想。接着,在狗吠声中,老镇长梁仁贵从楼门内出来,
看见马本山,就对狗说梁卫,是自家人。狗一听,就不吠了。马本山从摩托车上下
来,说梁镇长,你好。梁仁贵说唉,都是自家人,叫什么镇长,再说我已不是镇长
了。马本山笑,看着正对他昂头摇尾的狗说它真可爱,名字也蛮有意思,梁卫,梁
家卫士,是不是这意思?梁仁贵说看看门而已,紧要关头,还得依靠你们当警察的
呀。马本山说好说好说。
马本山看见妹妹马华从楼上下来,边下楼梯边梳头,一脸的慵懒疲倦,像林黛
玉似的,一看就知道纵欲过度了。要不是我来了公公上楼去叫,肯定现在还睡,马
本山想。马华见了哥哥,高兴地说哥,昨晚你没事吧?马本山说没事。马华说我看
见你醉了。谁敬你都喝,像青天一样。马本山说梁家这边的人老灌我,不喝不行呀。
马华说谁让你当马家的代表了,又是我哥。马本山说青天没事吧?马华说他拿的酒
瓶里装的全是冷开水,哪里会醉?马本山说我真笨,不会装。马华说你这么早来,
有事?马本山说我想问问,昨晚我喝醉了,没掉什么东西让人捡起吧?马华说没有
呀?我不知道。马本山说那你知道是谁把我送回家吗?马华说也不知道,我问青天。
正说着,梁青天下楼来,说哥,你来了。马本山说哎,青天。马华说青天,哥昨晚
没掉什么东西有人捡起交给你吧?梁青天说没有呀?马华说那你知道是谁把他送回
家吗?梁青天说知道,我叫我的两个哥们送的。马本山说谁?梁青天说周长江。马
本山说知道了,还有谁?梁青天说还有一个县里来的,叫田肖人。他有车,我叫他
开车送你。马本山说哦,是长得像葛优的那个?梁青天说有什么问题吗?马本山说
没有。梁青天说看你的神色肯定有,说吧。马本山说不过……只是丢了一块手表。
青天说我哥们会要你的手表?他接着转头对马华说你上楼把我的手表拿下来。马华
就上楼把手表拿下来,交给梁青天,梁青天又把表递给马本山,说给你,劳力士。
马本山说这不是我的表。梁青天说送给你的。马本山说不,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不要。
梁青天说谁跟谁呀?兄弟之间送礼不算行贿受贿吧?马华说哥,给你你就拿吧。马
本山说好,我先拿着,等我的手表找到了,再还给你。
离开妹夫梁青天的家,马本山骑着摩托车,像骑着马一样在宽广兴旺的西门镇
跑动。他穿街入巷,耳聪目明,像一个搜寻目标的猎手。最后他在建和街7 号李小
萌住处找到了周长江。李小萌是镇文化站的干部,俏丽风骚,除了她在县中学当总
务的丈夫蒙在鼓里之外,大多数人都知道她外号叫潘金莲,那么凡是和她有染的男
人则被称之为西门庆。为了区别,男人姓刘,就叫刘西门庆,姓廖,就叫廖西门庆,
依此类推,可想而知周长江不可能不是周西门庆———他可是西门镇第一个拿大哥
大的人。
李小萌的房门居然是周长江来开,因为周长江听到敲门以为是去上班的李小萌
又回来了。但开门却见是马本山。双方都吃一惊。周长江说马哥你也来找李小萌呀?
马本山说不是。周长江说人都来了还说不是?是就是呗,我不在乎。不过李小萌不
在。马本山说我是来找你的。周长江说找我?你到李小萌这里来找我?马本山说因
为我估计你在这。周长江说找我有什么事?马本山关上门,说昨晚是不是你送我回
家?周长江说是呀。马本山说还有谁?周长江说我和你妹夫的一个哥们,在县里面,
叫田肖人。马本山说我有一样东西是不是你们帮保管了?周长江说没有呀。什么东
西?马本山说什么东西不用我说,你们拿了你们就懂。周长江说我不懂,我真的没
拿。马本山说别开玩笑,这可开不得玩笑。周长江说我不开玩笑。马本山说不是你
拿,就是田肖人拿。周长江说我不知道,反正我没拿。马本山说长江,看在你哥哥
是我的战友而你是我妹夫的哥们这层关系上,我先把好话说在前头,我的东西你们
拿了就拿了,马上还给我,我当是你们做好事,我谢谢你们。但如果你们拿了不交
出来,不还我,那……马本山欲言又止,因为他觉得下面想说的话不用说周长江也
明白。但周长江说马哥,你说来说去,到底是什么东西呀?
马本山瞠目结舌,像一个被无耻之徒惹怒而引起血压升高或心绞痛的好人,他
指着周长江说你,你你……马本山连说了三个你,也讲不下去,像一个结巴。刚才
是能把话讲完不讲,现在是想讲讲不出。
我什么?周长江说,我送你回家到头来反而被你诬陷拿你东西?我拿你什么东
西了?你有什么东西好拿的?你有钱吗?或者你有文物、金元宝?
周长江口气很硬,像一个没有被抓住把柄而又被纪委叫去问话的党政干部。他
点了钱、金元宝等几样东西,那都是马本山没有或缺乏的。而马本山具备并且关心
的,他就是不点。他为什么不提手枪?马本山想,他知道一个警察身上最重要的东
西就是手枪。马本山还记得两年前有一次执行任务,为了与指挥部联络方便,他去
跟周长江借手机。那时候西门镇刚开通程控移动电话,有手机的人寥寥无几,只有
镇长、书记和最早阔起来的生意人才有。那么作为财富或权力象征的手机,号称西
门镇最年轻的阔爷的周长江不可能不买,而且是第一个买———邮电所放出几个吉
祥的号码来拍卖,引人注目的一个号是9018018 ,最终被周长江以两万元的标价获
得。这使当时已露富摆阔的周长江更显尊贵。马本山那时想,我战友的弟弟真有出
息。周黄河,你在天之灵如果有知你弟弟这么出息,可以笑慰于九泉了。周黄河与
马本山同于1983年入伍,又同在一个班。1984年5 月16日,周黄河牺牲于法卡山。
1986年马本山退伍复员回到西门镇时,周长江高中还未毕业。马本山考试被录用为
警察那年,周长江高考落榜,在街上摆起了小烟摊。马本山见了还说长江,再考一
次吧,经济上我可以支持你。周长江说马哥,谢谢你,你要支持我的话就买我的烟,
这是最好的支持。马本山无奈,掏钱买烟,而且一买就是两条。马本山习惯抽烟就
是从那时开始。转眼几年过去,马本山在周长江面前,已不敢再说关心体贴的话了。
周长江已俨然是老板派头,有随从,有摩托车,现在又有大哥大……
长江,有一件事求你支持。马本山记得当时这么说。把你的大哥大借给我用一
个晚上。
周长江说不行。
就一个晚上明天早上一定还你。
周长江说不行。借钱可以,我宁可借钱给你,一年两年不还都无所谓。但手机
不能借。
为什么不能借?马本山说,我不是乱借你的手机,有急用才借。
周长江说我问你,你的手枪能借吗?不能吧?我是做生意的,手机就像你当警
察的手枪一样,离不了身的。
马本山哑口无言,悻悻地走开。回到派出所,从腰后拔出手枪,摆在掌上,像
把商品放在秤盘上。他把手掌高高举起,手臂像失重的秤杆一样下斜。我操,他想,
原来是拿手枪的分量重威风,现在是拿手机的人牛×!现在的人拿手机,就相当于
过去的人拿手枪一样。
马本山想起以前跟周长江借手机受到的冷遇,现在又被奚落,更是怨中添恨,
像是雪上加霜,或像火上添油。
周长江,你听着。没有我要找而找不到的东西。我的东西我一定能找到,非找
到不可!
下午,马本山到派出所,准备把丢枪的事向所长报告,因为他已经找了一个上
午或中午,询问了与婚宴有关的主要人员,都没有他要找的失物———离开周长江
后,他还去了大壮饭店,那是昨天举行婚宴的地方。饭店老板常建军把所有服务员
集中到大厅,像士兵一样排好队,然后说有谁捡到东西没有?拾金不昧者重重有赏!
服务员中有的说捡到打火机,有的说捡到半包香烟,还有的说捡到手套一只,就是
没有说捡到手枪的。马本山听了直摇头。老板常建军说你们捡到的这些东西,全是
该雷锋和小学生捡的,不算,不能得奖!然后宣布解散。马本山便又以饭店作为起
点,沿着回家的路线走。他在每一个可疑的地点都停下来,下车走一走,环顾一番,
借以勾起对昨天晚上的一些记忆。临近西门镇中学的时候,在一块已经被卖掉但还
没有兴建楼宅的水田边,马本山忽然想起昨晚上他中途下过一次车,因为他要撒尿。
他记得撒尿的地方黑黪黪的没有灯火,并且尿着落的声音特别,那是水浇到水里的
反响,像雨点敲打河的表面。这一带没有河,像河的地方无疑是这块灌满了水的水
田。另外,马本山记得他似乎还大便了。那么,枪是不是在大便的时候掉进水田里
了呢?马本山想到这里,毫不犹豫地脱掉鞋袜,赤脚走进水田里。水田里的水浸到
马本山的膝盖以下,但刺骨的感觉却遍及全身。这是元月的水。马本山弯着腰,两
只手像犁铧一样插在水里泥里,然后一步一步地移动。他的姿势动作像是插秧,但
更像是摸鱼。摸索的时候,不断地有人路过,大都认识马本山,几乎都问马公安,
摸什么哪?马本山就说摸几条泥鳅,给老人煮汤补身。
后来西门镇中学放学了,成百上千的学生像无缰的马群飞奔而过,但也有不少
停下来,他们大都是韩芸的学生,好奇地观看他们的老师的丈夫在没有秧苗的水田
里干什么。当一无所获而浑身泥污的马本山回到家里,妻子韩芸说你怎么啦?又喝
醉了摔进田里是不是?马本山说不是。
派出所所长韦解放一见马本山,说马本山,我们谈一谈。马本山看所长一本正
经,并且不叫他人头马而叫大名,心想我的枪是不是已经被人捡到交到派出所了?
我正要跟他谈手枪的事哩。所长韦解放把马本山带进所长办公室坐下后,拉开抽屉,
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表。马本山看见是一份表,心里既遗憾又紧张,怎么是一份表呢?
他想。他希望所长拿出的是一把枪,他的编号为000247的五四手枪。所长韦解放先
把表放在桌上,说本山,局里1997年度先进个人,今天上午经过所领导讨论研究,
认为你在去年的工作中,积极努力,不怕困难,勇于斗争,破案率高,所以决定报
你。你把表填一下,交给我,然后上报。马本山听了摆手,说不不不,我不要先进,
我当不了先进。韦解放说你当不了先进谁当先进?去年好几起特大杀人抢劫案都是
你主力告破的,功劳不先归你归谁?马本山说归派出所,归领导。韦解放说那是集
体。先进集体局里也让我们所报材料,先进集体我们所有希望得,先进个人我们报
你把握最大。马本山说不行,我不行。韦解放说这次评上先进是有奖金的,你以为
跟以前一样?据说先进集体拿三万,先进个人是三千。有这份奖金,我们不是好过
年吗?你不是更好过吗?马本山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韦解放打断说
我懂你的意思。你的意思是你也有不少的缺点毛病,比如说爱喝酒呀,不爱参加理
论学习呀,爱破大案不爱抓赌抓嫖呀,但这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告诉你,这次评先
进比的是谁破的案多。你不仅破的案多,而且都是大案要案,局里口头表扬了你几
次,只有推你当了先进我们所才有希望拿到先进集体。就像……就像一个运动队,
只有有人拿了冠军,运动队才有荣誉一样,而你是夺冠军的最佳人选。
所长韦解放一席话,像一块香嫩而发烫的豆腐,含在马本山的喉咙,既不便吐
出来,又难以消受。哎哟所长,这可难为我了!马本山说。
第二天,马本山填好表格,交给所长韦解放,然后说所长,我想请几天假。韦
解放说好的。马本山说我岳父的病最近恶化,西医是没治了,我想跑一跑,找些民
间的中草药试一试。韦解放说我看你对你岳父比对自己亲生老子还好。马本山说哪
里,因为我老头子现在身体还硬朗,所以你看不到我的孝心。韦解放说也是,都说
久病床前无孝子,但你肯定是个例外。
马本山回到家里对妻子说韩芸,领导刚布置给我一个秘密任务,这几天回得了
家回不了家都说不定。韩芸说有任务你就去呗。她言外之意是我什么时候拖过你的
后腿?马本山说这次任务要花销,因为是秘密,所以不便借公款,开支将由个人先
垫,完成任务了再报销。他言外之意是请妻子给钱。韩芸当然不会听不懂。她说存
折在书里,《毛泽东选集》第三卷,我告诉过你,用钱你就拿去取呗。马本山从书
架上找到《毛泽东选集》,取下第三卷,翻出存折,见还剩一千元存款。韩芸说够
不够?不够我去跟学校借点。马本山说够了。他有些感动地看着妻子,觉得妻子刀
子嘴,其实豆腐心,跟他结婚八年,没攒下几个钱。当然攒不了钱的原因之一是前
几年岳父患癌症做手术,补贴了不少,再加上挨宰那几千块,欠款前年才还完。终
于又有了几千元存款,马本山的妹妹又结婚。妹妹马华虽然嫁的是个富户人家,但
作哥哥的礼金不能轻薄。马本山原打算送一千,但妻子韩芸提高到两千。马本山觉
得妻子在家境拮据的情况下能做到这点,难能可贵。妻子韩芸是西门镇中学的语文
教师,十年前从师范学院毕业,工作第二年力排众议和众多追求者,嫁给了连中专
文凭也没有的马本山,让许多人喟叹和嫉羡不已,更让马本山觉得自己三生有幸。
马本山说等一下你没有课吧?韩芸说没有。马本山就用手揽过妻子,发出亲热
的信号。韩芸埋怨说你想一想,多久没碰我了?但身体非常温顺和情愿地跟从丈夫。
在床上,马本山任凭自己怎么努力和妻子怎么帮助,都不能行事,他的心老是被一
把枪逼着,脑子里凉飕飕的,根本兴奋不起来。韩芸说我叫你戒酒你不戒,现在见
了吧?马本山说我戒,从今往后我一定戒。韩芸说你能戒得了吗?马本山说我保证
我能,不信过几天我回来你看。韩芸说我看你这把枪是对别人雄头而对自己老婆发
蔫。马本山说冤枉,它可是对你忠心耿耿,从一不二!韩芸不禁发笑。
远远地,马本山看见周长江住宅的门开了,一道亮光像水一样从门口泻出来,
然后是周长江走出来,身着黑色的皮衣,像一头熊。他边戴手套边顾看左右。有人
在住宅里把门关上。住宅外有一辆铃木王摩托车,马本山认识是周长江自己的,它
表明周长江在住宅里,所以马本山据此在偏僻处守望。
从上午到现在,他已经蹲了近十个小时。另一辆铃木王摩托车也像他一样蹲着,
那是他跟“自强”摩托车修理店老板何树强借用的。何树强是马本山的战友,十三
年前周长江的哥哥周黄河刚牺牲不到一个月,他踩中敌方埋设的一颗地雷,战争给
他留下了一条性命,却要走了他男人的根。他痛不欲生或生不如死地回到镇上,在
人们的同情、耻笑和遗忘中苦难地活着。后来是马本山的鼓励和支持,帮助他筹措
开起了摩托车修理店。修理店开张后,门前寥落,马本山几乎拜见了西门镇所有的
摩托车主,动员和奉劝他们一旦摩托车坏了,就拿到“自强”摩托车修理店去修,
以至于人人认为“自强”其实是马本山开的店,何树强不过是代理而已,真正的主
子是马本山。也正因为如此认识,人们才把摩托车送来“自强”修理,就是不看僧
面看佛面。然而只有何树强最清楚,马本山从来没有从店里拿过一分钱,在这个镇
上,惟独他对马本山知根究底。所以当马本山第一次有求于他借一辆摩托车的时候,
他把最好的车推出来。“铃木王”,西门镇为数不多的名车之一。何树强说这是他
自己新买的车,请马本山尽管使用。
现在,周长江跨上他的“铃木王”,与此同时,马本山也跨上何树强的“铃木
王”。两辆名车像两匹骏马,分别承载着西门镇两名勇敢的男人,具体地说是一名
敢赚钱的男人和一名敢不要命的男人。两个男人一前一后,或者说一个在明,一个
在暗,在同一条道和同一方向相距甚远地行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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